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后，鹿大姑娘只要一找到机会，就会偷溜进宫给三皇子送吃的，去看望他。

因有云太傅打掩护，宫里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时年九月，皇后以一尺白绫勒死了久病不愈的皇上，携幼子登基垂帘听政，并封滕王为辅政摄政王，代行皇权。

皇帝一死，沈卿尘的地位就更加岌岌可危了。

他饭菜里的慢性毒药都比以往多了三层，就想慢慢熬死他。

他也不负众望，身体越来越虚弱，直至无法出席皇家宴会，只能卧病于床。

相府趁机提出解除婚约，虽鹿大姑娘一哭二闹三上吊，却还是没能违逆得了父母的意愿。

大约知晓自己大限将至，三皇子也只能无奈接受此事。

皇宫内院，少女趴在窗框上，看着那躺卧在床上，面色苍白的少年，压低声音喊道：

“沈哥哥，我又给你带好吃的来啦！”

阳光洒落，少年死寂的眸子微微颤动发亮，随即撑起身子，眉眼含笑地看着她。

“你慢点，别摔着了。”

鹿呦从窗框上跳下来，径直奔向他，抱着他的小脸蛋就是吧唧一口，嘿嘿笑道：“不会，不会，我可灵活了。”

他眼角一弯，抬起瘦削的手掌替她整理微乱的耳发，语气含了些许无奈，“呦呦长大了，以后不可再这样亲我了，须知男女有别。”

鹿呦从包袱里一样一样地将好吃的摆放出来，摇头乖笑道：“男女有别不假，可沈哥哥是阿呦未来的夫君，为何不能亲？再说了，你长这么好看，不就是让人亲的吗？”

说着又捧着他的脸，吧唧亲了两口。

他抬手去制止，少女跳着躲避，俩人笑闹成了一团。

“咳咳……”

突然，一阵撕心裂肺的痒意从喉间泛起，血的腥味直冲舌尖，他佯装摆手，压抑住咳嗽道，“不玩了，有些渴了，阿呦能给我倒一杯水吗？”

看他脸色不好，鹿呦赶紧给他倒了杯水，担忧道：

“沈哥哥，你这病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啊，你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皇宫啊？”

握着杯子的手一紧，他不动声色地按捺下喉间痒意，眸光轻柔地看着她，“很快了，等到你我婚期那日，我定会准时出现。”

少女掰着手指头，摇头晃脑道：“娘亲给阿呦准备了新绣的嫁衣，还有好多嫁妆，即便沈哥哥以后不当皇子了，阿呦也能养的起你。”

她摸着他瘦骨棱棱的手腕，满眼都是心疼，“你要快快逃出来，等娶了阿呦，阿呦就给你养的白白胖胖的。”

他抚摸着她的脸，轻声说：“好。”一如往昔的宠溺，眸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哀戚。

-

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婚期那日，婚礼如约举行。

少女穿着喜服，甜滋滋地等着她的沈哥哥来娶她，却在上轿时，发现牵着她的那只手格外修长有力，根本就不像是一个病弱少年该有的手掌。

心里咯噔一声，她手脚瞬地冰凉，蓦然揭开盖头，却发现牵着她的人是云太傅。

“云、云太傅，怎会是你？”

少女语声慌乱，又强自镇定，“沈哥哥呢？他怎么不来接我？”

和沈卿尘不同，男人轮廓锋俊，冰雪似的容颜，看着就让人觉得冷，一身喜服穿在身上，也不觉喜气，反倒让人畏惧。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隔了许久才答了一句：“他走了。”

“走了？走去哪儿了？走了为何不带上我一起？”少女急得掉泪，下意识东张西望，却没有看到想看的人影。

喜娘和丫鬟觉得不妥，唤来夫人，强行将她制住送上喜骄。

“你们放我下来，我要去找沈哥哥，他答应了，今天要来娶我的，你们放我下来……”

少女嘶声力竭地哭喊着拍打轿门，却无一人理会。

另一侧。

头戴惟帽，坐在马车上的少年，手指紧紧攥着车帘，默然无声地看着这一场闹剧。

直到花轿抬起，吹奏声又响，才缓缓放下帘子，轻咳几声，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哑声说道：“走吧。”

从小跟着他的内侍小声询问：“殿下，您真的要眼睁睁看着鹿姑娘嫁给别人吗？”

