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泉郡太守徐揖手中毛笔骤然一顿，墨汁洇开，染污了竹简。

只见他缓缓放下笔，抬起头来。

徐揖年约四旬，身形清瘦，颧骨略高，一双眼睛透着中原士族特有的清峻之气。

他并非不知黄氏会反扑，自他下令逮捕黄氏族人以来，便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但他没有想到，黄氏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万人的兵力，消息可属实，为何如此之多？”徐揖沉声问道。

要知道整个酒泉郡也不过五万八千余人。

当然，人口的统计只是编户齐民，也就是本地的汉人，汉化的少数民族，以及内迁并编户的游牧民族。

那些未向大汉王朝臣服的蛮夷部落，或是大汉王朝失去对凉州的控制后，迁移到酒泉郡的部落，以及豪强地主荫庇的徒附、宾客、部曲、奴婢等，皆不在人口的统计范围内。

故而各郡人口实际会比统计人口，只多不少。

那郡吏喘息道：“黄氏当代族长黄昂散尽家财，以粟金募兵，羌胡骑兵闻风而至者两千余人，又有族中私兵、门客、佃户数千，加之河西群盗、山贼纷纷响应，合众万余，声势浩大！”

徐揖眉头紧锁，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福禄县城，街市上已经隐隐传来了骚动之声，百姓们或收拾家当，或扶老携幼，恐慌的气氛如瘟疫般蔓延。

“传主簿庞淯来见。”

不多时，庞淯快步走入后堂。

此人年约三旬，面容刚毅，目光坚定。

他的祖父赵安被同县李寿所杀，父亲庞子夏早亡，母亲赵娥隐忍十年，终于在都亭前手刃仇人李寿，此事传遍凉州，赵娥由此被州郡表为烈女，庞淯亦以忠烈闻名于世。

庞淯初为凉州从事，后担任金城郡破羌县长，金城郡遭遇羌乱后，庞淯返回家乡酒泉。

徐揖到任酒泉后，闻其名而征召为主簿，两人虽为上下之属，实则情同手足。

“府君，事情我已得知。”庞淯拱手道，声音沉稳，不显慌乱。

徐揖转过身来，目光直视庞淯：“子异（庞淯，字子异），你是酒泉本地人，熟悉郡中情形。

黄氏之众，真有万人之多？”

庞淯沉吟片刻，道：“恐非虚言。黄氏乃酒泉郡第一豪族，在羌胡之中根基极深。

当今族长黄昂又极善笼络人心，散尽家财招募羌胡骑兵，再加上族中私兵、门客以及响应而来的山贼盗贼，万人之数，只多不少。”

徐揖缓缓走到案前坐下，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虽是中原士族出身，却也不是全无胆略之辈。

当初他敢于对黄氏动手，便是看准了黄氏一族强占百姓田产、横行郡中的事实。

郡中百姓苦黄氏久矣，若能将这颗毒瘤铲除，酒泉郡方有安宁之日。

然而眼下的局面，远比他预想的凶险。

“福禄县能否挡住叛军的进攻？”徐揖低声问道。

庞淯压低声音道：“酒泉郡地广而人稀，郡兵总数不过三千余人，但大半分散在各县驻防。

福禄县虽然是郡治，守军却只有一千人。”

“一千对一万……”

徐揖喃喃道，面色终于显出几分凝重。

他虽是文官，但绝非不通兵事之人。

以一千守军对抗十倍之敌，即便城垣坚固，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时日一长，必被攻破。

“子异，可有退敌良策？”徐揖抬头看向庞淯。

庞淯沉默片刻，低声道：“府君，我有一策，凉州刺史马腾，已收复张掖郡，屯兵于河西。

马腾此人雄才大略，麾下有李牧、赵奢、马超、庞德等猛将，关中、凉州等士族皆为所用，兵精粮足。

若派人向马刺史求援，或可解福禄之围。”

徐揖微微颔首，却又摇头：“此计虽好，但远水未必救得了近火。

马腾远在武威，即便接到消息后即刻发兵，大军赶至酒泉，最快也要十余日。

我怕的是，福禄县根本撑不到那时候。”

庞淯闻言，目光一闪，再次献计道：“府君所虑极是。淯还有一人可荐，县内杨阿若，乃凉州游侠，少时便以报仇解怨闻名，时人号称‘东市相斫杨阿若，西市相斫杨阿若’。

此人身怀绝技，追随者甚众，且深明大义，与淯有旧交。

若能请他出手相助，或可拖延时日，以待凉州援军。”

徐揖眼中一亮：“杨阿若？我亦闻其名。此人现在何处？”

“就在城中。”

徐揖霍然起身：“事不宜迟，我亲往拜访。”

…………

福禄县城的街巷之中，恐慌正在蔓延。

商贩匆忙收摊，百姓拖家带口往城东方向涌去，那里靠近城门，一旦战事不利，还可逃往张掖方向。

城墙上，不足千人的守军正在紧张的搬运滚石檑木，修补雉堞缺口。

徐揖带着庞淯穿过几条僻巷，来到城西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前。

门扉半掩，院内传来一阵阵磨刀之声。

庞淯上前叩门：“阿若兄，故人来访。”

磨刀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一个身材精瘦、面容峻朗的中年男子打开门来，目光如刀，扫过庞淯，又落在徐揖身上。

“庞子异？”

杨阿若微微挑眉：“这位是……”

庞淯轻声道：“这位便是酒泉太守徐府君。”

杨阿若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即侧身让路：“请进。”

院中陈设简朴，墙角立着几柄长短刀剑，磨石上还残留着水渍和铁屑。

杨阿若请二人入座，自己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打量着徐揖。

“徐府君大名，阿若早有耳闻，只是无缘一见。”

杨阿若的语气不冷不热：“听闻府君到任以来，惩治豪强，安抚百姓，酒泉郡中颇有口碑。

只是如今黄氏聚众万人，围城在即，府君不去整军备战，来我这游侠儿处，却是为何？”

徐揖拱手一礼，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开门见山道：“久闻杨壮士义薄云天，追随者甚众。徐某此来，正是想请壮士相助，共守福禄。”

杨阿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磨石旁，拾起那柄尚未磨完的长刀，在手中掂了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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