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北生活过的人都知道，这里的秋天很短，前一天或许还穿半袖吃冰棍，第二天的大风就能把树上的落叶一扫而空。

安康集团总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坐满了人，有穿西装的，穿工装的，穿保安制服的，总之什么人都有。

没人说话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那扇旋转门，又低下头唉声叹气。

旋转门早在几天前就不转了，当岳思伦被抓的消息传来，大楼里的电话就没停过。供应商要结款，银行要收贷，客户要解约，总之一片人心惶惶。

没过多久到，财务总监第一个跑了，走的时候抱着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他办公桌上的东西；没过多久整个楼空了，到了第三天，一楼大厅的灯也关了，只有保安还没走，利用手里的抬杆特权放电车入库，偷偷占公司最后电费的便宜。

曾经的灯火通明，现如今变成了一幢鬼楼。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台阶最下面那一级，手里攥着一张A4纸。是他的劳动合同，还有三年才到期，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折起来，展开，再折起来，纸边都磨毛了。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肩膀：“老刘，别看了，看了也白看。”

“还差我一个月工资呢，没准能要回来。”

“别瞎想了，公司都要黄了，找谁要工资？”

老刘没搭话，只把那张纸叠好，郑重塞进口袋里。

“下个月房贷就到期了。”他愁眉不展：“闺女还上大学呢。”

没人接话，能说什么呢？谁家不是这样被生活反复蹂躏呢。

一个年轻女人从大楼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她的东西。一个相框，一个水杯，几支笔。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旋转门，眼睛红红的。

就在这时有人说：“你们听说了嘛？市里正在研究解决方案呢。”

“研究个屁。”另一个人接话。“岳总都进去了，谁还管咱们死活，那些当官的整天坐在办公室喝茶看报，又饿不到他们，他们肯定不着急。”

恐慌和不满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有人破口大骂，有人低头沮丧，也有人发表意见。风从楼缝里钻过来，吹得地上的落叶沙沙响。

“要不咱们去市政府？”

“对！去市政府！凭什么把咱们的饭碗砸了、？”

“要我说，蹦去什么市政府了，直接一步到位去省政府！咱们几百人，我不信他们敢抓咱们。”

“把我们全家都抓走，正好不用挣钱吃饭了！”

情绪一旦有了宣泄口，犹如洪水冲溃河堤，一发不可收拾。

镜头一转，省政府的小会议厅里，烟雾缭绕，几万家庭的吃喝拉撒可不是儿戏，搞不好要重蹈东北九十年代初下岗潮的覆辙。

原景明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摞材料。他翻了一页又一页，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可眼中的火苗噌噌上涨。

大家都看出他的情绪，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信访的一把手汇报完情况，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屁股小心翼翼坐在椅子上，生怕不小心放个屁。

“刘星呢？”

人社厅长的刘星不情不愿站起来，拿着稿子开始汇报，安康集团名下七家子公司，涉及员工七千八百多人；东方制药名下三家药厂，涉及员工一千八百人，还有上下游关联企业，两家加起来算下来得有小两万人。

“是不是忘了一些？”

忘了谁？众人面面相觑，就听原景明说：

“李星文爷俩的企业呢？”

冰城来参会的常务副市长说话了：“省长，李大明的企业多是为了竞拍成立的空壳公司，实业基本没有，员工也没有几个。”

原景明的脸色好看不少。

“这个数字太多了，两万个家庭，那就是近十万人的吃喝拉撒。”

王礼点头：“这些都是保守数字，如果算上供应商和经销商，还要更多，相信用不了多久，我们公检法就要忙了。”

原景明微微点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情况紧急，诉苦的话都不要和我讲，只说解决问题的话，冰城市？”

坐在角落里的人站起来，是冰城市分管工业的副市长，五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手里捏着一份材料，可能是第一次参加省里的会议，汇报的声音有点哑。

“报告原省长，市里正在想办法，社保民政维稳那边能兜一部分，再就业培训也在安排了，可是~~~”他顿了顿。“两万人不是小数目，市政府真的压力太大，还有就是李星文被带走，市政府也一团乱。”

话里的意思很明确，希望上级抓紧时间把市政府一把手的人选落实下来，但事关人事工作，还要方远行拿主意，现在方远行又进京汇报工作，他不好回答。

“而且安康账上的钱已经被转移得差不多了，东方那边好一点，估计也好不到哪去。”

“好一点是多少？”

“够发两个月工资。”

“两个月之后呢？”

致命问题无人敢回答。

会议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马路上的汽笛声。原景明靠在椅背上，盯着周人，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想尽一切办法先稳住，不能让工人闹起来。两万人，闹起来就不是小事。”

他顿了顿。

“以省里的名义向两个公司派驻工作组，暂时让他们先运作起来，人心不能乱，人心要是乱就收不回来了。”

东坪的纬度和冰城差不多，但却比冰城冷的多。

东方制药的厂区在东坪市郊，三栋厂房，一栋办公楼，两个仓库。厂门口的牌子还在，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头，穿的埋埋汰汰，嘴里嘟囔着什么患难见真情~~

不少工人们穿着工作服，就那么坐在路边，有的还戴着安全帽。有人抽烟，有人发呆，有人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各个也都愁眉不展。

一个年轻工人站起来，走到门卫室窗口。

“王叔，真不发工资了？”

