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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媾和


天道之争,从来不是明火执仗的对决。柳林活了无数岁月,深知这个道理。他要收复此方中千世界,就必须让这个世界心甘情愿地归属他,而不是强行掠夺。而天道,那个诞生了自我意识的世界本源,同样狡猾。它不会直接出手灭杀柳林——因为它做不到,也不敢做。它只能利用这个世界的规则,利用因果,利用人心,逼柳林犯错,逼他沾染杀孽,逼他成为众生眼中的“乱世之源”。

可柳林比它更懂人心。

三十年前,他借王婉儿的死斩断了自己在这个世界最深的因果线。那份感情,是真的,但也是他主动种下的因,主动承受的果。一饮一啄,天道无话可说。

三十年后,他任由手下人暗中为他造势,为他谋划称帝。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贪恋权位,而是要让天道看清楚——不是我柳林要夺你的世界,是这天下苍生,觉得你不行了,要推我上去。

你天道不作为,百姓才求我作为。

你天道致生灵涂炭,百姓才愿随我求生。

这个“因”,是你自己种下的。

这个“果”,你只能咽下去。

这就是柳林的算计。不沾因果,却让天道背负因果。权谋至此,已是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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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的风,一天比一天凉了。

已经是深秋,那些梯田里的庄稼早就收完了,一捆一捆码在田埂上,等着运回各家的谷仓。晒谷场上,铺满了金黄的稻谷,老人拿着木耙,一遍一遍地翻着,让太阳晒透每一粒粮食。孩子们在谷堆旁边追逐打闹,被大人呵斥几声,吐吐舌头跑远,一会儿又凑过来。

阿秀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手里纳着一双鞋底。

那是给柳林做的。

他的鞋,总是坏得特别快。别人一双鞋能穿一年,他三个月就磨破了底。阿秀知道为什么——他每天要走太多路。从寨子这头到那头,从山脚到山顶,从梯田到铁匠铺,从练兵场到学堂。那些路,他走了三十年,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就像他这个人。

阿兰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

“秀姐,喝口水,歇会儿。”

阿秀接过碗,喝了一口。

阿兰在她旁边坐下,看着那双快做好的鞋。

“林公的?”

阿秀点了点头。

阿兰说:

“你这都做了多少双了?”

阿秀想了想。

“数不清了。”

“反正他穿坏一双,我就做一双。”

阿兰说:

“你这心思,林公知道吗?”

阿秀看了她一眼。

“什么心思?”

阿兰笑了。

“还装。”

“咱们五个,谁不知道你的心思?”

阿秀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阿兰说:

“秀姐,你跟了林公三十多年了。”

“从十五岁的小姑娘,到现在头发都白了。”

“你图什么?”

阿秀说:

“什么都不图。”

阿兰说:

“不图,还这么伺候着?”

阿秀放下鞋底,看着远处那片山坡。

那片山坡上,柳林正站在那儿,看着山下。

就一个人。

站在那里。

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一飘一飘的。

阿秀说: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当年要不是他,我早就饿死了。”

“被野狗吃了。”

“连个坟都不会有。”

阿兰沉默了一会儿。

“那也不能搭上一辈子啊。”

阿秀说:

“一辈子怎么了?”

“我觉得挺好。”

“每天给他做饭,给他洗衣,给他收拾屋子。”

“看着他好好的。”

“我就踏实。”

阿兰叹了口气。

“你呀。”

阿秀笑了笑。

继续纳鞋底。

针脚细细密密的,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就像她这三十多年,一天一天,从没变过。

阿秀对柳林的心思,寨子里的人都知道。但没有人说破,因为柳林从不让任何人靠近他的心。他有太多事要想,有太多局要布,有太多因果要斩断。当年那个王婉儿,是他在这个世界种下的最深的一根因果线。他用她的死,换来了天道的短暂放松。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让任何人,走进他心里。

不是无情。

是不能有情。

情是羁绊,是破绽,是天道可以攻击的弱点。

他不能让天道,再抓到任何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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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全的屋里,几个老人又聚在一起。

这一次,人更多了。

除了那几个常来的,还有几个新面孔——山下几个大镇的镇长,几个有名的乡绅,几个手里有兵的小头目。

周全坐在上首,脸上带着笑。

“各位都来了,好,好。”

一个老人说:

“周大管家,咱们今天商量什么事?”

