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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5章 魔相(112)(潜龙勿用加更41113)


第1425章  魔相(1+12)(潜龙勿用加更41113)

    天地暗沉。

    南方的天象并未完全退散,天际之间依旧有一道道翡翠般的流光,真炁在天际化为片片流云,远方雾蒙蒙。

    那些流光太过璀璨,连暗沉沉的崤山也显得光明起来,一片金光自东方而来,在半空中驰骋,转身变化了,这才见得一俊和尚。

    他小心翼翼地望了望南边,心里头暗动,身形却一路深入山中,到了一处地界落下,这才看见一两座庙宇很是朴素地矗立在山林里,他便乘风下去,叫道:

    “了空道友!”

    这声落罢,听着那院门嘎吱一声开了,走出个中年和尚来,手中还抱着经卷,见了他便行礼,客气地道:

    “是明慧摩诃来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道:

    “大人做的好大的事情!”

    明慧佯装低落,低低一叹,只摇了摇头。

    南边大战数起,一国灭亡,北边却也战事不断——大羊山与毂郡数次摩擦后,终于在数地爆发大战,那位欲海摩诃量力天琅骘骤然出手,生擒了一位荀氏真人荀玄宰。

    龙亢肴本就憋着口气了,一时大怒,只带着那位顾攸真人就直接杀入大欲道境内,打的声势动天,这位灯头首转头从角山入内,却被那位姜俨将军埋伏打退…

    于是大战一触即发,战火四起,雷头首亲自出手挡住龙亢肴,大欲道的摩诃从侧面攻饶山…

    可这么一来就必须经过善乐道的地界,明慧在大羊山装腔作势,涕泪不止,早就憋着坏在心里了,请明孟应势而出,出手报复!

    虽然前去饶山的人马本就是骚扰接应,可这还是叫灯头首大骂起来,明孟自然领了罚去大羊山,明慧也外出避风头,至少莲花寺的态度是打出去了。

    如今对方一问,他只悲道:

    “大欲道害我师尊,岂有不报之理!”

    可心底却已经乐开花了。

    毂郡大战,他莲花寺缩在庙里当鹌鹑,可转头一看,李周巍转过去就灭蜀了,他与师尊堇莲震撼之余,私下一沟通,可谓是喜不自禁:

    ‘不必多想,一定是长怀被湖上的大人算计了…’

    他实在不愿继续在庙里等着,如今横跨诸郡前来崤山,一是昔年有些缘分,便找了借口问话,二来也是要趁机看一看南边的事情。

    这会到了人家庙里头,左右一看,朴素破旧,竟然连个服侍的人也没有,那了空也是个金莲座下了,竟然亲自给他端茶,就忍不住皱眉,道:

    “我说了空道友,怎地庙里空空,连个伺候的也没有。”

    那了空呵呵一笑,摇了摇头,道:

    “秦玲道统未稳,我自个儿也是蹭一蹭运数,看不清是非,如今明阳昭著在外,何必有什么道统?早些时候有几个弟子,后来都让他们散了去。”

    明慧听了这一句,就知道他的意思了。

    ‘看来他距离登上金地还是很遥远,怕收弟子牵涉了七相的因果,也怕牵扯到明阳,魏王哪天顺路过来,一巴掌就把他给拍死了…’

    毕竟据明慧所知,秦玲道就是被魏帝剿灭的,说句不好听的,那叫【炼煞悬头】——那位掌握秦玲金地的法相号称【广土道肴炼狱相】,秉持的理念是以魔道警醒世人,修持收拢诸魔…

    这位魔头曾经在中原闹得轰轰烈烈,被魏帝打了个粉身碎骨,头颅里头有炼狱,便悬在崤山,魔子魔孙还要当牛做马,给魏帝运送粮秣…

    明慧不禁暗暗点头:

    ‘最好找个机会把这家伙骗出去,让白麒麟给他打死了,也算我一份功…’

    想到这里,他面上的笑容更热切了,低声问道:

    “这的确是麻烦的因果…我还听说秦玲道统与忿怒道走得很近,这岂不是仇上加仇?也不知是哪来…”

    了空却好像已经愁苦了很久了,在他眼里,明慧又是大德弟子,想必有帮他的法子,就多留了一份心,叹道:

    “这事情我也是后来知道的…我去拜访过北伏魔寺,得了一些传闻,那忿怒道的法相…本是青玄一道的弟子,道统中落,出身凄惨,这才投到了释道之中,遂有净世之念…”

    他面露难色,道:

    “这青玄的人呢,一向都是有想法的,那忿怒道最初在北凉…也就是如今的陈国以北立了佛窟,既修一尊本相,又上尊释土,在当时来说…是极为优秀的道统,魏灭以后,秦玲道统就流落到了他们手里…”

