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破碎神国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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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荒野的灰,是没有尽头的。
柳林在这片灰里走了十七天。
不是他不想快。
是这片荒野在拒绝他。
不是主动攻击那种拒绝。
是更古老、更沉默、更像绝望本身的那种拒绝。
他每向前迈一步,身后的脚印就会在三息之内被灰填平。
他每向一个方向走三天,就会发现自己在走回头路。
他停下来。
渊壑站在他身后。
触手垂落。
横瞳平静地望着前方那片亘古不变的灰。
它说:
“这里在排斥你。”
柳林说:
“不是排斥。”
渊壑说:
“那是什么。”
柳林沉默了很久。
他说:
“是它在等一个认不出它的人。”
渊壑没有说话。
柳林闭上眼睛。
他把意识沉入丹田深处。
那方大千世界依然沉睡着。
六块熔炼成功的世界碎片悬浮在世界边缘。
归途族的枯树桩已经长到三尺高。
渊等的血肉完全愈合,正在树桩旁边凝成一汪浅浅的、泛着淡金色微光的泉。
渊渡的清海里游来了第一条鱼。
很小。
透明。
像一滴会动的海水。
渊土的肉山完全干枯石化,裂缝里长出密密麻麻的银白色根须。
渊生的荒原上开出了第一朵花。
不是任何柳林认识的花。
花瓣是灰白色的。
边缘泛着极淡的粉红。
像三万年没有晒过太阳的皮肤,终于被风拂过时泛起的血色。
渊真的镜坛碎片重新拼合成一座小小的、方圆三尺的祭坛。
祭坛中央空着。
那里本应放着一张脸。
渊真把自己的脸贴附在皮肤上,跟着柳林离开了那片雾。
但镜坛记住了它三万年用过的每一张脸。
那些脸在镜面深处游动。
像被困在琥珀里的三万尾透明的鱼。
柳林看着这片正在缓慢复苏的世界。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久到神国还在的时候。
久到他还叫“神尊”的时候。
久到他站在神国穹顶,俯瞰九十九界兆亿生灵的时候。
那时候他的世界里没有枯树桩。
没有清海。
没有肉山。
没有荒原。
没有镜坛。
只有——
神殿。
柳林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道淡白的旧痕还在。
三万年来,它从未消失过。
他忽然知道这片荒野在等什么了。
不是在等他。
是在等他掌心这道印痕的主人。
他握紧拳头。
印痕隐没在指缝里。
他松开手。
印痕重新浮现。
他对渊壑说:
“往西走。”
渊壑说:
“我们刚从西边过来。”
柳林说:
“再去一遍。”
渊壑没有问为什么。
它只是转身。
触手垂落。
跟在柳林身后。
往西。
三天。
七天。
十一天。
第十四天黄昏——如果这片灰也能有黄昏的话——柳林停下脚步。
前方三丈。
灰在流动。
不是风吹那种流动。
是活物呼吸那种流动。
灰从地面升起。
在半空凝成一团直径丈许的漩涡。
漩涡中心是空的。
比灰更空。
像一只从亘古睁开至今、从未眨过的眼睛。
柳林向那只眼睛走去。
渊壑的触手骤然绷紧。
“柳林。”
柳林没有停下。
“那里面是——”
柳林说:
“是我碎了三万年的神国。”
他踏进那只眼睛。
灰从四面八方涌来。
淹没他的脚踝。
没过他的膝盖。
淹到他的胸口。
淹到他的脖颈。
淹过他的头顶。
然后——
灰消失了。
柳林站在一片废墟前。
不是无尽荒野那种灰。
是另一种灰。
神殿廊柱倒塌后积了三千年的灰。
琉璃圣火熄灭后凝结成晶的灰。
神将战死后铠甲风化剥落的灰。
他认得这片灰。
三万年前,这里是神国穹顶。
他站在这里,俯瞰九十九界。
青衣少年站在他身侧。
说:
主上,天魔来了。
三万年后,他站在同一片废墟前。
这里没有穹顶。
没有圣火。
没有神将。
只有灰。
和灰里若隐若现的、通往地下的阶梯。
阶梯很窄。
只容一人侧身。
两侧石壁布满刀痕剑痕爪痕。
每一道都很深。
深到三万年风沙也没有磨平。
柳林伸出手。
指尖轻轻划过一道斜长的、从肩胛贯穿至腰侧的爪痕。
这道痕他认得。
天魔裂空爪留下的。
三万年前,青衣少年替他挡下这一击时,那道爪痕就是从肩胛贯穿至腰侧。
柳林的指尖停在爪痕末端。
那里有一小块干涸的、发黑的血迹。
不是天魔的血。
是神将的血。
他收回手。
继续往下走。
渊壑跟在身后。
触手轻轻扫过石壁上的痕迹。
它没有说话。
但它横瞳里的幽绿,比任何时候都沉。
阶梯向下延伸。
九十九级。
三百三十三级。
九百九十九级。
柳林数着。
数到三千六百级的时候。
阶梯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扇门。
不是石门。
不是铁门。
是神国穹顶唯一一扇没有在那一战中被击碎的门。
柳林认得这扇门。
门扉是玄冰所铸。
玄冰是他在诸天万界极北之地的永冻深渊下一万丈处亲手采掘的。
他用了三百年。
一刀一刀。
将这块三万斤的玄冰雕成门扉。
门扉上没有雕龙。
没有刻凤。
没有镶嵌任何宝石法阵。
只有一行字。
他用剑尖刻的。
刻了三千年。
字迹很深。
深到他每一次刻完,指尖都会渗出血珠。
血渗进玄冰。
凝固成极细极细的、蛛网般的红纹。
三万年了。
门扉没有碎。
那些红纹还在。
字也在。
柳林看着那行字。
很久很久。
他伸出手。
掌心贴住门扉。
玄冰是冷的。
三万年来,它从未暖过。
但他的掌心贴上去的刹那。
门扉上那行字——
亮了。
不是幽绿。
不是淡金。
是红。
血的红。
三万年前他刻字时指尖渗出的血。
三万年凝固在玄冰深处的血。
三万年等不到他回来的血。
在这一刻。
全部亮了起来。
门开了。
不是向外开。
不是向内开。
是向下沉。
整扇玄冰门扉,无声无息沉入地底。
露出门后那片——
柳林的瞳孔微微收缩。
门后不是神殿。
不是穹顶。
不是任何他记忆中的神国故地。
门后是一座地宫。
不是神国风格的地宫。
是另一种。
穹顶是黑的。
不是深海一万丈以下那种黑。
是光被吞噬后残留在视网膜上的、永恒的残像。
脚下是石板。
不是玄冰。
不是任何他认识的材料。
石板是青灰色的。
每一块都刻着一个人的名字。
柳林低头。
他看着脚下第一块石板。
上面刻着三个字。
苏慕云。
他蹲下身。
指尖轻轻划过那三个字的刻痕。
刻痕很深。
深到三万年也没有磨平。
深到刻字的人把整块石板都刻裂了。
裂缝从“苏”字的第一笔开始。
贯穿“慕”。
贯穿“云”。
一直延伸到石板边缘。
像一道没有流血的伤口。
柳林说:
“苏慕云。”
他的声音很轻。
“三万年前,神国穹顶。”
“天魔裂空爪撕开我护体神光的刹那。”
“你挡在我面前。”
他顿了顿。
“那一爪应该落在我身上。”
“你替我挡了。”
石板沉默。
柳林说:
“你的铠甲碎了。”
“你的战矛断了。”
“你倒在血泊里。”
“眼睛还睁着。”
“看着我说——”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主上。”
“下辈子。”
“我还给您当先锋。”
石板依然沉默。
柳林站起身。
他继续往前走。
脚下第二块石板。
冯戈培。
刻痕比苏慕云那块浅。
不是刻的人不用力。