马车内一阵沉默。

沈卿尘看着手里染血的手帕，终归还是摇了摇头。

毒入肺腑，药石无医。

皇后虽顾念旧情放了他走，却也是笃定了他活不过几年，没有威胁的人，放了也无妨。

他已是苟延残喘，如何还能再去娶她？

那云太傅处心积虑地帮鹿府，替她掩护，无非就是为了今日。

也罢，他走后，至少还有人在爱她。

马车拐过巷口，热闹的锣鼓声渐行渐远，世界变得安静，京城下起了雪花，白茫茫一片，与那一片喜色形成极度的分明。

他一生短暂，大半时间皆困于宫闱，囿于规矩、礼教，生命里唯一的亮色便是那个喜欢粘着他，甜甜喊他‘沈哥哥’的小丫头。

如今，这抹亮色也要离他而去了……

马车碾过护城河的冰面，咯吱作响，冷风吹过，卷起漫天白茫。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座生他养他给予他一切又毁灭一切的城市，眼底的不甘和遗憾终是慢慢熄灭，化成释然。

笑了笑，转身望向渺无人烟的天际。身后城门缓缓闭合，铁轴碾过积年冻锈，发出沉闷滞重的轧轧声响。

车夫轻提缰绳，扬鞭欲行，身后却传来一道急呼——

“沈哥哥！！”

“你要去哪儿！！”

“你不要阿呦了吗？！”

带着哭腔的呼喊，穿透天地，似一道惊雷刺穿心脏，震得耳鼓嗡鸣。

周遭一瞬静得可怕，似连风雪都停顿。

他瞳孔骤缩，手脚发麻，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冻僵。

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唤，在空旷的雪地里反复回荡，字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骨缝里。

他僵在原地，缓缓转头。

身后城门尚未完全合拢，缝隙里漏出的，是少女骑着马踉跄奔来的身影，身披红衣，鬓发散乱，泪水混着雪水冻在脸颊，一双眼睛通红，满眼都是绝望与不舍。

指尖紧紧攥着车栏，直到指骨泛白。

这一瞬间，他只觉得心口被风雪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车辆停下。

少女跌跌撞撞地下马，像是一把正在燃烧的火焰，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说好的今天来娶我，你为何要自己偷偷跑掉？！”

“骗子！”

“说话不算数！”

滚烫的泪顺着衣襟浸进胸口，一声声质问，混着哽咽碎在风雪里，烫得他浑身发僵。

他喉结滚动，哑得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听见自己干涩破碎的声音：

“阿呦……回去吧。”

少女抬起浸满泪的眸子，睫毛上凝着冰碴，每一次眨眼都像在割他的心。

“你…不要我了？为何？”

他喉间腥甜翻涌，终究还是缓缓抬手，轻轻落在她颤抖的背上。

动作极轻，又极重，像是捧着一碰就碎的珍宝。

“没有。”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从未有过。”

可越是温柔，越是残忍。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冰封的痛楚：

“只是我此去，怕是再也回不来了……所以不能带你走。”

她攥着他的手，仰着头，怔怔地看着他，“什么叫再也回不来了，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他垂眸，不敢直视她眼睛，却也不想再瞒着她。

“那些毒……我并未完全躲掉，所以……我活不长久了，阿呦。”

“我不再是你的良人……你回去吧……”

他艰涩地说完这句话，顿了顿，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一道沙哑的少女声所打断：

“小狗子，手炉呢？这么冷的天，怎么不给你主子揣着？”

内侍翘着脑袋应了一声，“在呢在呢鹿姑娘，您瞧，里面的炭一直都烧着呢，只是殿下一直在伤心，我给了也不用。”

少女接过暖炉，一把塞进他怀里，“他还伤心，逃婚的人有什么资格伤心！”

沈卿尘木木地接住暖炉，看着少女毫不客气地爬进马车，霸占了他的座位，还一把拽着他的衣领给他拽了进去。

整个人都懵了。

“愣着做什么？”少女大喇喇地坐着，不客气地将脚翘到他腿上，“为了追你，跑的我脚都疼了，你给我捏捏，还有啊，有什么吃的没？为了嫁给你，我从早上就没进过一粒米，现在都快饿死了。”

“噢…噢……”

他仍旧没有反应过来，只愣愣地翻箱倒柜地为她找吃的，又泡了茶递给她，甚至将少女冰凉的脚揽进怀里，轻柔地为她捏起了脚，如同以往那样问她，

“怎么样？力道大不大，疼吗！”

“还行，再用点力。”少女咬着点心，喝了口水，舒服地舒了口气，叹道，“还是你会享受啊，马车布置的这么舒服。坐在里边也不觉着冷。”