    明慧若有所思,点头道:

    “那净盏…”

    提起忿怒道的没落,当然就不得不提净盏,了空点了点头,叹道:

    “净盏也是个有缘人,听闻他本来前身同样是青玄修士,是法相的弟子,叫作洞褚,法相亲自为他练了整整五百年的剎胎,可以自行孕育一土,更听说,如果法相没有突然消失,秦玲金地,本也该是他的证道之所。”

    明慧听得牙酸,忍不住点了点头,思虑片刻,了空却好像有些萧瑟,继续道:

    “说来说去,忿怒道的落寞也是必然,当时天下动乱,有好些青玄弟子投了忿怒道,在一些人眼里,未免不太好看,也是一个太麻烦的变数。”

    明慧这下听明白了,轻轻握着杯,心中念头如电,慢慢沉下去:

    ‘好家伙,竟然去过北方,也不知道怎么问出了这样多的东西,既然了解的如此详细,想要骗他也不容易了…’

    他顿时将话题一转,去问南边的魏王,这了空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阐述之中半是真实,半是传闻,嘀咕了几句,把明慧听呆了,忍不住反问道:

    “什么叫一口气打到蜀都,先擒单垠,杀武槦、平俨,再斩蜀帝,飘然而去,尚且不到一日…未免也太过了!”

    了空愣了愣,道:

    “我却不知,反正大慕法界的人要那位江头首南下,头首是这么回复人家的,把那位叫什么略金的摩诃吓得够呛…”

    明慧冷笑:

    ‘怂包!’

    口中道:

    “也有道理,若是我,我也不打。”

    于是以退为进,遂道:

    “如今西蜀已灭,明阳近在眼前,道友还肯待在此地吗?是不是该考虑着往北去,走得远一些…不说斩断因果,起码多一些喘息的时间。”

    了空看上去很坦然,望了他一眼,深深一叹,道:

    “实不相瞒,当年我知之甚少,自以为与李氏也是有交情的…能得到这一金地,更是李氏所成全…”

    “哦?”

    明慧心中怦然一跳,暗道:

    ‘自己人?!’

    了空道:

    “那年我还是个小和尚,也在此处修行,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叫做【空山寺】,本也是古道统,早就听说这秦玲了得,后来这怜愍死了,我顿时起了计较,一路暗暗追踪,估摸着传人应该死在了李玄锋手里,这才乔装打扮,和青池混得近…最后从他的儿子手里拿到了这个传承…”

    他没有什么笑意,而是满面落魄,道:

    “当年谋划此金地,还以为是我才智卓绝,如今碰壁数十年,方才知道世事的真相,不曾想七相有本事的大人物都不去碰,是知道这个金地在明阳陨灭之前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了空捶胸顿足,道:

    “说的不客气些,我就是个代为保管的落魄户!我真是路边的丧家之犬而已,等着明阳把我打死,证道陨落,这些东西他们自然顺畅过手…我之所以不走,是知道到了别处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在这里名正言顺…至少还有崤山这一道屏障!”

    明慧听到此处,心中暗叹:

    ‘真是聪明人,他也看得清清楚楚了!’

    这下真是无话可说,明慧也不好拿他邀功了,却有了别样的心思,竟然开始思虑对方是不是自己人:

    ‘当年魏王手中多了那空无道的传承至宝,明显是那位大人要布局空无一道,而如今虚弱的不止空无,还有忿怒,指不准这位了空道友就是跳板呢?’

    他心中多有猜测,却不敢低估这天顶上的大人,不敢去确认,便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来,交到对方手里,叹道:

    “明阳如日中天,我们善乐也得罪不起,可好歹你我往日有过交情,如果道友从明阳手里活下来了,运转此符也好,来善乐道找我们也罢,终究是一段缘分。”

    了空独坐在山中,七相都不来沾他,没想到在明阳锋芒最盛的这一些日子里,这位交情不算太深的明慧摩诃会施以援手,哪怕对方大概率是贪图金地,他也颇为感激,深深一礼,将对方送回去了。

    等着明慧离开,了空这才形单影只地回来,在石桌前重新坐下,双目灰暗:

    ‘连蜀帝都被他打杀了,我能有什么活路可言?真要死也就死了,死之前连金地的门也摸不到,就只得过这一点加持突破怜愍…’

    他叹了口气,重新坐回蒲团之上,双手在小腹处捧着莲花状,掌间隐隐有一点彩光般的琉璃闪动。

    此物乃是秦玲传承——【万煞幽杀魔血】!