是刻这块石板的时候,刻刀已经钝了。
柳林记得那把刻刀。
是冯戈培自己的。
三万年前,神国议事殿。
冯戈培跪在他面前。
双手捧着那把跟随了他一万三千年的刻刀。
说:
“主上,臣请辞首席谋士之位。”
柳林问:
“为什么。”
冯戈培说:
“因为臣算错了。”
“算错什么。”
“算错天魔此行的真正目标。”
它顿了顿。
“臣以为它们要的是神国。”
“臣算对了开头。”
“没有算对结局。”
“它们要的是您。”
柳林没有说话。
冯戈培说:
“臣以一万三千年谋算为基。”
“布下九重防线。”
“每一重都针对天魔大军的进攻路线。”
“每一重都挡下了。”
“唯独漏了那一爪。”
它抬起头。
看着柳林。
“臣罪该万死。”
柳林说:
“你没有罪。”
冯戈培说:
“臣的罪不在算错。”
“在算对了也不够。”
它把那把刻刀放在柳林脚边。
“臣此后不再算谋。”
“只刻碑。”
柳林低头看着脚下这块刻着冯戈培名字的石板。
刻痕确实浅。
刻刀确实钝了。
但他记得。
三万年来,冯戈培在这座地宫里刻了多少名字。
三千六百位神将。
每一个。
名字刻在石板上。
深深浅浅。
钝刀磨秃了一把又一把。
他跪在这块石板前。
很久很久。
他轻轻说:
“戈培。”
“你没有算错。”
“那一爪不是你能挡的。”
“我也挡不住。”
“青衣替我挡了。”
石板没有回答。
柳林说:
“你刻的这些名字。”
“我都记得。”
他顿了顿。
“每一个。”
他站起身。
继续往前走。
脚下第三块石板。
不是一块。
是十三块。
排成整齐的一列。
第一块刻着:鬼一。
第二块:鬼二。
第三块:鬼三。
第四块:鬼四。
第五块:鬼五。
第六块:鬼六。
第七块:鬼七。
第八块:鬼八。
第九块:鬼九。
第十块:鬼十。
第十一块:鬼十一。
第十二块:鬼十二。
第十三块——
柳林的脚步停在这一块前。
这一块比前面十二块都大。
刻痕比前面十二块都深。
字迹比前面十二块都——
颤。
刻这块石板的人。
手在抖。
柳林蹲下身。
他看清了那三个字。
鬼母。
不是母亲那个母。
是母族那个母。
鬼族十三将的缔造者。
神国三千六百神将中,唯一一个不是人族的存在。
她来自诸天万界最神秘的鬼蜮。
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名。
没有人知道她活了多久。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选择追随当时还只是一个散修的柳林。
她只是出现在他面前。
带着十二个刚刚凝成魂魄的鬼族幼体。
说:
“它们没有父母。”
“我也没有。”
“您愿意收留我们吗。”
柳林说:
“愿意。”
那是他证道主神之前三千年的事。
后来他才知道。
鬼蜮在那一年被域外天魔攻破。
她是鬼蜮最后一个幸存者。
那十二个鬼族幼体,是她从废墟里一块一块拼出来的残魂。
她带着它们。
走了三万年。
走到他面前。
柳林跪在鬼母的石板前。
他伸出手。
轻轻覆在那些颤抖的刻痕上。
他闭上眼睛。
三万年了。
他第一次不知道说什么。
地宫很深。
柳林走了很久。
脚下的石板从一个人的名字变成两个人的名字。
从两个人的名字变成三百人的名字。
从三百人的名字变成三千六百人的名字。
每一块石板。
每一个名字。
每一道刻痕。
都是冯戈培三万年里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刻刀钝了三千六百把。
他的手指磨秃了。
他的眼睛熬瞎了。
他跪在这座地宫里。
刻了三万年。
把三千六百位神将的名字。
全部刻进这片青灰色的石板。
柳林走到地宫尽头。
那里没有石板了。
那里有一座石台。
石台上坐着一个人。
不。
不是人。
是曾经是人的东西。
它很高。
骨架还在。
皮肉已经干瘪。
紧紧贴在骨骼上。
像一具风化三万年、却始终没有散架的遗骸。
它身上穿着铠甲。
铠甲已经锈烂了。
大片大片的铁锈从肩甲剥落。
露出下面早已干涸的、发黑的凝血。
它膝上横着一柄战矛。
矛身断了三截。
只剩最后一截。
矛头还在。
锈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但它握得很紧。
三万年了。
它没有松手。
柳林站在石台前。
他看着这具干瘪的、穿着锈烂铠甲的遗骸。
看着它膝上那柄断成三截的战矛。
看着它紧握矛柄的手指。
那些手指的骨节已经僵死。
维持着三万年前最后一战的姿态。
永远无法伸直。
柳林开口。
“苏慕云。”
遗骸没有动。
柳林说:
“你欠我一仗。”
遗骸依然没有动。
柳林说:
“三万年前,你挡在我面前。”
“你说,下辈子还给我当先锋。”
他顿了顿。
“下辈子到了。”
遗骸的右手食指。
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
像三万年没有活动过的门轴。
第一次被人从外面推动。
只动了一线。
但柳林看见了。
他等了三息。
三十息。
三百息。
那根食指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比第一次幅度大一点。
僵死的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像老树枯枝被风吹断。
像三万年的门轴终于裂开第一道缝。
柳林伸出手。
他没有去握那根颤动的食指。
他把掌心覆在遗骸紧握矛柄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冷。
比玄冰门更冷。
比沉没之海三百丈以下更冷。
比无尽荒野的灰更冷。
但柳林的掌心是热的。
那温度从他的手背渗进去。
像融雪。
像化冻。
像三万年没有晒过太阳的皮肤。
第一次触到光。
遗骸的右手五指。
同时动了一下。
不是僵死的痉挛。
是想握紧。
柳林说:
“苏慕云。”
“回来。”
遗骸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完全失明的眼睛。
瞳仁干缩成两颗干瘪的葡萄干。
虹膜褪成一片模糊的灰白。
但它“看着”柳林。
三万年了。
它终于等到了这句“回来”。
它开口。
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的。
是三万年没有开合过的下颌骨。
第一次摩擦时发出的、像砂纸打磨朽木的沙哑。
“主……上……”
柳林说:
“是我。”
苏慕云说:
“我……等了您……三万年……”
柳林说:
“我知道。”
苏慕云说:
“您……回来了……”
柳林说:
“回来了。”
苏慕云沉默。
很久很久。
它低下头。
看着自己膝上那柄断成三截的战矛。
看着自己紧握矛柄的、僵死三万年无法伸直的手指。
看着柳林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温热的掌心。
它说:
“我的矛……断了……”
柳林说:
“我替你重铸。”
它说:
“我的铠甲……锈了……”
柳林说:
“我替你换新的。”
它说:
“我的眼睛……瞎了……”
柳林说:
“我替你治好。”
苏慕云沉默。
很久很久。
它轻轻说:
“那我还是您的先锋吗。”
柳林说:
“是。”
苏慕云没有说谢谢。
它只是把那柄断成三截的战矛。