门卫老头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爸还等着钱看病呢。”年轻人的声音有点抖。“上个月就没发，这个月再不发，老爷子就要断药了。”

他话没说完，门卫老头不耐烦道：

“你跟我嘟囔有什么用？我又不是老板，我要是大老板，现在就给你结钱滚蛋。”

年轻人站了一会儿，转身唉声叹气走了。人群中有人递了支烟给他，他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旁边的人笑了，但笑得很勉强。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实在不行送外卖去吧。”

没人附和，什么外卖能一下子接纳几千人，恐怕就要有骑手因为抢单而发生大战了。

风从厂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中药味儿，这味儿闻了很多年了以前觉得呛，现在闻不到了反而空落落的。

要不说人真是贱皮子，只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

方远行下了飞机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多。

吴名扬跟进来，把几份文件放在桌上。方远行没看，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用手指揉太阳穴。吴名扬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

“方书记，有个情况。”

“安康的事？”

吴名扬摇头：

“钟氏基金的负责人来了。”

方远行愣了一下。

“谁？”

“钟晓丹，羊城钟氏集团的。”

钟氏集团的大名方远行当然知道，改开初期凭借几个效果不错的中成药迅速起家，现在投资金融地产医药，妥妥的豪门。不过钟晓丹的名字他不清楚，更想不起二者有什么关系。

“钟晓丹？她要见我？”

“是，在一楼等了一个多小时了。”

沉默了几秒，方远行点头：

“请她进来吧。”

等钟晓丹进来的时候，方远行愣了一下，打心眼里称赞，这女人生的真是一副好皮囊，如果不是气场影响了整体的美感，什么明星网红和她一比简直弱爆了。

二人一见面，钟晓丹主动开口打破僵局。

“方书记，打扰了，我是钟氏集团的负责人钟晓丹。”

方远行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随后指了指沙发。

“请坐。”

倒完茶后，吴名扬恋恋不舍地退出去，临走前眼珠子恨不得留在这里。

方远行不禁莞尔，这才明白为啥吴名扬这个省委大秘，竟然主动为一个企业家说话。

“钟总，这个时候来宁江，有什么事？”

钟晓丹没急着回答，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办公桌上推到方远行面前。

“方书记，您先看看这个。”

低头看了一眼，方远行立刻来了精神，并且戴上老花镜，因为文件的封面写着几个字：关于收购安康集团及东方制药的意向书。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钟晓丹。

“你要收购安康和东方？”

钟晓丹点点头。

“安康数十亿的固定资产，单凭我是吃不下的，还有志远科技的辛总，京城华政集团~”

这几个在全国都排得上名次的企业说出来，饶是方远行曾在南方执掌过经济大省，都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还有国投汇金公司。”

国投汇金！方远行终于被震惊到了，这家公司什么背景一般人真接触不到，属于国家主权基金的投资子公司，掌握着国家数万亿的资产。

“汇金会管这事？你不会在拉大旗扯虎皮吧？”

“我怎么敢骗您，国投公司的吴董派全权代表来了，现在正从边沿往冰城赶，名字叫吴天天。”

“吴天天？”方远行貌似在哪听过这个名字，但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

“为什么？安康和东方制药好像并不是什么优质资产吧？”

钟晓丹想了想，说出了一句冠冕堂皇的话来：

“因为两万人不能失业。”

方远行看着她，没说话。

钟晓丹等了几秒，又说：“安康和东方虽然有问题，但底子不差，安康的销售渠道还在，东方的生产线也没坏，只要有人接手，这两万人就能保住饭碗。”

方远行把文件拿起来，翻了翻。意向书写得很详细，收购方案、资金来源、人员安置，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你跟岳思伦有交情？”方远行问。

钟晓丹摇头。

“跟山明海？”

又摇头。

“那你为什么要挑起这个烂摊子？”

钟晓丹沉默，方远行见她说不出理由，将她的计划书退了回去。

“如果是这样，我不能同意，宁江省有能力处理，钟总请回吧”

“书记，其实最开始我也不想管这件闲事，从商人的角度说，现在并不是并购安康和东方制药的最佳时间，我完全可以等下去，等工人们闹起来堵住信访大门，等供货商踏平法院门槛，等正式宣判执行局网上拍卖，活着等政府压力变大，我们再出面。”

方远行面色不变，但内心却知道，如果放任不管，这种事一定会发生。

“但我没有这么做，因为有一个人对我说，希望我做一些对社会，对老百姓，对一座城市好的事，他说钱是挣不完的，有些事比钱重要，真那么做，数万人破产，宁江经济也要受到打击。”

将那份材料重新拿回在自己面前，方远行重重点头。

“钟总这么说，我方远行佩服，不知道给你打招呼这人是谁？我很希望当面答谢。”

“您猜？”

半小时后，方远行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文件沉思良久。直到茶杯里的水喝没，才发现吴名扬不见了踪影。

“小吴？”

见外面无人回应，他拿起电话打给省长原景明：

“景明同志，请你来一下，我刚下飞机，对，现在来，说一下安康和东方制药的事情。”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呵呵一笑后喃喃道：

“最后小吴恐怕最后要失望了，这个钟晓丹很显然喜欢颜卿嘛，啧啧，都说冲冠一怒为红颜，现在反过来喽，这小子女人缘真不错，要不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老首长呢？”

可怜的方大书记，到现在还被这对爷孙蒙在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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