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今天心情不错。

    上午刚做完一台肩袖修补手术，病人是纽约爱乐乐团的的首席小提琴手，术后效果理想，估计三个月后就能重新登台。下午没有安排手术，他难得有空，坐在自己位于长岛的私人诊所办公室里，泡了一壶从中国带回来的西湖龙井，悠哉游哉地翻看手机。

    窗外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几棵枫树全是红色，地上飘满了落叶，这间诊所现在不仅是全美排名第一的运动医学私家诊所，也是长岛富人区的一道风景线。

    诊所的名字很特别，“罗大哥诊所”。

    这五个大字用鎏金楷书写在一块红木匾额上，挂在诊所入口最显眼的位置。匾额两侧还各挂着一串红灯笼，逢年过节就会点亮。第一次来的病人往往会愣一下，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误闯进了唐人街的某家中餐馆。

    但罗伯特对这个名字非常得意。

    “罗大哥”，多亲切，多接地气，多有中国味道。他说这名字是他自己想出来的，灵感来自他在三博进修时，那些研究生都管杨平叫“杨教授”，但私底下说起他，都会说“杨大哥人真好”。他当时就想，什么时候我也能被人叫一声“罗大哥”？

    现在他实现了。

    诊所的装修完全是中国风。进门是一个中式屏风，雕着松鹤延年的图案。候诊区的沙发是红木的，配着丝绸靠垫。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有山水，有花鸟。角落里摆着一个大花瓶，青花瓷的，据说是清朝的，真假他不知道，反正看着好看。

    最引人注目的，是满墙的锦旗，只不过所有的锦旗都是一样的。

    每次有新病人进来，看见这面锦旗墙，都会愣住。然后罗伯特就会走过去解释：“这些都是我的病人送的，他们感谢我，就用这种中国方式表达。”

    他还会得意洋洋地强调：“我老师中国的杨平教授，我是他北美第一个亲传弟子。”

    这话他已经说了无数遍，但每次说，还是觉得骄傲。

    罗伯特的手机响了，是诊所的护士长玛丽安发来的信息：“老板，这个月学中文的奖学金名单出来了，你要不要看看？”

    他回：“发我邮箱，我一会儿看。”

    玛丽安说的“学中文奖学金”，是罗伯特在诊所推行的一项政策，任何员工学习中文，达到一定水平后，都能获得一笔丰厚的奖励，随着奖金的逐渐升级，现在中文四级的奖励金额不是小数目，足够付个房子首付、或者换辆好车，六级的奖励更加优厚。

    这项政策推行了几年，效果惊人。

    现在诊所里从上到下，从医生到护士，从前台到保安，人人都能说流利的中文。玛丽安这个土生土长的纽约人，现在能用中文跟病人聊家常。保安老汤姆是个高大的黑人，中文说得比有些华人还溜，每次看见中国面孔的病人，都会主动用中文打招呼：“你好！欢迎来到罗大哥诊所！”

    罗伯特经常开玩笑说，他的诊所是“纽约中文最好的地方”。

    每次有人用中文跟他说“罗医生好”，他就觉得自己离老师又近了一点。因为每次看见那些锦旗，他就想起在三博的日子，想起杨平站在手术台前的样子。因为每次听见保安老汤姆用中文跟病人说“祝你早日康复”，他就觉得，这就是他想营造的氛围，温暖、亲切、有人情味。

    放下手机，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西湖龙井的香气在唇齿间散开，他闭上眼睛，回味着这熟悉的味道。

    这是杨教授喜欢喝的茶，那次在三博，他跟着杨平出门诊，一上午看了三十多个病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回到办公室，杨平给他泡了一杯茶，说：“喝点茶，解解乏。”他喝了一口，觉得从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那是西湖龙井，中国茶的一种。

    临走的时候，杨平送了他一盒。他舍不得喝，带回来一直锁在办公室。

    门被敲响了，玛丽安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

    “老板，有一位特殊的预约病人想见您。”

    罗伯特抬起头：“特殊？有多特殊？”

    玛丽安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杰克·苏利文。”

    罗伯特愣了一下。

    杰克·苏利文，这个名字在美国几乎无人不知。好莱坞顶级动作明星，连续三部电影全球票房过十亿美金，奥斯卡奖获得者，还是极限运动的狂热爱好者，他的社交媒体粉丝过亿，随便发一张照片都能引爆全网。

    “他怎么了？”罗伯特问。

    玛丽安说：“膝盖，据说是在拍摄新电影时受伤的，之前做过两次手术，但现在又开始疼了，他的经纪人联系了我们，说想请您亲自看看。”

    罗伯特放下茶杯，站起身：“让他们进来。”

    几分钟后，杰克·苏利文走进了罗伯特的办公室。

    这位好莱坞巨星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戴着棒球帽和墨镜，但那股气场是遮不住的。他一进门，目光就被那面锦旗墙吸引住了。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什么？”他用带着好奇的语气问。

    罗伯特笑道：“这是我的病人送给我的，他们用这种方式表达感谢，这是中国文化。”

    苏利文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惊讶：“中国文化？”

    他的偶像是李小龙，所以非常喜欢中国文化。

    罗伯特耸耸肩：“我老师是中国人！”

    苏利文在沙发上坐下，摘下墨镜，他看着罗伯特，开门见山地说：“罗医生，我的膝盖又不行了，之前做过两次手术，但最近越来越疼，核磁共振显示半月板又出了问题。我来找你，是因为我听说你是这方面最好的医生。”