他喉咙一滚，只觉有些无厘头，“不是，鹿呦，你好歹尊重我一点，我刚刚跟你说，我快死了，快死了！”

少女该吃吃该喝喝，半点没耽误，“那咋了？说的跟谁不死似的，大不了，你死了我就给你收尸呗。”

沈卿尘愣了许久，才低斥了声：“简直是胡闹！”

手却老老实实地替她按摩着脚底板，“你这样跑出来，那云小子也没说拦着点你？”

少女咽下点心，用双手捧起他的脸，认真地说：“不胡闹，这是我自愿的。甭说你快死了，就是你已经死了，你也不能说走就走。我鹿呦是什么人，你想弃就弃，想要就要，我没点自己的脾气的是吗？”

他张了张唇，欲言又止，“阿呦，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用手捂住他的嘴，“我知道，我知道，你就是怕你早死了耽误我嘛。先别说你是不是真的会早死……毕竟这世上奇人异士那么多，指不定就有哪个高人解了你的毒呢？就算解不了，那等你死了我再改嫁，也不耽误什么事啊。”

沈卿尘：“……”

少女一副无赖样，“反正我来都来了，你也别想再把我追回去了。”

他静默良久，叹声：“你真的想好了？”

少女不屑一哼，“我若是没想好，我追来做什么？你就好好想想怎么伺候好本小姐这尊大佛吧。”

他蓦然失笑，先前的伤感、担心、遗憾、痛苦，似乎在这一刻统统消散。

眼眶热热的，嗓音微颤，语气却变得松快起来，“你知道的，我私底下开了不少商铺，赚的银钱定然够你挥霍，再行三十里，有一家酒楼，传闻味道不错……”

雪落无声，马车碾过官道留下长长的辙痕，身后传来城门落锁的“咔—嗒”声，风雪依旧厚重，前进的道路却越渐清晰。

十年后，某个边陲小镇，在一个平静的午后。

夕阳爬过开满红杏的小院，庭下炉火正燃，药烟袅袅。

面容苍白的男子躺在女子膝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女子执扇的手微顿，却又在下一刻，如往常般替他轻轻扇起了风。

只是眼泪，不受控制地划过脸颊。

“沈哥哥，待杏子熟了，我还给你酿酒喝好不好？”

她微笑着与他说话，尽管知道，躺在她怀里的人永远不可能再有回应。

风轻轻地落，女子轻轻地说。

世界仿佛定格在这一刻，直至坠入永不见底的黑夜。

——“砰！”

鹿呦猛地直起身，大口大口喘气，却不防自己还躺在棺材里。

脑袋碰在棺板上，疼得呲牙咧嘴，来不及顾及，就一把揪起身旁男子的衣襟，“啪”地一耳光，狠狠甩了过去。

“沈卿尘！你说让老娘陪你，就是这么陪的？？？”

棺板掀开，春光泄露。

美人慵懒地起身，白色丝衣滑落，漏出白皙修长的肩颈。

鸦羽般的墨发垂坠在胸口，些许凌乱，却让那张妖孽至极的脸更显勾人。

雪玉似的脸上顶着五个手指印，却是红唇一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脉脉地望着她。

“是的，一月时间已到，我现在放你离开，阿呦。”

鹿呦看着那张脸恍惚了一瞬，又很快清醒过来，气得狠狠肘击了他两下，

“你让我陪你就陪你，你还故意在幻境里编个凄惨身世，又让我爱惨了你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她，琉璃眸里蕴着浅浅的伤感，声音很轻：

“呦呦……并非编造，这个幻境里，除了你以外，都是真的。”

“当然了。”

他微微侧头，目光掠过她，看向窗外的柳树，

“我也没有活到那么久，而是在十三岁时就毒发身亡……”

他眸光黯淡地明显，语气却平淡至极，甚至带了些微笑意，

“当然了，在那幻境里，我也没有左右你的能力。我只是，让你我一同长大而已。”

“阿呦。”

他顿了顿，眼波流转间，将视线再次凝睇在她身上。

“换而言之说。”

“你爱上我，并非我强求，而是……”

“你真的爱我。”

他微微倾身靠过来，红唇轻勾，沙哑的嗓音落在耳畔，“阿呦，你是爱我的。你无法否认。”

少女蓦然睁大双眼，难以置信。

却正在这时，外面响起了一道天雷崩裂般的声响。

“沈卿尘，你给我滚出来！！！”

是、是师父和云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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