从膝上捧起来。
双手托着。
举到柳林面前。
它说:
“主上。”
“矛头还在。”
柳林接过这柄断矛。
矛头锈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但他认得。
三万年前,他亲手把这柄矛交给苏慕云。
那是她封神将的仪式。
他站在神国穹顶。
三千六百位神将列于两侧。
苏慕云跪在他面前。
双手高举过头顶。
他说:
“苏慕云。”
“从今天起,你是我麾下先锋。”
“此矛赐你。”
“矛在,你在。”
“矛断——”
他没有说下去。
苏慕云替他说完:
“矛断,我还在。”
柳林低头看着掌心这柄断矛。
矛断三万载。
她在。
柳林说:
“矛我收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旧日族神石。
不是从罪族那里猎来的。
是渊壑给他的那颗。
三千年凝成。
无瑕通透。
他把神石嵌进矛头与矛身的断口。
幽绿的光从嵌合处渗出。
像把一整个深海最清澈的水滴。
注进这道三万年没有愈合的伤口。
断口缓缓愈合。
不是重铸。
是更古老的东西。
是认主。
三万年前,柳林把这柄矛赐给苏慕云。
矛认她为主。
三万年后,柳林把神石嵌进矛的断口。
矛认得他的气息。
也认得她的气息。
它只是断了太久。
不知道还能不能重新接续。
神石是它的新骨髓。
幽绿的光顺着矛身流淌。
流过每一道三万年风化的裂痕。
流过每一处干涸的凝血。
流过苏慕云握着矛柄的、僵死三万年的手指。
那些手指。
在光流过的地方。
慢慢恢复了血色。
不是死而复生那种血色。
是更慢的、像冬眠初醒的蛇。
一寸一寸。
把僵死的关节软化。
苏慕云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的手。
三万年了。
第一次不再是干枯的褐色。
是淡粉的、正在重新生出血肉的、活人的颜色。
她把这只手举到眼前。
看了很久很久。
她说:
“主上。”
“我的手。”
“还在。”
柳林说:
“还在。”
她说:
“矛也在。”
柳林说:
“在。”
她说:
“那我还能打仗。”
柳林没有说话。
她把那只恢复血色的手。
慢慢握成拳。
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不是断裂。
是舒展。
三万年没有握紧的掌心。
第一次握紧。
她说:
“主上。”
“下一个敌人是谁。”
柳林看着她。
看着这个三万年前替他挡下裂空爪、倒在血泊里还说“下辈子还给您当先锋”的女人。
三万年了。
她坐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宫里。
握着那柄断矛。
等着他回来。
等他说“你还是我的先锋”。
她问:下一个敌人是谁。
她没有问他这三万年去了哪里。
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没有问他记不记得欠她一条命。
她只问:
下一个敌人是谁。
柳林说:
“天魔。”
苏慕云点了点头。
她把那柄重铸完成的战矛从柳林手中接过。
矛身幽绿的光已经收敛。
隐入铁质深处。
从外表看,它还是一柄锈迹斑斑的旧矛。
但她握在手里。
她知道它重新认主了。
她站起来。
三万年了。
第一次站起来。
膝盖发出三万年没有承重的脆响。
腰背发出三万年没有挺直的咯吱。
但她站起来了。
她把战矛杵在地上。
矛尖点地。
发出一声清脆的、像冰面初裂的颤音。
她站在柳林面前。
她说:
“苏慕云。”
“神国先锋将。”
“归队。”
柳林看着她。
很久很久。
他说:
“归队。”
苏慕云侧身。
站到柳林身后三尺。
和渊壑并排。
渊壑的触手微微抬起。
它看着她。
她看着它。
渊壑说:
“旧日族,渊壑。”
苏慕云说:
“人族,苏慕云。”
渊壑说:
“你很强。”
苏慕云说:
“你也不弱。”
渊壑没有说话。
它把触手垂落。
苏慕云也没有说话。
她把战矛握紧。
一旧日。
一人族。
一触手垂踝。
一战矛杵地。
她们站在柳林身后。
一左一右。
像三万年后的第一对门神。
柳林继续往地宫深处走。
苏慕云跟在身后。
渊壑跟在苏慕云身后。
走了三百三十三级台阶。
前方出现一座偏殿。
不是神国穹顶那种恢宏的殿。
是另一种。
很小。
方圆不过三丈。
殿门半掩。
门缝里透出极细极细的、像将熄未熄的烛火一样的微光。
柳林推开门。
殿内只有一张案几。
案几上堆满竹简。
不是凡间那种竹简。
是神国议事殿专用的、以万年灵竹削制的谋简。
每一片都薄如蝉翼。
每一片都刻满蝇头小字。
每一片都在漫长的三万年里。
从青绿褪成枯黄。
从枯黄褪成脆如蝉翼的、一触即碎的褐色。
案几后坐着一个人。
不。
不是人。
是一具同样干瘪的、皮肉紧贴骨骼的遗骸。
它穿着文士长衫。
长衫已经朽烂大半。
只剩几缕发黑的纤维挂在肩头。
它膝上没有兵器。
没有战甲。
只有一把刻刀。
刀柄磨得光滑如镜。
刀刃钝成圆弧。
它双手交叠放在案几上。
右手握着刻刀。
左手按着一片尚未刻完的谋简。
那谋简上只有两个字。
第一个字已经刻完。
是个“柳”字。
刻痕很深。
深到万年灵竹都裂开一道细缝。
第二个字只刻了第一笔。
一横。
刻到这里的时候。
刻刀钝了。
手停了。
三万年。
那一横没有刻完。
柳林走到案几前。
他低头看着这片只刻了一横的谋简。
看着那个已经刻完的“柳”字。
看着那柄钝成圆弧的刻刀。
看着握刀的、干枯僵死的右手。
他在案几前跪下。
不是跪遗骸。
是跪那两个字。
三万年前,神国穹顶。
天魔裂空爪撕开护体神光。
青衣少年挡在他面前。
柳林回头。
看见冯戈培站在议事殿门口。
它没有冲上来。
它只是站在那里。
手里握着这把刻刀。
看着他。
它说:
“主上。”
柳林没有时间回答。
他被天魔主拖入虚空。
他听见冯戈培最后的声音。
不是喊叫。
不是哭泣。
是一句很轻的、像自言自语的话:
“臣还没有刻完您的名字。”
柳林跪在案几前。
他伸出手。
轻轻覆在冯戈培僵死的左手上。
那只手按着三万年没有刻完的谋简。
按得很紧。
紧到指骨都嵌进竹简的纤维里。
柳林说:
“戈培。”
遗骸没有动。
柳林说:
“我的名字。”
“刻完了。”
遗骸的右手食指。
轻轻动了一下。
刻刀从它掌心滑落。
落在案几上。
发出清脆的、像冰珠坠玉盘的声响。
柳林捡起这把刻刀。
刀刃已经完全钝了。
三万年来,它用它刻了三千六百位神将的名字。
刻到最后一笔时。
刀钝了。
手停了。
名字没有刻完。
柳林握紧刻刀。
他把那片只刻了一横的谋简从冯戈培左掌下轻轻抽出来。
铺在案几中央。
他握着那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
刀尖抵在那一横的末端。
他刻下了第二笔。
不是竖。
是撇。
从横的末端起笔。
向左下方斜行。
刻痕很浅。
刀太钝了。
但他的手指很稳。
三万年了。
他第一次拿起这把刻刀。
第一次刻自己的名字。
第一笔。
第二笔。
第三笔。
第四笔。
五笔。
柳。
他刻完了。
他把刻刀轻轻放回冯戈培僵死的掌心。
把那只干枯的右手五指。
慢慢合拢。
让它重新握住刀柄。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冯戈培那双干瘪的、深深凹陷的眼睛。
他说:
“戈培。”
