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3章 梦魇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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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织梦神国,见过梦空蝉后,云澈回到自己阔别两月的神子殿,稍加休整,便通过修炼空间直入茫茫雾海。
浓重的渊尘从周围涌至,云澈短暂闭眸,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精神也终于得以短暂的松弛。
这里对他人而言是灾厄之地,但对他而言却已如鱼入沧海。
随着躯体和灵魂对渊尘的愈加亲和,他已隐隐察觉到,或许用不了太久,他便能以虚无法则,吸纳这雾海的无尽渊尘化为己力。
他向前踏行,没过太久,一个极尽痛苦嘶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这个声音纵被厚重的渊尘层层阻滞,入耳之时,依旧携着厚重到让人灵魂颤栗的凄凉与绝望。
云澈停下脚步,俯眸看着脚下正如将死幼虫般蠕动的男子。
而对方也终于察觉到了他的到来,原本晦暗如死水的双眸陡然射出希望的异芒,残破不堪的身躯更加剧烈的扭动起来。
“杀了我……杀了……我……求求你……求求你……杀了我……”
他的喉咙早已在这数月无法休止的惨叫中撕裂了无数次,发出的每一个字音都如恶鬼嘶叫,刺耳不堪。
而他原本还算俊朗的面孔也早已面目全非,面孔裂痕遍布,渊噬纵横,五官更是扭曲的再没了半点人的痕迹。
此时,就算把他丢回到龙知命面前,他也断然无法短时间内识出这是他唯一的儿子。
看着他如今的惨状,云澈的心中却是无法泛起丝毫的快意,他一声极轻的冷笑:“不愧是龙族少主,祖龙之后,渊尘侵蚀加荒噬折磨,硬是撑到现在都没死,值得赞赏。”
“至于那用来吊着你性命的光明之力,不过是我身为东道主小小的善意馈赠,不值一提,忘初兄何需感激到要以命相报。”
龙忘初干裂的嘴唇剧烈哆嗦着,布满着赤黑裂痕的双目映出的不是恨意与怨毒,而是拼尽一切投射出的乞求与讨好:
“渊……神子……杀我……求求……杀……了我……”
云澈嘴角咧起一抹丝毫不掩恶意的弧线,他声音陡然沉下:“杀了你?眼睛还睁着呢,咋就做起了白日梦?死这么便宜的事,哪轮得到你这条贱龙!”
他手指一弹,一抹圣白的玄光落在了龙忘初身上,快速修复起他的伤势,生生拽回着他已临近枯竭的命气。
“啊……咕……啊啊……”
世人穷尽一生也难见一次的光明玄力,对此刻的龙忘初而言无疑是比九幽炼狱还可怕的噩梦酷刑。
太过深重的绝望几乎一瞬间摧崩他勉强撑起的意识,龙瞳中的光华彻底化作灰败,喉中更是发出着阵阵不似人声的哭嚎,声声痛彻癫狂。
“啧,看样子还不止一次的尝试过咬舌自尽。”
云澈垂眉嘲讽着:“可惜啊,所谓咬舌自尽,本身就是虚假的谬言,蠢货。”
声音落下,他手掌一翻,一抹淡金色的异芒短暂凝聚,然后直覆于龙忘初的头颅之上。
赐予光明玄力后,云澈自然不会忘记补充荒噬之力。
耳边本就痛苦的惨叫瞬间化作足以让炼狱恶鬼都为悚然的凄烈哀嚎,云澈身形转过,悠然而去:“好好享受吧,你余生的每一个瞬间,都会真切的体会何为‘生不如死’。”
“至于你所渴求的死,那当然是该死在你最有价值的地方。”
云澈的身影没入渊尘,幽暗的世界只余阵阵喋血的哭嚎,无法休止……不要说死亡,连昏迷都是无法触碰的奢妄。
云澈离开的数息之后,一团幽淡的灰影出现在了龙忘初前方。
踩踏着龙忘初,半沉睡中的深渊麟神毫无反应。
龙忘初的眼角触碰到了这抹幽影的存在,裂血的龙瞳中艰难现出一线卑怜的希望:“杀……我……啊啊咳……求……杀……我……”
如此情境与声音,足以让心志最为坚韧的真神都产生轻微的动容。
但灰影就这么安静的看着,没有任何的声音与气息,更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就如一个世外的异灵,在安静与漠然的观望着此世生灵最痛苦最绝望的姿态。
须臾,灰影转身而去。
随着祂的移转,微动的灰雾现出足够清晰的“走动”姿态,似为一抹偏纤的人形。
————
踏出修炼空间,天光落身,云澈一眼看到等候已久的梦见溪。
“渊弟,两月不见,华光更盛。”
梦见溪走过来,眼神满含带着些许促狭的深意:“也不枉渊弟这段时间日夜沐浴于神女风华之中,着实让人艳羡。”
