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铮的话，如同刀子直戳齐帝胸口。

他有些坐不住，身子微微前倾，又强行坐直，心中万般忐忑，握着白子的掌心早已沁出冷汗，却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诓朕？”

“在儿臣心中，父皇从来不是自欺欺人的性子，我已经说出八个地点，父皇怎么还是不信，你们已经输了呢？”

齐帝暗暗咬牙，“输没输，不是你说了算。”

裴铮挑眉，漫不经心朝前凑了凑，目光落向棋盘，“父皇觉得梁帝会帮裴启宸么？”

齐帝，“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未必会。”

裴铮自藤编的棋筐里拿出一枚黑子，落棋，“毕竟他的帝王之位亦岌岌可危。”

“只要找到小皇子，梁国政局不会乱。”齐帝见状，亦落子。

父子二人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落子声异常清脆，却衬得殿内静谧压抑。

半个时辰，裴铮落子依旧从容不迫，每一步都精准狠辣，黑子步步紧逼，渐渐将白子逼入绝境，齐帝则略显急躁，落子间多了几分慌乱，指尖偶尔颤抖，白子几次试图突围，都被黑子轻易化解。

“父皇落子太急了。”裴铮又落一子，彻底封死白子退路。

看着已经陷入死局的白子，齐帝寒目如锥，“只是一盘棋！”

裴铮握着手里的白子，只要白子落，齐帝必输。

可他没有，“与父皇打个赌，如何？”

“什么赌？”

“朕不会惊动镇守在那八处的将军，我们赌一赌，看看梁帝会不会派兵助裴启宸打回皇城。”

齐帝咬着牙，“你当真……”

呵！

裴铮不语，自怀里取出一张密信，轻飘飘压在棋盘之上。

看着那张淡紫色的宣纸，齐帝终于有了不好的预感。

可他仍存侥幸，抬手拿起宣纸，展平。

宣纸上的字迹为他亲笔，内容是鼓动驻守燕门的李将军，务必助他夺回皇位。

这一刻，齐帝只觉心脏骤停。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

看着几乎陷入绝望的齐帝，裴铮慢慢起身。

他将那枚可致黑子于死地白子扔回棋筐，“父皇前几日与儿臣说，想去皇陵旁边的守陵殿静养，只要裴启宸能请动梁帝出兵，朕便允了父皇的请求，倘若没有，父皇就还是呆在这乾元殿，瞧着朕是如何让这大齐江山，永世昌荣的。”

眼见裴铮起身，齐帝突然抬头，“裴冽到底有没有找到周古皇陵的宝藏？”

裴铮闻声止步，眼底闪过一抹淡淡的，却又毫不掩饰的失望。

“儿臣以为父皇会提到裴启宸，会向儿臣求情，饶他一命。”

显然，他还是太高估眼前这位帝王的冷血无情，“没想到父皇到现在，仍然惦记着周古皇陵。”

齐帝噎喉，白黑被他攥在手里，咯咯作响。

“没有。”裴铮回答。

齐帝眼底微凉，“你就不怕裴冽找到宝藏，会抢了你的帝位？”

“父皇忘了，这帝位是他让与儿臣的。”

“那只是他的权宜之计！”

齐帝猛然拔高声音，眼底满是执拗，“他不过是暂时无力与你抗衡，暗中积蓄力量罢了，凭他现在的势头，根本坐不稳这个位子！”

瞧着齐帝眼中的信誓旦旦，裴铮忽然觉得可悲。

他为自己的父皇可悲，“父皇这一生，可有亲情？”

这句话，像把刀子扎进齐帝胸口。

不待齐帝回答，裴铮已然走向殿门，“不管梁帝会不会出兵，朕总不会要了裴启宸的命，于情于理，他都是朕的皇兄。”

看着裴铮渐渐消失的背影，齐帝突然将手掌那枚黑子扔向棋盘。

黑子带着一股狠劲儿，狠狠砸在棋盘中央，黑白棋子被撞得四散飞溅。

他缓缓瘫坐在椅子上，后背重重靠在椅背上，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连抬手去捡散落棋子的力气都没有。

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齐帝看着满地狼藉的棋子，看着空荡荡的殿门，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里满是悲凉与自嘲，笑着笑着，红了眼眶。

是不甘，是悔恨，更是无力回天的绝望……

自卓渊回到梁都，过两日回到梁都的便是周临跟秦昭。

周临未带秦昭回皇宫，反而驱车拐进了一条僻静老巷，巷陌幽深，两旁皆是矮矮的民房，民房早就废弃。

那些民房早已废弃，墙皮斑驳，门窗残缺，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马车里，秦昭被周临五花大绑缚。

直至车停，他方将人带出来。

出来一刻，秦昭愣住了。

“小皇子有所不知，这里……大抵与大齐皇城的菜市差不多，周围房屋已经废弃，已经被户部规划为便民市集，兼顾粮草转运与民众休憩，往后这里会修起整齐的商铺、粮仓，现在么……只能委屈小皇子在这里躲些时日。”

周临边说，边将秦昭带向最里面一处废弃的宅院。

眼前宅院比两旁的民房还要破旧，朱漆大门早已失去光泽，门板上裂着几道深深的缝隙，上面铜环锈迹斑斑，轻轻一碰，发出吱呦声响。

推开门，庭院里杂草丛生，地砖碎裂不全，几株枯败的灌木歪歪斜斜地立在墙角，正屋的窗棂断了大半，纸糊的窗纸早已荡然无存。

“这里能藏住人？”秦昭走进庭院，挑了挑眉梢。

“小皇子可别小瞧了此处。”

周临带着他走进偏房，于墙角处碰到一块青砖。

霎那间，北墙缓缓移开，露出一个漆黑入口。

“小皇子，请。”

秦昭依言，先一步迈进密道。

密道不长，也就半盏茶的功夫，秦昭便见一处暗门。

周临如同刚刚那般摸索，打开暗门。

里面赫然是间无比宽敞的密室。

密室十分规整，虽无过多装饰，却干净无尘。

秦昭停下来，环视四周。

视线里，靠墙位置摆着一张宽大木床，床榻铺着素色粗布被褥，虽不奢华，却干净整洁。

床边立着一个古朴木柜，柜门上雕着简单的缠枝纹，想来是用来存放衣物与杂物的。

另一侧靠墙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一个粗瓷水壶与两只碗。

“这里不像是周总管的手笔。”

周临笑道，“小皇子好眼力，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里是前任玄冥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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