“名字刻完了。”
“你算的那一卦。”
“我解出来了。”
遗骸没有动。
柳林说:
“三万年前,你布下九重防线那天晚上。”
“你一个人跪在议事殿。”
“给自己卜了一卦。”
他顿了顿。
“卦象是大凶。”
“你把它烧了。”
“没有人知道。”
“除了我。”
遗骸的右手。
轻轻颤了一下。
柳林说:
“你那卦问的不是战局。”
“问的是——”
他停了一下。
“问的是我会不会回来。”
遗骸没有动。
柳林说:
“卦象说。”
“凶。”
“但凶中藏吉。”
“吉在——”
他顿了顿。
“三万年后的今天。”
遗骸的左手。
也轻轻颤了一下。
那双干瘪的、深深凹陷的眼眶里。
没有泪。
泪腺三万年就干涸了。
但有什么东西。
正在从眼眶最深处。
缓慢地、沉重地、像三万年沉积的盐霜。
一点一点融化。
柳林说:
“戈培。”
“我回来了。”
“卦应了。”
遗骸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同样完全失明。
瞳仁干缩。
虹膜褪成模糊的灰白。
但它“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三万年没有刻完的名字。
此刻终于完整地铺在它面前。
它开口。
声音比苏慕云更轻。
像三万年没有说过话的哑巴。
第一次发出音节时那种沙哑的、含混的、连自己都听不清的——
气声。
“主……上……”
柳林说:
“嗯。”
它说:
“臣……刻完了……”
柳林说:
“刻完了。”
它说:
“三千六百个名字……”
“都刻完了……”
柳林说:
“我看见了。”
它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臣……算对了吗……”
柳林说:
“算对了。”
它说:
“凶中藏吉……”
“吉在这里……”
柳林说:
“吉在这里。”
它低下头。
看着自己按在案几上的左手。
那片刻完“柳”字的谋简就在掌心下。
字迹很浅。
刀很钝。
但它刻完了。
它把这枚谋简轻轻捧起来。
双手托着。
举到柳林面前。
它说:
“主上。”
“这是臣……刻了三万年的……”
它顿了顿。
“唯一一张没有算错的简。”
柳林接过这枚谋简。
很轻。
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三万年的光阴。
三千六百位神将的名字。
一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
一个刻完最后一个字的谋士。
全部浓缩在这片脆如蝉翼的万年灵竹里。
柳林把这枚谋简收进怀里。
和阿留的铜板放在一起。
和阿灰的野果放在一起。
和红药的茶叶残末放在一起。
和渊音的神石放在一起。
和归途族的新芽放在一起。
和苏慕云的断矛放在一起。
他说:
“戈培。”
“归队。”
冯戈培撑着案几。
慢慢站起来。
它的腿比苏慕云更弱。
三万年来,它没有站起来过。
它一直跪着。
跪在这张案几前。
刻名字。
卜凶吉。
等一个卦象应验的日子。
第一脚踩在地上。
膝盖一软。
它跪下去。
柳林扶着它。
第二脚。
它撑着柳林的手臂。
站起来了。
第三脚。
它松开柳林的手臂。
独自站着。
腿在发抖。
膝盖在打颤。
但它站着。
它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同样开始恢复血色的手。
看着掌心里那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
它把刻刀收进袖中。
抬起头。
看着柳林。
它说:
“冯戈培。”
“神国首席谋士。”
“归队。”
柳林说:
“归队。”
冯戈培侧身。
站到柳林身后三尺。
苏慕云身旁。
渊壑触手微抬。
苏慕云战矛微倾。
冯戈培微微颔首。
它没有说话。
但它在打量渊壑。
那双刚刚恢复焦距的、灰白褪尽的眼瞳。
从渊壑垂到脚踝的触手。
扫到它眉心神石通透无瑕的幽绿。
再扫到它腰间那柄弯曲如海蛇的双刃怪刃。
三息。
冯戈培说:
“旧日族。”
渊壑说:
“是。”
冯戈培说:
“征服派首领。”
渊壑的触手轻轻颤了一下。
它看着这个刚刚站起来、腿还在发抖、连站都站不太稳的文士。
“你怎么知道。”
冯戈培说:
“你触手比渊潮长。”
“神石比渊潮亮。”
“站的位置——”
它顿了顿。
“在主上右后侧,与先锋将平齐。”
“这不是臣子的站法。”
“是合作者的站法。”
渊壑沉默。
冯戈培说:
“征服派首领亲自护卫主上深入无尽荒野。”
“要么是旧日族即将灭族。”
“要么是——”
它看着渊壑。
“你输给主上了。”
渊壑依然沉默。
三息。
它说:
“我没有输。”
冯戈培说: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渊壑说:
“我想看看。”
冯戈培说:
“看什么。”
渊壑说:
“看你们这种人。”
它顿了顿。
“能走多远。”
冯戈培点了点头。
它没有追问“我们这种人”是哪一种人。
它只是把袖中那把钝刀握紧。
说:
“那你好好看。”
渊壑没有说话。
它只是把触手垂得更低。
柳林继续往地宫深处走。
苏慕云跟在身后。
冯戈培跟在苏慕云身后。
渊壑跟在冯戈培身后。
走了三千六百级台阶。
前方出现一道石门。
不是玄冰门。
是另一种。
石门上刻着十三道符纹。
不是神国符文。
是鬼蜮文字。
柳林认得这种文字。
三万年前,鬼母教过他。
一个符纹对应一个字。
十三道符纹。
十三个字。
他一个一个认过去。
鬼。
一。
鬼。
二。
鬼。
三。
鬼。
四。
鬼。
五。
鬼。
六。
鬼。
七。
鬼。
八。
鬼。
九。
鬼。
十。
鬼。
十一。
鬼。
十二。
第十三道符纹。
不是名字。
是一个句子。
柳林看了很久。
他把这个句子翻译成神国通用语。
母在。
子未归。
勿寻。
柳林把手掌按在第十三道符纹上。
石门无声开启。
门后不是殿。
是深渊。
不是无尽荒野那种灰。
不是沉没之海三百丈以下那种黑。
是另一种。
鬼蜮特有的、介于虚实之间的、像把生与死的界限本身熔化成雾的——
溟。
柳林踏进溟雾。
脚下没有实体。
不是踩空那种没有。
是踩在某种既存在又不存在的东西上。
像踏着亿万粒悬浮在空气中的、比尘埃还轻的水珠。
每走一步。
脚下漾开一圈极淡极淡的、银白色的涟漪。
那是魂魄碎片在回应他的脚步。
柳林在这片溟雾里走了很久。
没有方向。
没有声音。
没有时间。
只有那些银白色的涟漪。
一圈一圈。
在他身后铺成一条模糊的路。
然后他看见了。
前方十三点光。
不是幽绿。
不是淡金。
不是血红。
是鬼族特有的、介于生死之间的、像把月光碾成粉末撒在夜色里的——
银白。
第一点光是一只鬼。
很高。
骨架比苏慕云还高一寸。
皮肉没有干瘪。
鬼族不会干瘪。
它们介于生死之间。
死是常态。
活是例外。
它站在溟雾深处。
低着头。
双手交叠垂在身前。
铠甲是完整的。
不是神国制式。
是鬼蜮风格的、以魂丝织就的、半透明的银白轻甲。
轻甲边缘绣着暗纹。
暗纹在流动。
像无数细小的魂魄在甲胄表面游走。
它腰间悬着双刀。
刀鞘也是魂丝织成。
半透明。
能隐约看见刀刃的寒光。
它没有动。
从柳林踏入溟雾的第一步起。
它就以这个姿势站着。
三万年。
柳林走到它面前。
他开口。
“鬼一。”
鬼一没有抬头。
柳林等了三息。