周全说:

“商量大事。”

他看了看那些人,压低了声音。

“林公的事。”

那些人互相看了看,眼睛里都有光。

一个镇长说:

“林公怎么了?”

周全说:

“不是怎么了,是该怎么。”

“林公现在已经是川蜀之主了。”

“朝廷管不着,谁也管不着。”

“咱们这些人,跟着他这么多年,图什么?”

“图的就是以后有个好日子过。”

“可你们想过没有,林公现在没名分,咱们算什么?”

另一个乡绅说:

“周大管家,您的意思是……”

周全说:

“称帝。”

那两个字一出口,屋里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镇长才开口:

“周大管家,这话可不能乱说。”

周全说:

“我没乱说。”

“你们自己想想,林公不称帝,咱们永远是一群山贼。”

“林公称了帝,咱们就是开国功臣。”

“你们选哪个?”

那些人互相看了看。

有人小声说:

“可是林公愿意吗?”

周全说:

“愿不愿意,是他的事。”

“咱们做不做,是咱们的事。”

“咱们先把事情做好了,到时候他不愿意也得愿意。”

那人说:

“怎么做?”

周全笑了。

“造势。”

“让百姓说。”

“让天下人说。”

“说到他不能不答应为止。”

周全的心思,其实柳林一清二楚。跟了柳林这么多年,他太了解这个人了——他不想称帝,不想造反,不想和朝廷硬碰硬。可周全自己想要。他想要从龙之功,想要封妻荫子,想要死后能进祠堂、受香火。这是凡人的欲望,是人之常情。柳林不怪他,甚至利用他。因为周全越是积极,这盘棋就越真。

从那天起,山下几个镇子里,开始有人悄悄议论。

议论什么?

议论林公。

说他仁义。

说他英明。

说他比皇上强一百倍。

那些话,一开始只是零零星星的。

后来越来越多。

越来越响。

越来越像是真的。

一个说书先生,在镇子口的茶棚里,讲起了故事。

讲林公当年怎么打退官军。

讲林公怎么开荒种地。

讲林公怎么修水坝、挖水渠、铺路盖房。

讲得绘声绘色,讲得那些喝茶的人,听得入了神。

讲到精彩处,那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

“诸位,你们说,林公这样的人,不当皇上,谁当皇上?”

茶棚里的人,跟着喊:

“林公万岁!”

“林公万岁!”

那声音,传出老远。

传到镇子外面。

传到田间地头。

传到那些正在干活的人耳朵里。

那些人停下锄头,直起腰,往茶棚那边看。

有人说:

“林公要当皇上了?”

有人说:

“真的假的?”

有人说:

“都这么喊了,还能假?”

消息,就这样传开了。

传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广。

传到山上,传到寨子里。

传到阿秀耳朵里。

那天晚上,阿秀端着饭进去。

柳林正在写东西。

阿秀把饭放在桌上。

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会儿。

柳林头也没抬。

“有话就说。”

阿秀说:

“林公,山下那些话,您听见了吗?”

柳林说:

“什么话?”

阿秀说:

“说您……说您该当皇上了。”

柳林的笔,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听见了。”

阿秀说:

“那您怎么想的?”

柳林放下笔。

抬起头,看着她。

阿秀被看得低下头。

柳林说:

“你觉得呢?”

阿秀说:

“我……我不知道。”

柳林说:

“不知道,就别问。”

阿秀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可她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叫害怕。

不是怕柳林。

是怕他真的当了皇上。

当了皇上,他就不是林公了。

就不是那个穿着破衣服、住着木屋、和她一起吃粗茶淡饭的林远了。

他会住在金銮殿里。

会穿着龙袍。

会有无数人伺候。

会离她越来越远。

远到她够不着。

阿秀咬了咬嘴唇。

没再说话。

转身走了。

柳林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轻盈了。

有点驼。

有点慢。

有点——老。

他收回目光。

继续写。

写的什么?