“既然如此艳羡……”云澈笑眯眯道:“那不如今夜就舍了这元阳之身,也免得你那神子妃继续空守闺阁。”
“咳咳咳!”梦见溪后退半步,匆忙摆手:“那还是别了,我玄道天赋本就差你太多,若是失了元阳,定会距你越来越远。”
不等云澈回应,他迅速岔开话题:“渊弟,我此来是奉父神之意,问询你聘礼之事。画心神尊的喜好父神自然熟知,而折天神女的喜好,自然唯有渊弟最为知晓。”
云澈做思索状,随之道:“这件事先不急。待我去往森罗赔罪之后再议此事,若是此刻便开始操办,传入森罗神国那边,怕会是引发不快,节外生枝。”
梦见溪想了一想,也缓缓颔首:“虽说不怎么至于……但的确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还是渊弟想的周全。那我立刻去回禀父神,此事暂且搁置,反正也不差这短短数日。”
“嗯。”云澈点头,然后很是随意的道:“溪神子若有闲暇,帮我寻一件能隔绝气息外溢和他人探查之物,玄器、玄阵皆可。”
梦见溪立刻应下:“这类隔绝的器物或手段,我们织梦倒是极多,不知渊弟有何具体要求?”
云澈的语气依旧随意:“所能隔绝的时效倒无需太长,数个时辰即可。但层面务必要高,最好……真神之下不可窥视。”
梦见溪的眉角微微一动,但没有多问:“我记下了,最迟三个时辰,我便会亲自送来。”
云澈看他一眼,主动解释道:“溪神子无需如此谨慎,这东西非是我要拿去做什么隐秘之事,而是给那龙族少主用的。”
“嗯?”梦见溪面露疑惑,他稍一思虑,讶然道:“莫非,龙忘初即将完成‘融合’,返回祖龙山脉?”
“不错。”
云澈瞥了一眼刚刚踏出的修炼空间:“我方才进去探查了一番,没想到龙忘初融合龙髓龙魂的进境比我预想的要快上不少,这不过短短两月,已是临近圆满,应该再有几日,便可完全融合。”
“天赋一般,但到底是祖龙血脉。”他很是随意的叹了一句。
“所以……”梦见溪道:“渊弟所需之物,是为保他返程无恙?”
“若是如此,为何不传音龙族,让他们遣人接回?如此,就算途中出现什么变故,也与我织梦无关。”
云澈脸上现出半是漠然,半是无奈的神情:“因为他完成融合后,所去之地并非祖龙山脉,而是……雾海。”
“且不许任何人护送,就连龙族那边,也要在他踏入雾海之后再行告知。”
震惊之色在梦见溪眸中一晃而过,他甚是坦然道:“这可完全不像是那个‘庸才’与‘怯懦’的龙族少主所能说出的话。”
“因为现在的龙忘初,已非曾经的龙忘初。”云澈不紧不慢道:“完成龙髓的融合后,他的龙息已是有了明显的变化。而融合了龙魂……”
梦见溪目现了然,接口道:“原来如此!遥古的先祖龙魂,当是何其的强大高傲!曾经的平庸怯懦,在他此刻的龙魂看来是不可接受的耻辱过往,所以,他会选择以龙族最惧的雾海之境,来淬炼新生的龙躯。”
如此,让人惊异,又合理之极。
“他大概就是这么想的。”
云澈一副无所谓之状:“待他将龙髓龙魂完整融合,我便是完成了师父的托付,他之后如何,皆与我无关。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在我织梦神国的国域范围出事。”
“我明白了。”梦见溪颇为郑重道:“此事既是涉及渊弟恩师遗愿,我定会助渊弟将之善始善终。”
没有让云澈失望,不过短短一个时辰,梦见溪便已折返,亲手奉上了一枚闪烁着银色光华的异晶。
“此枚渊晶之中,刻印着上四代神尊亲手所留的守护玄阵。将其捏碎,玄阵自启,可于六个时辰内隔绝一切外力,真神之下不可窥探,即使强如外公,也绝难在它力量溃散前将之强行摧破。”
“将之置于玄舟,六个时辰,龙忘初想在我织梦国域出事都难。”
云澈将之拿过,随手收回,又不咸不淡的补了一句:“若非不想让师父的遗愿有所瑕疵,此物用于外人之身,当真浪费。”
梦见溪离开后,黎娑的疑问紧随而至:
“你要拿龙忘初做什么?在我看来,他完整之时尚无价值,如今已废,我实难想出,他有何处值得让你如此大费周章。”
云澈微微敛眸,低声道:“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没有明言,黎娑也不会再问。
云澈看着前方……视线所至,是为“他”而存在的神子殿,是一个个轻灵穿梭,照料他日常一切的身影。
不自觉的,他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再有几日,便会永远离开这里,之后便再无此刻,唯有生死。”
“多少,还是有那么些许的复杂。”
黎娑轻语道:“至少,你的脚步从未被这些心绪左右分毫。”
云澈目光上倾,让自己的视野只余无尽的灰穹,唇间发出几乎没有任何情感的声音:“我当如此。”
黎娑问道:“在这里的最后几日,你准备用来做什么?”