它依然没有抬头。
柳林没有催促。
他只是站在那里。
等。
很久很久。
鬼一抬起头。
那双眼睛不是失明。
鬼族不会失明。
它们只是太久没有见过需要看的东西。
瞳仁是银白色的。
虹膜是银白色的。
整个眼球都是银白色的。
像两粒凝固的月光。
它看着柳林。
它开口。
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的。
是鬼族特有的、魂魄共振式的低语。
像风吹过坟茔上的枯草。
像雨落在千年无人祭扫的墓碑上。
“您……是谁。”
柳林说:
“柳林。”
鬼一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这个名字……我听过。”
柳林说:
“三万年前。”
鬼一说:
“三万年前……”
“母上说过……”
它顿了顿。
“母上说,有一个叫柳林的人族。”
“收留了无家可归的我们。”
“给我们铠甲。”
“给我们兵器。”
“给我们一个可以站着的地方。”
它看着柳林。
“那个人族,是您吗。”
柳林说:
“是。”
鬼一沉默。
它低下头。
看着自己腰间那对三万年没有出鞘的双刀。
看着刀鞘上落满的、银白色的溟雾之尘。
它说:
“您来了。”
柳林说:
“来了。”
它说:
“母上说……”
“您会来的。”
柳林没有说话。
鬼一说:
“母上等了您三万年。”
“我们也等了您三万年。”
“等您来接我们回家。”
它顿了顿。
“母上说,神国碎了。”
“但神尊还在。”
“神尊会回来的。”
柳林说:
“我回来了。”
鬼一没有说话。
它只是把腰间的双刀解下来。
双手托着。
举到柳林面前。
刀鞘上的溟雾之尘簌簌抖落。
露出下面银白的魂丝纹理。
那些纹理在三万年漫长的等待里。
从明亮褪成暗淡。
从暗淡褪成近乎透明。
但它们还在。
像等了三万年的魂魄。
还在躯壳里。
不肯散。
柳林接过这对双刀。
很轻。
比苏慕云的断矛更轻。
鬼族的兵器不以重量取胜。
它以魂魄为刃。
他以掌心覆住刀鞘。
三息。
他感知到了。
刀里住着魂魄。
不是鬼一的魂魄。
是鬼一这三万年来。
每一百年往刀鞘里封存一缕执念。
三万年。
三百缕。
这些执念太细、太碎、太微弱。
不足以让它走出溟雾。
不足以让它回到神国。
不足以让它找到回家的路。
但它把它们封在这里。
等有人来取。
等有人读懂这些执念。
等有人告诉它:
你可以回家了。
柳林把双刀收进怀里。
和苏慕云的断矛放在一起。
和冯戈培的谋简放在一起。
他说:
“鬼一。”
“归队。”
鬼一抬起头。
那双银白色的、凝固月光一样的眼瞳。
第一次有了焦距。
它说:
“归队……是什么意思。”
柳林说:
“意思是。”
“你不用再等了。”
鬼一沉默。
很久很久。
它低下头。
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腰间。
三万年了。
它第一次没有握着刀柄。
它说:
“刀……不在……”
柳林说:
“刀在我这里。”
鬼一说:
“那我怎么打仗。”
柳林说:
“你不需要自己打仗了。”
他顿了顿。
“你的执念。”
“都在刀里。”
“刀在。”
“你在。”
鬼一没有说话。
它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刀在。
我在。
它从柳林身后站到柳林身侧。
和它站了三万年的位置一样。
右后方三尺。
苏慕云侧身。
看着这只银白轻甲、银白双瞳的鬼族先锋。
她认识它。
三万年前,神国穹顶。
鬼一站在她身侧。
双刀出鞘三寸。
刀刃寒光映着她战矛的锋芒。
她说:
“鬼一,怕不怕。”
鬼一说:
“不怕。”
她说:
“为什么。”
鬼一说:
“因为母上在后面。”
她回头。
看见鬼母站在三千六百神将最后排。
银白的长发垂到脚踝。
银白的眼瞳平静如万年古井。
她看着她们。
什么也没说。
但鬼一说,母上在看。
母上在看。
就不怕。
苏慕云收回目光。
她把战矛握紧。
对鬼一说:
“你母上也在后面。”
鬼一没有回头。
它只是把双刀又拔出一寸。
刀刃寒光更盛。
它说:
“我知道。”
现在。
三万年过去了。
苏慕云看着站在自己身侧的鬼一。
它腰间空空如也。
双刀在柳林怀里。
但它站得很直。
比三万年前更直。
苏慕云说:
“鬼一。”
鬼一转头。
银白眼瞳看着她。
苏慕云说:
“你母上还在后面。”
鬼一没有说话。
它只是把那双空了三万年的手。
慢慢握成拳。
放在身侧。
和苏慕云握矛的手平齐。
它说:
“我知道。”
柳林继续往溟雾深处走。
鬼一跟在身后。
走了三百步。
前方出现第二点光。
鬼二。
第三点。
鬼三。
第四点。
鬼四。
第五点。
鬼五。
第六点。
鬼六。
第七点。
鬼七。
第八点。
鬼八。
第九点。
鬼九。
第十点。
鬼十。
第十一点。
鬼十一。
第十二点。
鬼十二。
十二只鬼。
十二副银白轻甲。
十二对腰间双刀。
十二双银白凝固的眼瞳。
它们站在这片溟雾里。
站了三万年。
等一个人来接它们回家。
柳林一个一个走过去。
鬼二。
鬼三。
鬼四。
鬼五。
鬼六。
鬼七。
鬼八。
鬼九。
鬼十。
鬼十一。
鬼十二。
每走到一只鬼面前。
他接过那对封存了三万年执念的双刀。
收进怀里。
说:
“归队。”
那只鬼就从三万年站定的位置。
迈出一步。
站到他身后。
鬼一已经站了。
鬼二站到鬼一身后。
鬼三站到鬼二身后。
鬼四。
鬼五。
鬼六。
鬼七。
鬼八。
鬼九。
鬼十。
鬼十一。
鬼十二。
十二只鬼。
十二对双刀。
十二双银白眼瞳。
十二具三万年没有移动过的躯壳。
此刻全部站在柳林身后。
站成三万年前神国穹顶那场决战前的阵型。
先锋将苏慕云居左。
首席谋士冯戈培居右。
鬼族十二将列于中军。
渊壑站在最外侧。
触手垂落。
横瞳望着这支正在重新成形的队伍。
它活了三万年。
见过旧日族最鼎盛时的三千战士。
见过无数征服、臣服、反抗、覆灭。
它从未见过这样的队伍。
不是强大那种没见过。
是另一种。
这些存在。
每一个都只剩半条命。
苏慕云的矛断了三截。
冯戈培的刀钝成圆弧。
鬼一双刀三万年没有出鞘。
鬼二。
鬼三。
鬼四。
它们身上没有杀气。
没有战意。
甚至没有活人该有的体温。
但它们站在那里。
站成一种它从未见过的——
不是阵型。
是执念。
三千六百道冯戈培刻在石板上的名字。
三百缕鬼一封进刀鞘的执念。
一柄断成三截却从未松手的战矛。
一枚只刻了一横的三万年谋简。
它们站在一起。
像把三万年碎成齑粉的神国。
一片一片。
捡起来。
拼成此刻这副残缺的、发抖的、连站都站不太稳的模样。
渊壑忽然明白渊音为什么要等那个人了。
不是因为那个人有多强。
是因为那个人走后。
有人愿意等三万年。
有人愿意刻三千六百个名字。
有人愿意把断矛握到皮肉与铁锈长在一起。
有人愿意把执念一缕一缕封进刀鞘。
等一个人回来说:
归队。
渊壑垂下触手。
它没有站到队列里。
但它把腰间那柄弯曲如海蛇的双刃怪刀。
拔出来三寸。
刀刃寒光映着鬼族银白的魂丝甲。
和苏慕云战矛的锋芒融成一片。
柳林走到溟雾最深处。
这里没有光。
没有鬼族十二将银白的身影。
没有银白轻甲。
没有双刀。
没有魂丝。
只有一张椅子。
不是王座。
不是神国任何仪制。
是一张很普通的、用鬼蜮枯魂木削成的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不。
