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斯沙德纳深深看了她一眼。

“该说的我都说了，嗯……那我……去监理重建工程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没有立刻要走的动作，仿佛隐隐期盼希尔德再说什么。

但……

“嗯，你去吧。”希尔德回答。

……

男人的身影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草地与树影交错的尽头。

希尔德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金色的双眼里似乎掠过了许多念头，却又很难从中辨认出明确的情绪。

她其实知道艾斯沙德纳对她或多或少有着那么点情愫，但——

时光，时光啊……

让她无暇也无意对此作出什么回应。

就像烛——当初让艾斯沙德纳保密也不是因为什么爱不爱情的，只不过是为了保守[界标]这个至深的秘密而已。

她这样摒弃了肉体的灵魂，尽管在漫长的时间努力维持自己充沛的情绪与感知，却总会无可奈何地发觉情感在一点点淡化、消解。

“呼……”

她站了一会儿，随后转过身，独自走向草地深处，寻了一处平坦的地方坐下。

温暖的夕阳余晖漫过草叶，映亮她的发梢与肩头。

希尔德仰起脸，任由晚风拂过额前的碎发。

她感觉自己想了许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乐园]、[界标]、正义、领袖……

种种字眼在脑海中飘过，最终却只剩那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微不足道的疑惑。

……

“……为什么我在那时候……那一刻，竟然能重塑身躯，去斩杀荧惑？这是可能发生的吗？就因为你口中的魂芯？”

那是她刚到[乐园]时，曾向烛提出的问题。

彼时的一切都还显得陌生。

“我并不认为仅凭魂芯能做到那样，如果连你自己也不知道，那其他人更不会清楚。”

男人如是回答。

他抬起眼，声音冷淡：“你的事迹在很多人眼中都算是一个奇迹，但我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

“希尔德，我能够确认你是一个凡人——当然，是有着极大意志的顽强的凡人。”

他的语调不含一丝讥讽。

“我和摩诃检查过，你的灵魂中不含足以颠覆什么事物的因素。至于魂芯……万事皆有始源，或许现在的我们无法探究其奥秘，但未来未必不会。”

“我……不理解。”

“有谁……或者某种力量……从过去，或者未来帮助了你。”

烛目光幽深，“可能是感念你那一刻的意志，也可能纯粹是凑巧——但无论如何，你是幸运的。”

幸运吗……

这个词从烛口中说出来，听起来并没有多少温度。

过去也好，未来也罢，倘若真的有某种存在跨越时间伸出了手，那么它为什么选择她，又为什么恰好在那个时刻出现，依旧是无从得知的事情。

希尔德当时显然还想追问。

可烛却顿了一下，随后像是有了个什么念头，双手抱胸，稍稍歪头盯着她。

“有人说过你的故事很具有价值吗？”他冷不丁说。

“……啊？”

……

……

希尔德屈起双腿，把头埋在自己的臂弯中。

烦恼。

说到底，她都搞不懂自己有时候在坚持什么。

说得好听，叫作【正义】。

可真正置身其中时，哪里又有那么多泾渭分明的对错？

许多事情并不会因为她希望它们拥有一个正确的结果，就真的朝着那个方向发展。

她必须作出判断，必须承担选择带来的后果，也必须接受某些无法挽回的失去。

她既无法完全做到像烛那样，毫无波动地安排别人的生死，将一切放在更宏大的秩序中衡量；

也无法像弗莱格桑或梅耶塔那样，肆意地依照自己的意志行事，不必过多顾及那些与自身无关的东西。

她就是这样的人。

这样的品性、这样的矛盾，早已成为她的一部分。

也许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时常感到疲惫。

——责任。

责任的重担，要她所做的一切都要对得起追随自己的成员，更不能将所有犹疑、担忧、踌躇的情绪展现给其他人。

除非……

希尔德低着头，虚虚地捂住自己的耳朵。

除非，不再接受一切，不再听取一切。

就算只有这一刻……

“……！”

她忽然紧紧闭上眼睛。

一阵猛烈的悸动毫无征兆地袭来。

并非是寻常思绪翻涌时的心绪不宁，更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突然被触动。

仿佛在极其遥远的时间之前，曾经有过一段话语，越过漫长岁月，再一次贴近她的耳畔。

【我不再受那些花言巧语的欺骗，听信能够解释一切的规律。】

“沙沙……”

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那声音被风声与草浪声掩盖着，显得轻巧而不明显。

起初只是间隔着几声细碎的草叶摩擦，随后才渐渐有了清晰的节奏。

可希尔德似乎并未察觉。

【我描绘着自己的世界……】

“扑通、扑通……”

心脏在胸腔中鼓动。

一下，又一下。

那份悸动逐渐变得强烈，仿佛某种无形的回响正与她自身的脉搏重叠。

那步伐在靠近。

灿金的发丝在金红色的阳光下飞扬，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夕光落在发梢，勾勒出柔和而明亮的轮廓，几缕发丝随风掠过脸侧，遮住了那人微弯的眉眼。

【它没有抽象的概念，也不存在绝对不变的真理，只有……可塑的认知与虚无。】

……

“哈喽~！莫西莫西~~——！”

忽然，一道轻快的声音穿过风声。

某人将右手放在嘴边，朝着这边发出有趣的呼唤，语调悠扬。

“……！”

希尔德猛地睁开眼。

谁？

“那边的姐妹，请问喔——”

悠扬的声音仿佛风中摇曳的裙摆，轻盈地落在耳边。

那人嘴角漾着笑意。

“这里，是[乐园]的第三区吗？”

……

——

———！

希尔德倏地站起。

动作来得太快，膝边的草叶被带得一阵摇晃。

她猛地转过身，恰好有风从背后吹来，火红的长发骤然扬起，几乎遮挡住她的视线。

她灿金色的眸光投向来人——

猝不及防地……

也撞进一双金色的眼睛中。

……

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看见了那双眼睛，却又觉得自己看见的远不止如此。

那双眼睛正带着笑意，坦然地望着她。

眼睛的主人眨眨眼，拨开耳边微乱的发丝，脑袋微微一歪。

“不好意思哦，我可能有点迷路了诶~”

“你……”

希尔德瞳孔猛地颤动。

这一刻，仿佛许多疑惑都有了解释。

又仿佛只是镜花水月。

生命中的一切轨迹都在顷刻间糊成一团乱麻，过去、现在与某个尚未抵达的未来彼此交错，原本清晰的界限也随之变得模糊。

“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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