“做饭。”
黎娑:“?”
未再多言,云澈双手负后,走向后殿的方向:“沾衣,禾露,过来帮忙。”
半个时辰后,他捧着一个渊晶制成的食盒走出,姿态悠然,唇带微笑,显然心情很是不错。
后方,上官禾露与柳沾衣一直目送他踏出神子殿,满脸的崇拜与热切。
“这次的所有食材,都是公子从折天神国带回,每一种都明显花了好多的心思。”
上官禾露掩唇而笑:“我都能想象的出来神尊大人心里感动,又强装着不表现出来的自持样子。”
柳沾衣凝望云澈离开的方向,带着些许的痴然道:“公子做这些并不是为了让神尊感动,他对每一个人……连我们这些近侍的婢女都是那么的温柔。”
“公子当真是世上最好的人。”
第二天,相近的时辰,云澈又做了不同的佳肴,亲自送予梦空蝉。
第三日,第四日亦是如此。
————
折天神国。
云澈离开之后,画彩璃百无聊赖之余,自然每日凝心修剑。
八极剑苑,剑阵弥空,剑辉漫地,画彩璃立于剑阵核心,一袭霞色仙裙无风而漾,纤尘不染,手中璃云剑剑芒熠熠,跟随着她眸间的凛然剑意无声流转。
她身姿旋起,纤腰轻折,铮然剑鸣清越婉转,层层叠叠回荡在空寂剑苑。万千玉白剑芒自剑刃迸发,碎光错落,璀璨夺目。
砰!
一枚竹筒被剑气当空摧断,封于其中的净水顿时飞洒,散开漫天细密雾珠。
画彩璃眼神瞬间冷冽,剑势骤起,剑意铺展,一道道剑弧或横掠翩旋,流云截影;或轻点轻挽,浅霞错落,不过瞬目之间,便织开一片如梦似幻的华美剑网。
漫天雾珠定格于交织成剑网的折天剑意中,无一坠地,无一毁散。
璨星般的喜悦之色在少女美眸中绽开,她玉腕轻凝,漫天剑芒骤然敛落,余韵悠长不散,她身姿转过,欣喜的喊道:“姑姑,我做到……”
目光触及画清影的身影时,她又连忙止声,就连周身剑意都瞬间收凝。
画清影孑身而立,双目闭合,她手握绝仙剑,剑身斜横于身前,正颤荡着忽明忽暗的剑芒。
她一动不动,但周围的空间在不断的扭曲着,时而微澜轻漾,时而褶皱崩裂。
画彩璃瞠目伫立,唇瓣不自觉的张开,但不敢发出任何的声音,就连呼吸也死死的抑住,唯有心脏跳动的速度不受控制的加快着。
画清影是她的姑姑,更是她的剑道之师,她以“剑仙”之名威绝当世,于剑道的造诣无人可及。早在数千年前,整个深渊之世,都再无配与她论道之人。
她对剑之驾驭,早已登峰造极,甚至曾亲口说过已看不到可进之境。但此刻,画彩璃眸中的她,竟是剑芒闪烁,剑意缭乱,竟似是……处在失控边缘?