不是人。
是鬼母。
她的银白长发从肩头垂落。
一直垂到轮椅脚踏。
三万年了。
那些发丝从柔顺变得干枯。
从银白褪成近乎透明的、像深秋第一场霜打过的枯草。
她穿着鬼蜮风格的祭袍。
不是战甲。
是祭祀服。
祭袍早已朽烂。
大片大片的魂丝从肩头剥落。
露出下面同样干枯的、布满老年斑的皮肤。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右手握着一柄法杖。
不是战斗法杖。
是鬼蜮祭司用来引渡亡魂的引魂杖。
杖身是枯魂木。
杖头悬着一枚拳头大的、银白色的魂珠。
魂珠早已黯淡。
像将熄未熄的烛火。
像三万年没有等来魂魄渡河的摆渡人。
她的眼睛闭着。
不是失明那种闭。
是睡着了那种闭。
睫毛很长。
在魂珠残余的微光映照下。
投下两道极淡极淡的、像雾一样的阴影。
柳林走到轮椅前。
他蹲下身。
视线与鬼母平齐。
他开口。
“鬼母。”
轮椅没有动。
柳林说:
“三万年前。”
“你带着十二个鬼族幼体。”
“从鬼蜮废墟走到我面前。”
“你说,它们没有父母。”
“你也没有。”
他顿了顿。
“你说,您愿意收留我们吗。”
轮椅依然没有动。
柳林说:
“我说,愿意。”
“你跪在我面前。”
“把引魂杖放在脚边。”
“你说,鬼蜮祭司,从今往后,不渡亡魂。”
“只渡您。”
他停了一下。
“你渡了我三万年。”
轮椅的扶手。
轻轻颤了一下。
柳林说:
“三万年来。”
“你替我挡过十七次刺杀。”
“替我算过三百六十七卦。”
“替我在神国穹顶建起三千六百神将的防线。”
“替我把鬼族十二将从一个残魂培养成神国最锋利的刃。”
他顿了顿。
“天魔裂空爪撕开我护体神光那天。”
“你站在穹顶边缘。”
“青衣挡在我面前的时候。”
“你什么也没做。”
轮椅的扶手又颤了一下。
柳林说:
“你没有冲上来。”
“没有替我挡那一爪。”
“没有像苏慕云那样倒在血泊里。”
“没有像冯戈培那样跪在议事殿卜卦。”
“没有像鬼一那样封存三百缕执念。”
他看着鬼母紧闭的双眼。
“你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我。”
“然后你转身。”
“走进神国废墟。”
“再也没有出来。”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我以为你恨我。”
轮椅依然没有动。
柳林说:
“恨我没有保护好神国。”
“恨我让青衣替你挡那一爪。”
“恨我三万年没有回来接你。”
他的声音很轻。
“我以为你不会原谅我。”
轮椅的扶手。
轻轻抬起。
不是颤抖。
是抚摸。
那只干枯的、布满老年斑的、三万年没有移动过的手。
缓缓抬起三寸。
轻轻覆在柳林按在轮椅扶手的掌背上。
她的眼睛没有睁开。
但她开口了。
声音比冯戈培更轻。
像三万年没有流过泪的魂魄。
第一次尝到盐的咸味。
“主上。”
柳林没有说话。
“臣……从未恨过您。”
柳林低下头。
他看着她覆在自己掌背上的手。
那只手很冷。
比玄冰门更冷。
比沉没之海三百丈以下更冷。
比无尽荒野的灰更冷。
但它覆在那里。
像三万年前。
她跪在他面前。
把引魂杖放在脚边。
说:
臣此后不渡亡魂。
只渡您。
柳林说: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走。”
鬼母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因为臣渡不动了。”
柳林抬起头。
鬼母依然闭着眼睛。
但她嘴角微微扬起。
那笑容很轻。
像三万年没有笑过的魂魄。
第一次找回微笑的肌肉记忆。
“青衣替您挡那一爪的时候。”
“臣站在穹顶边缘。”
“手里握着引魂杖。”
“只要一息。”
“臣可以把青衣将的魂魄引渡出来。”
“不至于让他魂飞魄散。”
她顿了顿。
“臣没有。”
柳林看着她。
鬼母说:
“不是因为来不及。”
“是因为青衣将临死前。”
“看了臣一眼。”
“他说——”
她停了一下。
“鬼母。”
“别渡我。”
“把我的魂魄碎片留给主上。”
“他以后会用得着。”
柳林没有说话。
鬼母说:
“臣听了他的话。”
“没有渡他。”
“看着他魂魄散尽。”
“连一缕执念都没有留下。”
她轻轻说:
“臣渡了三万年亡魂。”
“那是第一次。”
“见死不救。”
柳林说:
“那不是见死不救。”
鬼母说:
“那是。”
柳林说:
“那是尊重他的选择。”
鬼母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臣知道。”
“但臣无法原谅自己。”
她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银白色。
是另一种。
比银白更浅。
比透明更深。
像把三万年所有的悔、所有的愧、所有的“如果当时”。
全部融成一片淡淡的、空无一物的灰。
她看着柳林。
“所以臣留在这里。”
“守着神国废墟。”
“守着青衣将消散的地方。”
“守了三万年。”
她轻轻说:
“等您回来。”
“把这一切告诉您。”
柳林看着她。
看着这片淡灰的、空无一物的眼瞳。
他说:
“现在你告诉我了。”
鬼母说:
“是。”
柳林说:
“然后呢。”
鬼母说:
“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臣可以渡自己了。”
柳林没有说话。
鬼母把覆在他掌背上的手收回。
她撑着轮椅扶手。
慢慢站起来。
三万年了。
第一次站起来。
膝盖没有打颤。
腰背没有佝偻。
她站得很直。
比三万年前跪在他面前时更直。
她把引魂杖握在手中。
杖头那颗黯淡的魂珠。
在她掌心触及的刹那。
亮了起来。
不是银白。
是淡金。
和她身后柳林魂魄的颜色一样。
鬼母低下头。
看着这颗重燃的魂珠。
看着魂珠里倒映的、自己那张苍老的、皱纹密布的脸。
她轻轻说:
“主上。”
“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柳林说:
“说。”
鬼母说:
“青衣将的魂魄碎片。”
“臣守了三万年。”
“一直等您来取。”
她从祭袍内袋里。
摸出一只拇指大小的、魂丝织成的锦囊。
锦囊是半透明的。
能隐约看见里面封着极细极细的、淡金色的光点。
不是一粒。
是无数粒。
碎得像把三万年光阴碾成齑粉。
洒进这只小小的锦囊。
鬼母双手捧着锦囊。
举到柳林面前。
“青衣将说。”
“您会用得着。”
她顿了顿。
“您用着了吗。”
柳林接过锦囊。
很轻。
比冯戈培的谋简更轻。
比鬼一的刀鞘更轻。
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他把锦囊贴在胸口。
和阿留的铜板放在一起。
和阿灰的野果放在一起。
和红药的茶叶残末放在一起。
和渊音的神石放在一起。
和归途族的新芽放在一起。
和苏慕云的断矛放在一起。
和冯戈培的谋简放在一起。
和鬼一至鬼十二的十二对双刀放在一起。
他说:
“用着了。”
鬼母说:
“那就好。”
她握紧引魂杖。
杖头魂珠的光芒越来越亮。
从淡金变成暖金。
从暖金变成她三万年前最熟悉的那种——
银白。
不是凝固月光的银白。
是流动的、活的、像把鬼蜮废墟里所有无家可归的魂魄渡到彼岸时。