写的还是那些东西。

怎么种地。

怎么修水坝。

怎么练兵。

怎么治病。

怎么管人。

几十年了,他一直在写。

他知道,这些东西,以后会有用。

不是对他有用。

是对这个世界有用。

是对这些百姓有用。

他写完一段,放下笔。

看着窗外的月亮。

那月亮,很亮。

和三十多年前一样亮。

他忽然想起王婉儿。

想起她红透的脸。

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

想起她说“我等你”时的样子。

他笑了。

“快了。”

“很快了。”

柳林心里那个“快了”,只有他自己明白。快了,是他与天道最终对决的时刻快到了。快了,是他快要可以离开这个世界,回到真正属于他的地方。快了,是他欠这个世界的因果,快要还清了。他写下那些农书、医书、工书,就是为了在他离开之后,这些百姓还能活下去,还能过得好。这是他的功德,也是他的筹码。

周全那边,动作越来越快。

他让人在山下几个大镇子里,搭起了高台。

高台上,挂着红绸,摆着香案。

那些说书先生,站在台上,一天讲三场。

讲林公的故事。

讲林公的仁义。

讲林公的功德。

台下的人,越聚越多。

从几十个,到几百个,到上千个。

从镇子里的人,到从附近村子赶来的人。

那些人,听着故事,眼泪汪汪。

听着听着,有人开始喊:

“林公万岁!”

喊的人多了,就成了潮水。

一浪一浪的。

传得老远。

周全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喊叫的人,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就该这样。”

旁边一个老人说:

“周大管家,这火候差不多了吧?”

周全说:

“还差点。”

老人说:

“还差什么?”

周全说:

“差个由头。”

老人说:

“什么由头?”

周全想了想。

“比如……祥瑞。”

老人眼睛亮了。

“祥瑞?”

周全说:

“对。”

“老天爷降下的征兆。”

“证明林公是真命天子。”

老人说:

“这……这能行吗?”

周全说:

“有什么不行的?”

“咱们说它是祥瑞,它就是祥瑞。”

“谁还能去问老天爷?”

老人想了想。

“那……那弄个什么祥瑞?”

周全说:

“你去找几个人。”

“让他们在山里找。”

“找块奇形怪状的石头,或者一棵长歪了的树。”

“就说天降异象。”

“就行了。”

老人点了点头。

“好。”

“我这就去办。”

祥瑞这东西,从来都是人造的。历史上那些真命天子,有几个是真有祥瑞的?不过是下面的人要推你上去,就得找些由头,让百姓相信你是天命所归。周全深谙此道。他知道,柳林不会主动迈出这一步,那就让他来推。只要事情做成了,柳林不认也得认。

几天后,山里有消息传来。

说是在一个山洞里,发现了一块石头。

那石头,长得像一条龙。

盘旋着,昂着头,活灵活现。

消息传开,人们纷纷跑去看。

看了的人,都啧啧称奇。

“真是龙!”

“老天爷显灵了!”

“林公是真龙天子!”

那些话,越传越神。

传到周全耳朵里,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好,好!”

他让人把那块石头,抬到山下最大的镇子里。

摆在镇子中央,搭了个棚子,日夜有人守着。

那些百姓,成群结队来拜。

烧香的,磕头的,许愿的,络绎不绝。

周全趁机让人放出话。

说这块石头,是老天爷赐给林公的。

说林公不当皇上,老天爷都不答应。

那些百姓,信了。

因为他们早就信了。

因为他们早就盼着林公当皇上。

因为林公当了皇上,他们就是皇上的百姓。

皇上的百姓,总比反贼的百姓强。

消息传到山上,传到柳林耳朵里。

他正在地里看庄稼。

周全亲自来报信。

“林远,山下那块石头,你听说了吗?”

柳林说:

“听说了。”

周全说:

“你怎么看?”

柳林直起腰。

看着他。

周全被看得有些心虚。

“怎……怎么了?”

柳林说:

“你安排的?”

周全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林远,你……你怎么知道?”

柳林说:

“三十多年了,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

周全挠了挠头。

“我就是想……想推你一把。”

柳林说:

“推我一把?”

周全说:

“你什么都好,就是太稳了。”

“该动的时候,你不动。”

“那我们帮你动。”

柳林看着他。

看了很久。

周全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柳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周全,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周全说:

“知道。”

柳林说:

“知道就好。”

“去做吧。”

周全愣住了。

“你……你同意了?”

柳林说:

“我什么都没说。”

“你做的,是你的事。”

“和我无关。”

周全眼睛亮了。

“明白!”

他转身就跑。

跑得飞快。

柳林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跑起来还是一颠一颠的。

和年轻时一样。

他又弯下腰,继续看庄稼。

那些庄稼,长得很好。

金黄的穗子,沉甸甸的垂着。

风一吹,哗啦啦响。

他伸手,摸了摸那穗子。

颗粒饱满,硬邦邦的。

他笑了。

“天道,你看见了吗?”