一息、两息……百息……
两个时辰过去,画清影依旧一动不动,画彩璃也始终立于原地,不敢发出任何的声响,甚至不敢靠近半分,唯恐有丝毫的惊扰。
画清影终于动了,她玉腕带动着绝仙剑一点一点的抬起……
她手中之剑,本该是世间最灵动之物,可一动化万千剑芒,一瞬斩日月星河。但此刻,却是无比的僵硬缓慢,剑芒更是混乱明灭,剑身如被烈风席卷,在颤荡中发出声声刺耳的铮鸣。
画彩璃自然听得出,那分明是绝仙剑的悲鸣。
铮!!
随着一声刺耳到近乎裂魂的剑鸣,画清影身前的空间猛然断开,又随之愈合,她身形剧颤,脸色骤白,一道血箭喷涌而出,淋落于身前的绝仙剑上。
“姑姑!!”
画彩璃大惊失色,再顾不得其他,飞身扑了过去。
绝仙剑失力脱手,又在坠地前的刹那被那只执掌它万载的玉手重新握起。画清影美眸睁开,指尖虚空一划,将唇畔和剑身的血迹悉数抹去。
“姑姑,你……没事吧?”
画彩璃快步向前,满面担忧的看着她。
画清影收起绝仙剑,神情是如常的平静:“无事。偶有新得,尝试了一番,似有些操之过急。”
剑诀所载,玄气运转,剑意流转……这些,都清晰的刻入她的魂海,映入她的剑心,让那一剑隐约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但真正尝试触碰时,却发现仿佛隔着万千天堑。她仅仅尝试踏出一步,便已剑气逆流,剑意崩乱。
画彩璃稍做思忖,眸间的担忧顿时化作稍携热切的期待:“姑姑曾说自己的剑道前方已无路,但方才,仅仅是尝试感悟,便剑意失序。所以,是姑姑发现了某个更为强大的剑道之境?”
她脸颊凑近了一分,唇角微翘,眸间似有星辰璀耀:“难道,是和夫君有关?”
少女的敏锐,让画清影有了那么一瞬莫名的心滞。
她转过身去,双眸也随着身姿很自然的避开了画彩璃的目光:“今日修炼到此为止,随我去见摇光,她对‘剑流’别有感悟,或可对你修成第四剑有所助益。”
语落,她飞身而起,转瞬已至剑苑边缘。
但身后,画彩璃却没有跟上,她的玄气更是陡然变得缭乱。
画清影猛地回首。
当!
从不离身的璃云剑脱手而落,画彩璃纤柔的身躯在蜷缩中缓缓的跪了下去,方才还带着狡黠浅笑的玉颜此刻竟是一片骇人的惨白。
“彩璃!”
画清影骤掠而下,抱住瘫倒中的画彩璃,入手之处,竟是已然润透霞衣的冷汗,刺骨微凉。
“彩璃,你……怎么了?”画清影五指微紧,声音带上了明显的颤意。
她的玄气快速流转向画彩璃全身,而当她的视线触碰到她手掌所在时,心中猛地“咯噔”了一下。
“姑……姑……”
画彩璃手掌死死压在心口之上,紧拢的五指是失却所有血色的惨白:“我……好疼……好疼……”
她的声音如从刺骨的寒风中传来,裹挟着让人碎心的虚弱与剧痛。
盯着画彩璃手掌所覆的部位,画清影的瞳孔在一点点的收缩着。
因为那个位置,触及的是那段已然尘封,此生最大的痛苦、悔恨与恐惧。
不……不可能……
彩璃的心脉之创明明已经修复……
先神尊的恶毒手段……整整万年的摇篮沉睡……画浮沉一次又一次折血碎魂的修复……
万年凄苦,终得圆满。她和画浮沉都确认过数次她心脉之创的完全修复……绝无可能,绝无可能。
“彩璃,别怕。”画清影轻声安慰着:“或许是被这其中某个剑阵所逸出的高层面剑气所伤……偶有发生,很快就好。”
她在安慰着画彩璃,更是安慰着自己。
探入她体内的玄气在短暂的凝滞后,变得小心和迟疑,像是在恐惧着什么。
她轻缓一口气,才终于将玄气触碰到了画彩璃的心脉身处。
一瞬间,画清影玉颜失色,瞳孔炸开万千道缭乱的剑痕。
她抱着画彩璃破空而起。
轰!!
剑阵崩碎,在整个折天神国的上空爆开一簇映天的剑辉,似一面昭示着折天神国未知命运的天幕。
画清影的身影没有片刻的停滞,如一道完全失控的剑意流光般切开城域上空的层层空间,直射画心神尊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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