引魂杖绽放的、温柔的、不刺眼的银白。
鬼母说:
“主上。”
“鬼蜮祭司。”
“渊渟。”
她顿了顿。
“三万年来。”
“臣第一次告诉您真名。”
柳林说:
“渊渟。”
鬼母——渊渟——点了点头。
“臣归队。”
柳林说:
“归队。”
渊渟侧身。
站到柳林身后三尺。
鬼族十二将最前方。
她的轮椅还留在原地。
枯魂木已经朽了三万年。
在她站起来的这一刻。
轮椅无声散架。
化作一地银白的、细碎的木屑。
被溟雾吞没。
渊渟没有回头。
她只是握紧引魂杖。
杖头魂珠的光芒。
照亮了这片三万年不见光的溟雾。
柳林走出地宫的时候。
身后跟着七个人。
不。
不是七个人。
是神国穹顶最后残存的火种。
先锋将苏慕云。
战矛重铸。
断口嵌着渊壑的神石。
幽绿的光在矛身深处隐隐流转。
她走路的姿态和三万年前一样。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像要把这三万年欠的路。
一步一步走回来。
首席谋士冯戈培。
刻刀钝成圆弧。
但它收在袖中。
紧贴着手腕。
像三万年没有离开过身体的另一根骨骼。
它走路的姿态比苏慕云慢。
每一步都在适应。
三万年没有用过的膝盖。
三万年没有承重的腰背。
三万年没有挺直的脊梁。
但它走着。
没有摔倒。
鬼母渊渟。
引魂杖杵在地上。
杖头魂珠银白的光。
在她身前铺成一条三尺宽的路。
不是照亮。
是渡。
渡这三万年溟雾里困住的游魂。
渡鬼族十二将三万年来封存在刀鞘里的执念。
渡她自己。
鬼一至鬼十二。
十二只银白轻甲、银白双瞳的鬼族。
腰间双刀空空。
刀在柳林怀里。
执念也在柳林怀里。
但它们走着。
比苏慕云更稳。
比冯戈培更快。
比渊渟更沉默。
它们只是走着。
跟了三万年的主人。
走了三万年的路。
现在主人回来了。
路走到尽头了。
它们只需要跟着。
渊壑走在最后。
触手垂落。
横瞳望着这支沉默的队伍。
它活了三万年。
见过旧日族最鼎盛时的三千战士。
见过征服。
见过臣服。
见过反抗。
见过覆灭。
它从未见过这样的队伍。
不是强大那种没见过。
是——
它想了很久。
终于找到一个词。
不散。
这支队伍里的人。
每一个都只剩半条命。
每一个都等了三万年。
每一个都没有等到确切的结果。
它们只是等。
等成习惯。
等成执念。
等成这副干瘪的、僵死的、三万年没有移动过的躯壳。
然后那个人回来了。
说:
归队。
它们就从三万年等死的状态。
活过来。
站起来。
跟在身后。
什么也不问。
什么也不求。
只是跟着。
渊壑忽然明白渊音为什么要等那个人了。
不是因为那个人有多强。
是因为那个人走的时候。
有人愿意等。
有人愿意刻三千六百个名字。
有人愿意把断矛握到皮肉与铁锈长在一起。
有人愿意把执念一缕一缕封进刀鞘。
有人愿意在三万年溟雾里守着一个人的魂魄碎片。
等他说。
你用着了。
渊壑把触手垂得更低。
它没有说话。
它只是跟着。
无尽荒野的灰还在。
但柳林走进去的时候。
灰不再淹没他的脚印了。
他每走一步。
脚下的灰就往两边退开三寸。
像这片荒野终于认出了他。
不是认出了神尊柳林。
是认出了三万年前。
那个站在神国穹顶。
目送三千六百神将战死。
独自坠入虚空的人。
荒野在等他回来。
等了很久。
现在他回来了。
身后跟着他带走的那些人。
灰退到脚踝。
膝盖。
胸口。
脖颈。
头顶。
然后——
灰散了。
柳林站在无尽荒野边缘。
前方是灯城。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
但比三万年前亮。
老石族站在矿区边缘。
仰着头。
它看见了。
不是看见天光。
是看见柳林。
和他身后那支沉默的队伍。
老石族愣了三息。
然后它跪下。
不是归顺那种跪。
是迎主那种跪。
它的矿核在眼眶里剧烈燃烧。
三千年了。
第一次烧得这么旺。
它说:
“主上。”
柳林说:
“嗯。”
老石族说:
“您带人回来了。”
柳林说:
“回来了。”
老石族说:
“那晴天——”
柳林说:
“快了。”
老石族低下头。
额头抵在地上。
很久很久。
它没有起来。
鳞族族长跪在暗河边。
它看见柳林。
也看见柳林身后那些人。
它不认识苏慕云。
不认识冯戈培。
不认识渊渟。
不认识鬼族十二将。
但它认识那个姿态。
那是它跪了三百年等骨鳞回家的姿态。
等的人回来了。
它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它苍老的鳞片上绽开。
像千年古木裂出第一道春纹。
它说:
“主上。”
“您等的人也回来了。”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鳞族族长身边走过。
走了三步。
停下。
没有回头。
“骨鳞的树。”
“发芽了吗。”
鳞族族长说:
“没有。”
柳林说:
“会发的。”
鳞族族长说:
“老朽等得到吗。”
柳林说:
“等得到。”
鳞族族长没有再说话。
它只是把额头抵在暗河边那棵枯树的根部。
很久很久。
羽族霜翼坐在矿区边缘那棵接了三截的枯树苗旁边。
它看见柳林。
看见柳林身后那些干瘪的、僵死的、三万年没有晒过太阳的皮肤。
它什么也没有问。
只是把那只残存的右翼慢慢展开。
扇动了一下。
风从翼下涌起。
它离地三尺。
三息。
它落下来。
但它没有再收起翅膀。
它就那样把右翼摊开着。
像一面三万年没有升起的旗。
终于等到有人检阅。
柳林从它身边走过。
霜翼说:
“主上。”
柳林停下脚步。
霜翼说:
“我会飞了。”
柳林说:
“我知道。”
霜翼说:
“三丈。”
“三十年前,我飞了三丈。”
“摔断了腿。”
“三十年后,我还是飞三丈。”
它顿了顿。
“没有进步。”
柳林说:
“不需要进步。”
霜翼看着他。
柳林说:
“三丈也好。”
“三千丈也好。”
“能飞就行。”
霜翼沉默。
很久很久。
它把翅膀收拢。
贴着后背。
像三万年终于找到归鞘的刀。
它说:
“是。”
“能飞就行。”
归途酒馆的灯火还是那么亮。
不是幽绿。
不是淡金。
是暖黄。
阿苔站在门口。
红药靠在门框边。
瘦子蹲在柜台后面。
胖子站在灶膛边。
阿留蹲在门槛边。
柳林走到酒馆门口。
阿留从门槛上跳起来。
他一把抱住柳林的腿。
把脸埋进他衣摆里。
没有说话。
柳林低头看着他。
阿留的肩膀一抽一抽。
但他没有哭。
他把柳叔的衣角攥得很紧。
很紧。
柳林伸出手。
按在他头顶。
他说:
“酒馆亮着吗。”
阿留闷闷地说:
“亮着。”
柳林说:
“我笑了吗。”
阿留抬起头。
他看着柳林。
柳林嘴角微微扬起。
阿留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那笑容比他离开时更大。
他说:
“亮了。”
“笑了。”
柳林点了点头。
他跨过门槛。
阿苔站在柜台后面。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阿苔说:
“四十二天。”
柳林说:
“嗯。”
阿苔说:
“又超时了。”
柳林说:
“嗯。”
阿苔说:
“这次带了人回来。”
柳林说:
“嗯。”
阿苔说:
“七个。”
柳林说:
“三千六百个。”
他顿了顿。
“只带回来七个。”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灶台上端下一碗一直温着的红烧肉。