“这些人,多想让我当皇上。”

“不是我逼的。”

“是他们自愿的。”

天,没有回答。

只有风。

更凉的风。

吹过那片金黄的庄稼地。

吹过他的衣角。

吹过他平静的脸。

柳林这句“和我无关”,是这场博弈中最关键的一步。从今以后,无论周全他们做什么,都是他们自己的意愿,不是柳林的指使。天道若要追究,追究的是周全,是那些百姓,是这方世界的“人心”,而不是柳林这个“异类”。柳林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却把整个川蜀的民意,变成了压在天道头上的一座山。

接下来的日子,山下越来越热闹。

那块“龙石”的事,传遍了整个川蜀。

每天都有成群结队的人来拜。

有的从几十里外赶来。

有的从几百里外赶来。

有的带着香烛纸钱。

有的带着猪头三牲。

有的跪在石头前,一跪就是一天。

那些说书先生,更加卖力。

一天讲五场,场场爆满。

那些听故事的人,听得眼泪汪汪。

听完就喊:

“林公万岁!”

喊得嗓子都哑了。

周全趁热打铁,让人写了一份“万民书”。

让那些来拜石头的人,在上面按手印。

按手印的人,排起了长队。

一个接一个。

一天就按了几千人。

几天下来,那“万民书”上,密密麻麻全是红手印。

周全捧着那卷“万民书”,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

“这下够了!”

那几个老人,也笑得合不拢嘴。

“周大管家,咱们什么时候去请林公?”

周全说:

“不急。”

“再等等。”

老人说:

“还等什么?”

周全说:

“等个黄道吉日。”

“请林公下山,不是小事。”

“得挑个好日子。”

那几个老人,连连点头。

“对,对,得挑个好日子。”

周全让人去查黄历。

查来查去,查出一个日子。

下个月十五。

黄道吉日,宜祭祀,宜出行,宜登基。

周全说:

“就这天。”

从那天起,山下开始准备。

搭台子,扎彩棚,挂灯笼,铺红毯。

杀猪宰羊,备酒备菜。

忙得热火朝天。

山上的人,也听说了。

那些百姓,也开始议论。

“林公真的要当皇上了?”

“听说是下个月十五。”

“那咱们是不是该准备点什么?”

“准备什么?”

“贺礼啊。”

“林公当皇上,咱们得送礼啊。”

“可咱们有什么送的?”

“自己种的东西呗。”

“粮食,鸡蛋,鸡鸭,都行。”

“对,对,都行。”

于是,山上也开始准备了。

家家户户,都在攒东西。

攒粮食,攒鸡蛋,攒鸡鸭。

等着下个月十五,给林公送礼。

阿秀她们,也在准备。

阿秀说:

“林公要是真当了皇上,还会住这木屋吗?”

阿兰说:

“肯定不会啊。”

“皇上得住皇宫。”

阿秀说:

“那咱们怎么办?”

阿兰说:

“咱们……咱们也跟着去皇宫呗。”

阿秀想了想。

“皇宫是什么样?”

阿兰说:

“不知道。”

“听说很大。”

“很大很大。”

“比咱们整个寨子都大。”

阿秀沉默了。

她想象不出皇宫是什么样。

她只知道,这间木屋,她住了三十多年。

每一根柱子,每一块木板,每一道缝隙,她都熟悉。

墙角那个豁口,是那年地震震裂的。

门框上那道划痕,是她不小心用刀划的。

窗台上那盆花,是她亲手种的,年年开。

要是走了,这些都带不走。

她忽然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这间木屋。

舍不得这片山坡。

舍不得这三十年。

阿兰看她不说话,问:

“秀姐,你怎么了?”

阿秀摇了摇头。

“没什么。”

阿兰说:

“你是不是舍不得?”

阿秀没有说话。

阿兰说:

“我也舍不得。”

“但林公去哪,咱们就得跟到哪。”

“这是咱们的命。”

阿秀点了点头。

“是啊。”

“这是咱们的命。”

阿秀她们以为,这是她们的命。跟着林公,伺候林公,一辈子。可柳林心里清楚,他根本不会走到登基那一步。他要的不是皇位,而是“民心所向”这四个字,写在因果簿上,成为日后与天道对峙时的护身符。至于这些人的期待,这些人的准备,这些人的感情——他会辜负。因为他从始至终,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来,是为了带走这个世界。仅此而已。

日子,一天一天过。

离下个月十五,越来越近。

周全那边,万事俱备。

就等着那天,去请柳林下山。

可柳林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该干嘛干嘛。

每天早起,去看庄稼。

每天去练兵场,看训练。

每天去铁匠铺,看打铁。

每天去学堂,看孩子读书。

每天去医馆,看病人。

每天回那间木屋,写东西。

阿秀有时候会问他:

“林公,下个月十五,您要去山下吗?”