    罗伯特没有急着回答。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调出苏利文的影像资料，他盯着屏幕，认真地看了起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玛丽安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苏利文的经纪人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紧张地看着罗伯特的脸色。

    终于，罗伯特抬起头。

    “你的半月板确实又出问题了，”他说，“而且位置很不好，撕裂的方式很复杂，常规的半月板缝合很难愈合。”

    苏利文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怎么办？”

    罗伯特看着他。

    “但是，我老师教过我一种特殊的缝合方法，专门对付这种情况。”他说，“使用这种特殊的缝合方法，再配合促进修复的生物制剂，成功率很高，这种方法还在临床试验阶段，但我已经做过十几例，效果都很好。”

    苏利文的眼睛亮了：“你老师是谁？”

    “他叫杨平，在中国三博医院。”

    苏利文惊讶道：“杨平教授？连续获得两届诺贝尔生物医学奖的杨平教授？”

    ''正是！”罗伯特毫不掩饰的自豪。

    “罗医生，我的膝盖就交给你了。”

    “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罗伯特的诊所几乎被媒体包围了。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说杰克·苏利文要在“罗大哥诊所”做手术。各路记者蜂拥而至，长枪短炮架在诊所门口，等着拍到大新闻。

    但罗伯特一点都不慌。他每天照常上班，照常看病人，照常跟保安老汤姆用中文聊天。有记者想采访他，他就用中文说：“对不起，我不会说英文。”然后把人家晾在那里。

    记者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美国医生为什么说中文，不会英文。

    手术室里，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苏利文躺在手术床上，已经麻醉好了。旁边的护士和助手各就各位，监护仪的滴答声有节奏地响着。

    罗伯特穿好手术衣戴好手套，站在手术床边，看着患者的膝关节，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

    “开始吧。”

    无影灯下，开口、进镜、探查、定位，一气呵成，他的眼睛盯着屏幕，屏幕上是膝关节内部的影像，半月板的复杂裂痕，软骨的磨损，滑膜的炎症。

    除了缝合半月板，还需要进行软骨移植，这些对罗伯特来说不算什么。

    两个小时后，罗伯特放下器械，抬起头。

    “好了！”

    旁边的助手看着屏幕，惊叹道：“完美！”

    罗伯特走到苏利文身边，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心率、血压、血氧，一切都正常。他告诉苏利文：“手术结束了，非常顺利，好好养着，很快就能再拍电影了。”

    “太谢谢你了。”苏利文十分激动。

    走出手术室，苏利文的经纪人迎上来，一脸紧张地问：“怎么样？”

    罗伯特点点头：“顺利，接下来就看康复了。”

    经纪人握着他的手，一个劲儿说谢谢。

    晚上回到家，罗伯特给杨平发了一条消息：“教授，今天给杰克·苏利文做了台手术，用的是您教我的那种方法，很顺利。”

    发完，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杨平回的三个字：

    “知道了。”

    他看着那三个字，这就是他的老师，话不多。

    第二天早上，罗伯特又出现在诊所里。

    一进门，他就看见保安老汤姆在用中文跟一个病人打招呼：“你好！欢迎来到罗大哥诊所！今天感觉怎么样？”

    那个病人是个华人老太太，显然被惊到了，愣了一下才回答：“我……我挺好，谢谢你。”

    老汤姆笑着说：“不用谢！祝你早日康复！”

    罗伯特走过，拍拍老汤姆的肩膀，用中文说：“老汤姆，你的中文越来越好了。”

    老汤姆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老板，你上次给的那个奖励，我用它付了首付，现在我也有自己的房子了。”

    罗伯特点点头：“好，继续学，明年争取考过HSK六级，到时候再给你发一笔，让你清掉房子的银行贷款。”

    老汤姆兴奋起来：“真的？老板，你等着。”

    罗伯特说：“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走进办公室，玛丽安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她递给他一份文件，说：“老板，这是这个月学中文的奖励名单。一共八个人，需要您签字。”

    罗伯特接过来看了看。八个人里，有两个护士、三个康复师、一个前台、一个财务、还有一个是厨房的阿姨。每个人后面都写着学习时长、考试成绩、奖励金额。

    他看着那些数字，心里算了算奖金，他不在乎，一年收入几个亿美金，在乎这点小钱。

    他拿起笔，刷刷刷签了字，然后把文件递给玛丽安，说：“通知他们，下周发钱。”

    玛丽安笑了：“老板，你真是个大方的老板。”

    他摇摇头：“不是我大方，是他们努力，我只是给他们一个机会，能不能抓住，是他们自己的事。”

    玛丽安走后，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长岛的阳光，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

    这个诊所，是他的心血，也是他的骄傲。

    不仅仅是因为它排名全美第一，不仅仅是因为那些明星病人。是因为这里有一种氛围，一种他亲手创造出来的氛围，温暖、亲切、有人情味。每个进来的人，不管是什么背景、什么身份，都能感受到这种氛围。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遥远的中国城市，源于杨教授。

    一周后，杰克·苏利文来复查。

    他拄着拐杖，但精神很好。看见罗伯特，他笑着说：“罗医生，我感觉不错。”

    罗伯特给他做了检查，又看了新的影像资料：“恢复得很好，继续保持。”

    苏利文看着他，忽然问：“罗医生，你的老师，杨平教授，我能见见他吗？”

    罗伯特愣了一下：“你想见他？”

    苏利文说：“听说他是一个神一样的人物，我很想见见。”

    罗伯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道：“对不起，他只对医学感兴趣，所以……他不会见你。”

    苏利文很是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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