    当然,说的很好听,实际上是当年悬在崤山的头颅上滴下来的一滴血而已。

    了空知道的远比明慧想象的多。

    ‘我家师门,至少在三百年前就开始贪图秦玲道统了,那时的怜愍与我家主持交好,从而透露出了不少消息…’

    当年法相被诛灭,头颅悬在山中,作为出入炼狱的进出口,魏帝派了人来监督,那个人叫司徒妄,传说是六王之一,有借助果位辉光的无限威能,日日鞭打头颅,像这种血,当时满地都是,不过是司徒妄修行的工具而已。

    只是后来这位大人证道死了,此地空了一阵,很快就有人重新过来,这人叫做崔彦。

    祂的手段温和得多,用这些血点化了好几位魔将,约束这些魔头,便再无这种级别的人来督查此地了,而秦玲最早的先祖,就是这些魔将之一。

    ‘可这实在算不得什么,人家宝牙是有李家血脉,还有麒麟托付,而这所谓的秦玲金地,只有这名不符实的一滴血而已。’

    金地一物,从古至今都是释修的宝物,到了如今更是上升到建立道业的根本之宝,释修为了得到金地,种种缘法、血脉、理念乃至于道承无所不用其极,只为了得到金地的一点感应。

    除此之外,一个本与金地不相干的释修,要想得到金地,当然也是有方法的,空无道说【视有如无】、大欲道说【视无如有】,法界说【有广则附】、戒律说【戒广方得】,了空通通打听过了,他本来也是道慧极佳的人物,否则不会凭借一点传承就登上怜愍,终于有一日猛然顿悟,最后领悟出一个最真实根本的道理:

    ‘是众修都没招了,于是说什么都行。’

    毫无关系的释修能不能得金地?当然能,自古以来凭借自身登上金地的从来不在少数,可到底怎么登上金地?谁也不知道。

    ‘与其说是这些大人物得了金地,不如说是他们侥幸得了金地,所以才成了大人物。’

    了空确信,这就是真理,他捧着这一滴传承几十年了,日复一日,无论哪一派教导的方法,都只有一个举动——那就是感应。

    大眼瞪小眼。

    在一如往常的、一千次一万次定心以后,他瞪着眼睛看,幻想着眼前火焰纷纷,金石交错,有白骨骷髅俯首于四境,火山熔岩迸发于地表,无穷似魔非魔的巨像悬挂在天际,周边光彩如环,照耀四方。

    他穿着单薄的禅衣,站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炼狱里,脚底下是密密麻麻爬行的骷髅,炽热的熔岩在黑暗里升腾,仿佛要将他融化。

    ‘就是这个感觉!’

    今日的感应格外完美,这就是典籍中的金地模样,他忍不住多走了几步,直到赤着的脚被熔岩烫的微微一疼,他才吸了口冷气,退出一步。

    可这么一退,他猛然呆住了。

    了空难以置信地低下头,抓起地上漆黑的暗色泥土,不管仍在五指上跳动的炽热熔岩,喃喃道:

    “世尊在上!”

    他到金地了!

    毫无疑问,眼前就是秦玲金地、一个无主的金地!

    要知道金地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传承和未来突破的可能,还代表着彻底的自由,更动人心魄的是,绝大部分的金地,都有着代代释修遗留下来的珍贵之物!

    当年的广蝉骑驴找马,心心念念还要投入魔道,进了宝牙金地,只捡了人家的头颅来用,可仅仅是这一枚高修的头颅,就让这一位广蝉摩诃实力大涨,镇压诸修,那头颅一张口,高出他一世的释修都要受伤!

    狂喜终于冲上了他的脑海,了空失了心一般丢开手里的泥土,站起身来,痴痴地沿着漆黑的大地狂奔着:

    “熬出头了!”

    此处好像有无限的欢乐与放纵,让他情不自禁的舞蹈起来,脱去了身上的禅衣,在无穷无尽的大地上奔跑着。

    随着他不断向前狂奔,浮现在眼前的是五道通天彻地的影子,那满是肉髻、神色各异的威严脸庞从阴影之中浮现,在远方的地平线上不断升起,慢慢笼罩了整片天际。

    赫然是五尊青面獠牙,神威无限的魔相!

    了空来不及欣赏着无边的壮丽景象,他的步伐已猛然僵住了,在五尊魔相充斥整片天际的那一瞬,那十只眼睛已经猛然睁开,脸庞转动,赤红色的瞳孔居高临下的盯着他!

    这和尚的脸庞猛然间白了。

    活的…

    ‘世尊在上!’