柳林说:

“去山下干什么?”

阿秀说:

“他们……他们请您去。”

柳林说:

“请我去干什么?”

阿秀说不出话来。

柳林说:

“行了,忙你的吧。”

阿秀不敢再问。

可她心里,越来越不安。

她觉得,柳林好像根本不在乎那些事。

不在乎那些人怎么想。

不在乎那些人怎么准备。

不在乎下个月十五。

不在乎当皇上。

他在乎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肯定在乎什么。

不然不会每天写那么多东西。

不会每天看那么多地方。

不会每天走那么多路。

他在乎的,比这些都大。

大得多。

那天晚上,柳林又站在山坡上。

看着山下那些灯火。

那些灯火,比以前更多了。

密密麻麻的,一片一片的。

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周全走过来。

站在他旁边。

“林远。”

柳林说:

“嗯。”

周全说:

“都准备好了。”

“下个月十五,请你去山下。”

柳林说:

“知道了。”

周全说:

“你……你会去吧?”

柳林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些灯火。

周全心里有些慌。

“林远,你可不能不去。”

“大家都准备好了。”

“你不去,他们怎么办?”

柳林说:

“他们怎么办?”

周全说:

“他们……他们会失望的。”

柳林笑了。

那笑容,很淡。

“失望就失望吧。”

周全愣住了。

“林远!”

柳林转过身。

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全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柳林说:

“周全,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

周全说:

“什么道理?”

柳林说:

“我做任何事,都有我的理由。”

“你们看不看得懂,是你们的事。”

“我怎么做,是我的事。”

周全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来。

柳林说:

“回去吧。”

“下个月十五的事,我知道了。”

周全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走得很慢。

脚步很重。

柳林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比来时更驼了。

走几步,就停下来喘口气。

老了。

都老了。

他转回头。

继续看着那些灯火。

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把衣襟紧了紧。

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柳林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他不会去山下,不会接受那个“万民请愿”,不会登基称帝。因为那不是他的目的。他要的,是这整个过程——是周全他们的谋划,是百姓们的期待,是那些祥瑞、万民书、黄道吉日所代表的“民意”。这些,都将成为他与天道最后对峙时的砝码。至于登基?那个皇位,留给这个世界的人吧。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月亮升起来了。

很亮。

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但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他转身。

走回那间木屋。

阿秀在门口等他。

“林公,您回来了。”

柳林说:

“嗯。”

阿秀说:

“汤热着呢,喝一碗吧。”

柳林说:

“好。”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

很暖。

他放下碗。

看着阿秀。

阿秀被看得低下头。

柳林说:

“阿秀。”

阿秀说:

“嗯。”

柳林说: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怎么办?”

阿秀愣住了。

“走?去哪儿?”

柳林说:

“很远的地方。”

阿秀说:

“那我跟着您。”

柳林说:

“不能跟。”

阿秀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那个地方,你去不了。”

阿秀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但里面,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她看不懂。

柳林说:

“所以,你得想好。”

“我不在了,你怎么活。”

阿秀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他。

很久很久。

柳林说:

“回去吧。”

阿秀说:

“好。”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柳林已经进屋了。

门关上了。

阿秀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很凉。

她紧了紧衣服。

转身,走回自己屋里。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

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想着柳林刚才说的话。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怎么办?”

她不知道怎么办。

从十五岁起,她的命就是他的。

他在,她就活着。

他不在,她不知道怎么活。

可他说,那个地方,她去不了。

那她怎么办?

