这顿饭吃得相当便扭。

  谷雨只顾埋头吃饭，甚至很少夹菜。

  反观杨草，心事重重，偶尔用眼角余光观察谷雨，但很快就把头低下来，不敢与谷雨直接对视。

  宋校长和老伴只好不停地给两人夹菜，试图缓和这尴尬的气氛。

  “谷老师，多吃点这个，自家做的泡菜，爽口。”宋校长的老伴把一筷子翠绿的青菜放进谷雨碗里，脸上堆着淳朴的笑。

  谷雨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扒拉了几口饭，依旧沉默。

  宋校长见状，也给杨草夹了块腊肉，“杨干部，尝尝这个，土猪肉，味道还行。”

  杨草勉强笑了笑，说了声“谢谢宋校长”，却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咀嚼着碗里的饭菜。

  饭桌上除了碗筷碰撞的声音，再无其他交流，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宋校长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打破沉默，但看看谷雨紧绷的脸，又看看杨草欲言又止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在心里暗暗叹气。

  这两个年轻人，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也猜不透这些年轻人的心思。

  老伴也看出了端倪，用胳膊肘悄悄碰了碰宋校长，示意他想想办法。

  宋校长无奈地摇了摇头，只能寄希望于这顿饭快点结束，或许等两人冷静下来，事情会有所转机。

  相识总是短暂的。

  二十天的相处很快就要结束。

  次日上课伊始，谷雨抱着一大摞书籍走进教室。

  在稚嫩的“起立”声中，教室里十几个孩子站起身，在班长的带领下，共同喊出：“谷老师，您辛苦了！”

  随即，齐刷刷向谷雨举手敬礼。

  连日来遇到的心酸事，在这一刻，让谷雨倍感感动，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强忍着涌上心头的热流，微微偏过头，避开孩子们纯真的目光，深吸一口气才转过身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同学们，请坐。”

  看着台下一张张仰着的、充满孺慕与感激的小脸，那些被金依梦搅得纷乱如麻的思绪，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他想起了初到砖头村时，孩子们眼中的怯生生与对知识的渴望。

  想起了自己为了让课堂更生动，在灯下反复修改教案的夜晚。

  想起了孩子们围着他问东问西，用沾满泥土的小手递给他野果时的纯真笑容……

  这二十天，虽然条件艰苦，虽然心中藏着沉甸甸的心事，但孩子们的笑容，却像一缕缕阳光，温暖着他疲惫的心房。

  他将怀里的书轻轻放在讲台上，那是他用自己的积蓄，特意购买的童话书、科普读物和一些适合小学生阅读的故事集。

  “同学们，”谷雨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他拿起一本色彩鲜艳的童话书，举到孩子们面前，“这是老师送给大家的礼物。希望这些书能给你们打开一扇窗，让你们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喜的低呼，小脸上写满了期待。

  “这些书，以后就放在教室的图书角，大家可以轮流借阅。”谷雨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孩子，“记住，无论将来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放弃读书。知识，是能够改变命运的力量。”

  他的话语不重，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印在孩子们的心里。

  这时，班长站起来说道：“谷老师，我们也有礼物送您。”

  说着，从课桌里拿出一个一摞纸片。

  双手捧着走到讲台前，恭恭敬敬放在谷雨眼前，并介绍，这些是全体学生利用课余时间，手工绘制的祝福卡片。

  谷雨闻听，连忙随手拿起一张。

  封面是用蜡笔涂画的太阳和彩虹，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谷老师辛苦了”。

  打开卡片，里面是一个简笔画的小人，穿着和谷雨相似的蓝色衬衫，旁边用稚嫩的字迹写着：“谷老师，您讲的宇宙故事最好听，我长大想当宇航员！”

  另一张卡片上画着几棵果树，树下有个小小的身影正在给果树浇水，旁边配文：“谢谢谷老师教我们认识植物，我以后要种很多很多树。”

  还有的卡片上画着教室、书本，甚至还有谷雨打篮球时的样子。

  每一张都充满了孩子最纯粹的心意，笔触虽然笨拙，色彩却格外鲜艳，仿佛要把心里所有的喜欢都倾注在这小小的纸片上。

  谷雨一张一张地翻看着，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带着铅笔印和蜡笔痕迹的图画，眼眶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湿润了。

  这些天积压在心头的委屈、愤怒和迷茫，在孩子们真挚的祝福面前，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台下孩子们期待又紧张的眼神，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一抹久违的、带着哽咽的笑容。

  接下来的课，谷雨讲得格外认真。

  他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知识都倾囊相授，每一个知识点都讲解得细致入微，每一个问题都耐心解答。

  孩子们也听得格外专注，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杨草站在教室门外，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谷雨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看到了他在讲台上挥洒自如的样子，看到了他面对孩子们时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温柔与期许，也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抹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挣扎。

  她的心，也跟着揪紧了。

  这个男人，明明承受着那么多的压力和痛苦，却依然在努力发光发热，照亮这些大山里孩子的求学路。

  金依梦的威胁，家人的担忧，内心的挣扎……这一切，都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的肩上。

  下课铃响了，谷雨宣布下课。

  可孩子们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感谢的话，有的还拿出自己画的画、折的纸船塞到他手里。

  “谷老师，您还会回来看我们吗？”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仰着小脸，怯生生地问，眼里满是不舍。

  谷雨蹲下身，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会的，老师会回来看你们的。你们要好好学习，等老师下次来，要检查你们的功课。”

  “嗯！”孩子们用力地点着头，小脸上满是坚定的神情。

  送走了孩子们，教室里只剩下谷雨一人。

  他默默地收拾着讲台，将散落的粉笔头捡起来，将书本整理好。

  杨草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轻声道：“需要帮忙吗？”

  谷雨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不用了。”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

  杨草看着他的背影，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知道，经过昨晚的争吵，谷雨对她已经充满了戒备和误解。

  最终，她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教室。

  有些事情，或许真的需要时间，也需要谷雨自己想明白。

  而她能做的，除了默默守护，似乎也别无他法。

  今天这顿晚饭，宋校长花费了相当大的心思。

  谷雨和杨草明天将离开砖头村，离开这群他们倾注了二十天心血与情感的孩子们。

  宋校长特意杀了家里养的土鸡，又从镇里买了新鲜的蔬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像是过年一般。

  饭桌上，宋校长举起酒杯，看着谷雨和杨草，眼眶有些湿润：“谷老师，杨干部，这二十天，辛苦你们了。我们砖头村穷，没什么好招待的，但孩子们心里都记着你们的好。以后有空，一定要常回来看看。”

  谷雨端起酒杯，与宋校长碰了一下，仰头喝尽。

  酒液辛辣，却暖不了他此刻复杂的心绪。

  他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看着宋校长夫妇淳朴的笑脸，再想到明天就要和这里的一切告别，心中五味杂陈。

  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人，还有几十个对知识渴望的孩子，绝对不会是他生命中的过客，而会深深镌刻他记忆里宝贵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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