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日子，看似平淡悠长，却不知何时便会撞上暗潮。褚湉不敢有半分从容，唯以谨慎立身。

自珍妃获罪那日起，身边人零落四散，她不敢沉湎悲伤，反倒越发明澈，也越发心硬。

无端忆起雨蘅那句“往后看多了就好了”……

似是这般，心底却偏生矛盾着，不愿如此。

大抵是身处此间太久了，她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认，自己早已融进了这个时代，恰如台上的戏，演着演着，便成了真。

晨起的钟粹宫尚浸在灰蒙的晨霭当中，褚湉同珍妃、瑾妃入殿，三人齐齐向上首端坐的皇后躬身请安，声线恭谨，落得殿内静悄悄的。

皇后给众人赐了座，自端起茶，淡淡道:“这是前儿老佛爷赏的洛神花茶，妹妹们都尝尝吧。”

褚湉随着众人品着茶，还未等言语，却又听皇后道:

“年初选秀竟未添一位新人，如今妹妹们皆是妃位，下头更是无人，老佛爷再三嘱咐，盼各位妹妹往后尽心侍奉皇上，延绵子嗣为要。”

皇后说着，神色愈显淡倦无趣，几人起身垂首应了声是。

褚湉抬眼时，偏与瑾妃目光撞个正着。不过一瞬，瑾妃便慌忙转开了视线。

三人落座后，皇后稍顿片刻，才看向褚湉道：

“琋妃，你小产过后一直苍白憔悴，想来是身子亏虚得狠了，我宫里刚得了新贡的野山参，一会儿便叫人送到你宫里去。”

“多谢皇后主子体恤。”

褚湉话音未落，皇后便忙接话：“你安心再静养些时日，万不可操劳，其余的事，也不必多过问。”

褚湉颔首应下，皇后的用意她怎会不懂，只在心底无奈罢了。

珍妃搁下茶杯，含笑开口：“琋妃姐姐前些日子还去西山打马涉猎，想来身子早大好了，皇后主子倒是多虑了，奴才瞧着她好着呢！”

皇后被这话噎得一怔，缓过神才直了直身子，目光沉沉盯着珍妃那张淡然含笑的俏脸：

“珍妃这话，倒像是带着气性，经了前番的事，你这莽撞的老毛病还是半点没改！皇上素来看重琋妃，我与老佛爷也格外上心，这事轮得到你置喙？”

“奴才不敢，皇后主子多心了。”珍妃语软笑柔，话里却半分不让:“世人皆趋利避害，可奴才向来心直口快，学不来那虚与委蛇的功夫，话虽不中听，却是实打实的实情。”

皇后一声冷哼，懒得再与她缠斗，她一向辩不过这般伶牙俐齿的珍妃，想治她的错，自己偏又不得该有的权柄和信服，连太后都不看重她，如此只憋得一肚子闷气。

“既知自己说话不中听，便少开口为妙，宫里容不得任何人肆意妄为，再有下次可未必有上回的好运道！”

偏逢此时，向来会出面打圆场、替妹妹赔罪的瑾妃，竟自始至终缄默无声，反常得很。

褚湉看在眼里，忙起身跪地请罪：

“皇后主子万勿动怒，珍妹妹素来心直口快，想来心里并无计较，您权当听个玩笑便罢，今日这事因奴才而起，奴才甘愿领罚。”

珍妃见褚湉如此，也起身跪下，心里颇为不愿:

“皇后主子恕罪，奴才本不是有心，且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忍琋妃姐姐替奴才受罚，您要罚，只罚我一人吧。”

瑾妃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头垂得更低，连抬眼的勇气都无。终究按捺不住偷瞥了皇后一眼，偏撞进皇后满是警告的目光里，惊得她身子猛地一颤。

“行了，都起来吧。”皇后摆了摆手，语气不耐:“一大早的，我也懒得惹这不痛快，你们心里有数便好。”

“今儿十五，我还要去养心殿请安用膳，你们都各自回宫去吧。”

出了钟粹宫，瑾妃快步走在最前，垂着头目不斜视，连余光都未曾往褚湉这边掠过半分。

她脚步匆匆，像是在避什么烫手山芋，转瞬便带着宫人拐进了夹道，连句道别都不曾有。

褚湉望着她仓促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未多言。

珍妃见四处无人，轻道:“初一十五的，显摆给谁看呢。”

褚湉叹气:“你也太莽撞了些，偏要碰上去。”

“姐姐大好多少日子了，还拿这个说事，有什么意思，无非想成全自己那点私心，可知御前没有你，也不会有她的。”

褚湉一手拉过她，示意她噤声:“好了，我都不在乎，你还在乎，心里头知道便得了，没得在这说起来。”

珍妃倒似毫不在意，只偏头笑道：“姐姐宫里的茶该是醒了，不如妹妹陪你回去坐坐？”

承乾宫里的梨花开了，雪白芬芳，温柔旖旎，两人赏了会子花便进了内殿。

宫人奉上新沏的雨前龙井便退了出去，殿门轻掩，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珍妃迟迟未坐，褚湉还来不及诧异，便见她坚定了什么一般，直直向着自己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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