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驰大G扬起一道烟尘，绝尘而去。

码头下面，一班刚从船上下来的女人面面相觑。

黄湘儿还在原地跳脚着叫喊，“我还没上车！我还没上车啊——”

不过车影都没了，跳也没用。

她悻悻地停了下来，一回头，发现不止她没上车，一船的女人全都没上车。

安欣，桥本结衣，夏敏儿，小芯，双胞胎姐妹，文姨，一个不落，全被甩在了码头上。

这样的话，黄湘儿心里就平衡了许多。

人类的平衡点有时候很简单：不是自己没吃亏，是发现别人都一样吃亏。

“二老板娘，你别急！”任珍凑上来，把卡片式车钥匙递给她，“你的车我已经给你开过来了，可以自己开车回去。”

黄湘儿抬眼朝上面看看，果然看到了自己那辆骚包的粉色小米苏七，优越感就来了，接过车钥匙的时候瞥了那姐妹俩一眼。

意思很明显，你们在寒国是大小姐又怎样，可你们在这里有私家车吗？嘿，我就有！

姐妹俩没有理她，甚至压根儿都没看她。

她们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奔驰大G消失的方向，一个抿着唇，一个咬着唇，脸上那点局促和失落，藏都藏不住。

严初九就这样走了，她们怎么办呢？

叶梓看着人群中多了三个陌生面孔，一个三十上下的温婉少妇，另外两个……

一样的脸，一样的身高，一样的头发，一样的衣服风格。

活脱脱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两尊像。

唯一不同的，是某个部位。

一个规模稍大，一个中规中矩。

除此之外，连站姿都像一个娘胎里商量好的。

叶梓忍不住问，“你们是……”

安欣上前一步，言简意赅地做了介绍，“这是崔素珠和崔素妍，双胞胎姐妹。那个是文姨，她们的保姆，都是寒国人！”

寒国人？

叶梓心里咯噔一下。

这通身的气派，这养尊处优的白皙皮肤，落难了还带着保姆，明显不是普通人！

“你们好！”叶梓不动声色地收回打量，礼貌地伸出手：“我叫叶梓，替老板负责这庄园上的大小事务，欢迎你们的到来。”

姐妹俩虽然跟她握了手，但脸上的笑容明显有点勉强，显得心不在焉。

叶梓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又回头看了看这姐妹俩的表情，心里门儿清。

得。

又是一个，不对，两个。

老板这趟出海，又往回划拉人了。

不是说去打捞沉船吗？怎么古董没见着，反倒弄了两个人回来呢？

这……也是海上捞的？

叶梓尴尬地讪笑一声，“那个……我们老板这个人吧，是个甩手掌柜，只管杀不管埋。你们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话音未落，她的手机就响了。

严初九打来的。

叶梓赶忙接听，“喂，老板？”

“阿梓，你带崔素珠她们回来东湾村吃饭。”电话那头，严初九的声音混着车流声，“别的事，吃了饭再说。”

“哦，好！”叶梓挂了电话，对两姐妹说，“老板让我带你们回家里吃饭，然后再说别的事情。”

姐妹俩的眼睛瞬间有了神采，欧巴（姐妹）回了家，并没有忘记她们！

黄湘儿则在旁边翻白眼，小声嘀咕，“吃饭吃饭，就知道吃饭，婶儿跟着出海那么久，一顿鸡都没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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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驰大G驶上乡道，车窗外的鱼塘、稻田、香蕉林，一片一片地往后退。

苏月清握着方向盘，目光却时不时的瞥向旁边，嘴角勾起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日思夜想的男人，就坐在副驾驶上。

回来了。

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她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这句话，像小孩子反复确认口袋里的糖还在不在。

将近一个月的分别啊！

从严初九八岁那年起，她就把这个父母双亡的孩子搂进了自己的翅膀底下。

十二年多，她看着他从一个流鼻涕的小豆丁，长成一个比她还高出一个头的男人！

这中间，几乎一天都没离开过他。

他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她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两个人，就是彼此的全部，可自从这小子成了钓鱼佬，尤其是有了自己的船之后，一切都变了。

三天两头往外跑，一跑就是几天。

再后来，有了庄园，有了产业，出了海，一走就是大半个月。

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聚少离多，四个字，说起来轻飘飘，落在她心口，一天比一天沉。

这些日子，她是怎么过来的？

白天在工厂和庄园两头跑，忙的时候什么都不想，一闲下来就不行了。

做饭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地多下五六杯米，没这么多他吃不饱，下完才想起，人不在家。

晚上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空荡荡的安静，她会拿出手机，翻出两个人的合照，一看就是大半夜。

海上出事的新闻，她一条都不敢看，又一条都没漏掉。

每次严初九打电话回来报平安，她的语气都很平淡，“嗯，知道了，别总往家里打电话，自己注意安全就行。”

挂了电话，她就把那通电话从头到尾回味一遍！

从他说的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咂摸，咂摸完了，又把手机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此时此刻，这个人终于回到她旁边。

近得她一伸手，就能够到，可她还是忍不住，开一会儿车，就侧头看他一眼。

看他瘦了没有……好像瘦了，下颌的线条比走之前利了。

看他黑了没有……好像黑了一点，手腕露出的一截，比走之前深了半个色号。

看他有没有受伤，胳膊上、脖子上、脸上……像海关的检查仪，从上扫到下。

严初九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开口：“小姨，你老看我干嘛？我脸上有花？专心开车呀，等会儿开进沟里去了！”

“我现在已经成老司机了，这条路，闭着眼睛都能开回去。”苏月清笑了笑，单手扶住方向盘，“我就是看你瘦没瘦。”

“没瘦，海上顿顿吃鱼，比家里吃得还好。”

“好像黑了。”

“没事，黑黑更健康！”

“那有没有受伤？”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严初九失笑，把袖子撸起来，把胳膊伸过去，“不信你看。”

苏月清还真的腾出一只手，捏了捏他的胳膊，结果发现上面有一道很浅的伤疤。

“这是怎么弄的？”她的声音一下子紧了。

伤痕是当时抱着崔素妍和文姨跳崖的时候留下的，几十米高的落差，跳下去仅仅只是一点擦伤，不得不说妈祖实在很照顾他。

习惯报喜不报忧的严初九自然不会照实说，语气轻描淡写，“就钓鱼的时候，不小心在甲板上磕了一下，没事。”

苏月清盯着那道口子看了两眼，没再说话，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却紧了紧。

车子继续往前开。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奇怪。

没见到严初九之前，她心里攒了一肚子的话。

想问他海上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风浪大不大，有没有遇上危险，有没有想家，想她。

想跟他说工厂的事，庄园的事，村里的事，还有她近一个月的事。

千言万语，攒了一路。

可见到人了，坐在旁边了，那些话忽然又全都说不出来了。

一句都说不出来。

好像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人回来了，就坐在她旁边，能听见呼吸，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

这就够了，比什么都够。

苏月清伸手，把车载音响打开了。

是老歌，邓丽君的，轻轻的，缓缓的。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严初九靠着椅背，听着歌，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小姨。”

“嗯？”

“我在海上很想你。”

一句话，让苏月清的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进去一下，又酸又胀，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没敢侧头，死死盯着前方的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严初九伸过手，覆在她握着档位旁边的手背上。

她的手凉。

他的手烫。

两只手就那么叠着，谁也没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歌声继续放。

有些思念，不用说出来。

手知道，心知道，这条路也知道。

车子往前开了一阵，进入了东湾村。

经过码头的时候，严初九下意识的看一眼“芬创渔业公司”，然后目光就不禁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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