她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她闭上眼睛。

眼泪流下来。

无声无息。

阿秀不知道,柳林这句话,不是在问她,而是在向这个世界告别。快了,真的快了。他快要赢了。赢了,就要走了。这些跟着他几十年的人,这些他亲手救活的人,这些把他当神一样敬着的人——他都要放下。不是无情,是不能留情。情是羁绊,是破绽,是他不能带走的东西。所以,他提前告诉阿秀,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哪怕她听不懂,哪怕她不愿意懂,他也说了。这是他最后的温柔。

下个月十五,很快就到了。

那天早上,山下鼓乐齐鸣。

彩棚里,摆满了酒菜。

红毯从镇子口一直铺到那块“龙石”前面。

那“万民书”,就供在香案上。

周全带着那些老人、镇长、乡绅,站在镇子口。

等着柳林下山。

从早上等到中午。

从中午等到下午。

从下午等到傍晚。

柳林没有来。

周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些老人,也开始嘀咕。

“林公怎么还不来?”

“是不是出事了?”

“会不会是反悔了?”

周全说:

“别瞎说。”

“再等等。”

又等了一个时辰。

天快黑了。

周全终于死心了。

他让人散了。

“回去吧。”

“林公不会来了。”

那些人,面面相觑。

有人失望,有人不解,有人叹气。

但没人敢说什么。

周全一个人,站在镇子口。

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

那条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

“林远啊林远,你真是……”

他说不下去了。

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

照在他身上。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很长。

周全不知道,柳林不来,恰恰是他最聪明的地方。这一来,这盘棋就活了。柳林没有接受“民意”,民意却已经在那里了。他没有登基,天下人却都知道他是“天命所归”。他什么都没做,却什么都做了。周全的失望,百姓的失落,那些准备好的贺礼、酒菜、彩棚——全都成了“民心”的见证。天道看着这一切,无话可说。因为这一切,都是这个世界的人自己做的,和柳林无关。他只是一个被推着走的人。至少,从因果上,是这样。

柳林站在山坡上。

看着山下那些灯火。

那些灯火,今晚格外亮。

像是为他点的。

但他没有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

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他不在乎。

阿秀站在他身后。

“林公,您不去,那些人怎么办?”

柳林说:

“他们有自己的路。”

阿秀说:

“可他们等您一天了。”

柳林说:

“等不等,是他们的事。”

“去不去,是我的事。”

阿秀沉默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还是那么瘦。

但很稳。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不属于这里。

他的心,在别的地方。

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够不着。

柳林忽然说:

“阿秀。”

阿秀说:

“嗯。”

柳林说:

“以后,这里就交给你了。”

阿秀愣住了。

“什么?”

柳林说:

“周全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事。”

“你年轻,能干。”

“以后,这些百姓,你帮我看着。”

阿秀说:

“我?我什么都不懂。”

柳林说:

“你懂。”

“你比谁都懂。”

阿秀看着他。

看着他转过身来。

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但那平静下面,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她看不懂。

但知道,那是真的。

柳林说:

“那些书,都在我屋里。”

“怎么种地,怎么修水坝,怎么治病,怎么管人。”

“都写在上面。”

“以后,照着做就行。”

阿秀说:

“林公,您……您要去哪?”

柳林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但阿秀看见了。

柳林说:

“阿秀,谢谢你。”

阿秀说:

“谢什么?”

柳林说:

“谢谢你照顾我这么多年。”

阿秀的眼眶红了。

“林公……”

柳林说:

“回去吧。”

“我站一会儿。”

阿秀站在那里,没有动。

柳林说:

“去吧。”

阿秀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柳林已经转回身,继续看着山下那些灯火。

风吹过来,他的衣角飘起来。

阿秀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走回那间木屋。

走回那个她住了三十多年的地方。

走回那个没有他的未来。

柳林一个人站在山坡上。

看着那些灯火。

那些灯火,渐渐暗下去。

一盏一盏,灭了。

夜,深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天。

那片天上,有一种淡淡的金光。

很淡。

但他看见了。

他知道,那是天道。

在看着他。

在等着他。

柳林笑了。

那笑容,很冷。

“天道,你准备好了吗?”

“咱们的账,该算了。”

金光闪了闪。

像是在回答。

柳林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他才转身。

走回那间木屋。

推开门。

屋里,阿秀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桌上放着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一个鸡蛋。

还冒着热气。

柳林走过去。

轻轻把一件外衣,披在她身上。

然后,他坐下来。

开始吃那碗粥。

吃得很慢。

很仔细。

吃完,他放下筷子。

看着阿秀。

那张脸,已经不年轻了。

眼角有细纹,鬓边有白发。

但睡得很安稳。

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柳林伸出手。

想摸一摸她的脸。

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

推开门。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

很暖。

他深吸一口气。

走出去。

走进那片阳光里。

走进那个属于他的战场。

走进那场最后的——

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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