    浓厚的危险感一瞬弥漫了空的心,他脑海中好像炸开了一般嗡嗡作响,身为释修,他怎么不知道释修最厉害的地方在哪,又怎么能不知道这些前辈的阴狠手段!根本不用思考,他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如此!这才是他们舍得把金地给我的原因!’

    ‘可笑!’

    这个念头如同白色的闪光在脑海中纵横,五张大手已经笼罩了天空,天空中的魔相毫不留情地争夺起来,恐怖的威能在身边炸响,了空只觉得自己如同一只无力的蝼蚁,在爆开的血光与黑暗中被那一只最大的手猛然掐住,高高举起!

    身边的一切景色流转如电,他到了不知几万里的高空,那张脸庞好像是一座孤岛,血红的瞳孔里闪动着贪婪,一张大口咧到了极致,如同不见底的血色深渊。

    “大人所求不过我红尘躯体…”

    了空嘶吼道:

    “还望留我魂魄在尊前效命!”

    好像这一声悲泣起了作用,整片禁地中的时间好像暂停了,那只大手再也捉不住他,让他空空地从天际滑落,坠落到地面上,了空轻飘飘的打了个滚,吐出口血来,一刻也不停地磕头,泣道:

    “愿为走狗…愿为走狗!”

    偌大的天地中,只有他磕头的声响,那五尊魔相却始终没有答复他,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

    眼前的五尊魔相已经被凝结在原地,各自出手抢夺、持刀握枪,或恼羞成怒,或平静如水,或猖狂大笑,可全都如同凝结在万古寒冰中的雕塑,动弹不得。

    了空浑身都发软,他有些迟疑地挪动膝盖,耳边听到了平静的脚步声,慢慢转过身去。

    身后站着一人。

    准确的说,这是一位道士,丰神俊朗,黑发整齐,一双瞳孔是如玉般的茶白色,面无表情,冷漠地注视着他。

    了空自是很聪明的,正是死里逃生的时刻,哪怕这金地中出现一个道士诡异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他亦重新磕起头来,泣道: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他当然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对方也没有什么深不见底的恐怖气息,而是平平淡淡如同一个凡人,但是这个金地里怎么可能有凡人?

    这位仙神一般的人物没有答他。

    祂迈起步来,缓缓往前,走到了五尊魔相的中间,一只手握着剑,望着五尊通天彻地的魔相,环视了一圈,有些失望地摇头,淡淡地道:

    “喜欢哪一座?”

    了空根本不知道他的意思,他痴痴地抬起头来,仰望着对方的背影,看着他睥睨的姿态——这姿态实在冷漠平淡,好像眼前的不是五尊法相的麾下魔相,而是五只垂死的鸡鸭。

    对上祂的目光,了空已经颤抖起来了,他不敢不回答,毫无头绪地抬起手来,指向了刚刚将自己高高举起服食的、光芒最为通天彻地的魔相。

    而道士抬手了。

    祂按在剑柄上如白玉般的指头轻轻敲了敲,甚至没有拔剑,只是用抬起一根食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喀嚓…”

    这是极轻微的碎裂声,了空的瞳孔中却倒映出通天彻地的血光,那不可一世的魔相连一点声音都没来得及吭出,便在地动山摇中从中折断,遮掩天地的上半身在滑动中向后倒去,炸起漫天血色!

    天地悲鸣,熔岩喷涌,滴滴答答的落泪声在耳边响起,仿佛要将了空的躯体洞穿,在这毁天灭地的色彩中,他只跪着瑟瑟发抖,不知过了多久,那滚滚的烟尘和悲泣的声音才安宁下来。

    ‘这又是什么人物…这还是人吗…’

    无论先前有多少狂喜,他如今只有苟得一条性命的颤抖了,只希望眼前人不会顺手将自己当做一只蝼蚁踩死,双目直勾勾地凝视着地面,不敢抬头。

    可恍惚之中,他看见一袍黑红色的袈裟飘落在眼前,在黑暗中闪动着令人痴狂的血色,遂听见平淡的声音:

    “捡起它的袈裟,吸食它的妙相,坐到它的位子上去,我命:你,今日即是五狱魔相之首。”

    好像有雷霆砸在了空脸庞上,他听到了此生听过最了不起的话,将他满头的大汗和恐惧通通砸碎,那股寒意从脊梁骨一直冲上脑门,这和尚猛地抬起头,牙齿在颤抖之中不断打架,与那茶白色的瞳孔对视着。

    天地中好像只有那圆形的,如同玉一般的茶白色了。

    这是一瞬间,又好像过了许久许久,眼前的一切都在视野中放慢了,他看见道人唇齿开合,那冰冷的声音略带了些不耐:

    “我说,它滚下来,你坐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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