放在柳林面前。
柳林低头看着这碗肉。
还是热的。
他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
放进嘴里。
很香。
他吃完整整一碗。
把碗放下。
阿苔把碗收走。
洗三遍。
擦干。
摆上碗架。
和阿留的碗并排。
和自己的碗并排。
和柳林的碗并排。
和渊归的碗并排。
十只碗。
并排。
苏慕云站在酒馆门口。
她看着门楣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
归途。
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然后她走进酒馆。
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战矛杵在桌边。
她坐得很直。
像三万年前神国穹顶议事殿里。
等主上下达军令。
阿苔端了一碗白开水放在她面前。
苏慕云低头看着这碗水。
她没有喝。
她只是把碗捧在掌心。
感受那点烫手的温度。
三万年了。
她第一次捧到热的液体。
冯戈培站在酒馆中央。
它没有坐下。
它只是环顾四周。
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桌椅。
看着墙角蹲成一排喝水的穴居獾幼崽。
看着窗台上摊成一条的蚯行族族长。
看着灶膛边沉默添柴的胖子。
看着柜台后面探头探脑的瘦子。
看着门槛边蹲着的那株小小的蘑菇。
它把这一切收进眼底。
像三万年前在神国穹顶布九重防线。
每一处细节都刻进谋简。
然后它走到柜台边。
对柳林说:
“主上。”
柳林说:
“嗯。”
冯戈培说:
“灯城的防御。”
“太弱了。”
柳林说:
“知道。”
冯戈培说:
“臣需要七天。”
柳林说:
“好。”
冯戈培从袖中摸出那把钝成圆弧的刻刀。
它把刀握紧。
说:
“臣去布防。”
柳林说:
“不急。”
冯戈培看着他。
柳林说:
“先喝碗水。”
冯戈培沉默。
很久很久。
它把刻刀收回袖中。
接过阿苔递来的白开水。
它捧着这碗水。
没有喝。
只是捧着。
感受那点烫手的温度。
三万年了。
它第一次没有急着布防。
渊渟站在酒馆后院那间朝东空屋的窗台边。
她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引魂杖杵在身边。
杖头魂珠银白的光。
照在窗台上那株被阿灰从矿区边缘挖来、种在陶盆里的枯树苗上。
枯树苗还是老样子。
干枯。
光秃。
没有一片叶子。
渊渟看着这株枯树苗。
很久很久。
她伸出手。
轻轻触碰树干。
指尖触到树皮的刹那。
枯树苗根部。
那根三万年没有动过的、干瘪的根须。
轻轻颤了一下。
渊渟收回手。
她转身。
对跟在身后的鬼一说:
“这里有土。”
鬼一说:
“是。”
渊渟说:
“土能养魂。”
鬼一说:
“是。”
渊渟说:
“把这株树苗养活了。”
鬼一说:
“是。”
它走到窗台边。
蹲下身。
伸出那双空了三万年的手。
轻轻覆在陶盆边缘。
银白的眼瞳望着那株枯树苗。
很久很久。
它没有说话。
但它的眉心。
亮起一点极细极细的、银白色的光。
鬼二。
鬼三。
鬼四。
鬼五。
鬼六。
鬼七。
鬼八。
鬼九。
鬼十。
鬼十一。
鬼十二。
十二只鬼。
十二双银白眼瞳。
十二道银白微光。
同时亮起。
它们围在窗台边。
像三万年前围在鬼蜮废墟里。
等母上从残魂碎片中把它们一块一块拼起来。
等母上说:
好了。
你们活了。
现在母上说:
把这株树苗养活了。
它们就蹲在这里。
守着这株三万年没有发芽的枯树。
等它活。
鬼一轻轻说:
“树啊。”
“你快快长。”
“长高了。”
“母上就可以在树荫下面渡魂了。”
枯树没有回答。
但它的根须。
在陶盆底部的土壤里。
慢慢往下扎深了一寸。
渊壑站在酒馆门口。
它望着门楣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
归途。
它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然后它转身。
对柳林说:
“我回沉没之海。”
柳林说:
“还回来吗。”
渊壑说:
“会。”
柳林说:
“什么时候。”
渊壑说:
“等我把罪族全部释放。”
“等我把征服派的旧部安抚好。”
“等我教会它们——”
它顿了顿。
“什么叫合作。”
柳林说:
“好。”
渊壑迈出一步。
触手在夜风中微微摆动。
它走了三步。
停下。
没有回头。
“柳林。”
柳林说:
“嗯。”
渊壑说:
“你身后那些人。”
“很强。”
柳林说:
“知道。”
渊壑说:
“但不是因为它们的武力。”
柳林说:
“那是因为什么。”
渊壑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因为它们等了三万年。”
“没有散。”
它走进夜色。
触手拖曳在青石板上。
发出像深海暗流涌动的沙沙声。
柳林站在酒馆门口。
望着它消失的方向。
阿留蹲在他脚边。
仰着头。
“柳叔。”
柳林说:
“嗯。”
阿留说:
“那个章鱼脑袋。”
“它还会回来吗。”
柳林说:
“会。”
阿留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它也想学。”
阿留说:
“学什么。”
柳林说:
“学等人。”
阿留没有听懂。
但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把柳叔的衣角攥得更紧。
柳林低下头。
他看着阿留。
看着这株移植到酒馆门槛边、正在慢慢扎根的蘑菇。
他说:
“阿留。”
阿留说:
“嗯。”
柳林说:
“你体内那一百零三块剑骨。”
“融得怎么样了。”
阿留想了想。
他把右手举起来。
掌心向上。
三息。
掌心中央亮起一点极淡极淡的、金色的光。
很弱。
像将熄未熄的烛火。
但它亮着。
柳林看着这点光。
很久很久。
他说:
“够了。”
阿留说:
“够什么。”
柳林说:
“够你保护这间酒馆了。”
阿留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右手握成拳。
那点金光隐没在指缝里。
他说:
“真的吗。”
柳林说:
“真的。”
阿留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那只刚刚亮过光的右手。
他把拳头攥得很紧。
骨节泛白。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
很久很久。
没有抬起来。
柳林把手按在他头顶。
阿留的发顶很软。
带着灯城傍晚未散尽的余温。
柳林说:
“哭吧。”
“哭完了。”
“明天还要端碗。”
阿留的肩膀一抽一抽。
他没有抬头。
但他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
那天夜里。
柳林没有睡。
他坐在酒馆后院那间朝东空屋的窗台上。
渊渟坐在他身边。
引魂杖杵在窗边。
杖头魂珠银白的光。
照在窗台那株枯树苗上。
树苗还是老样子。
但根须已经扎透陶盆底部。
探进窗台下一寸深的泥土里。
渊渟说:
“主上。”
柳林说:
“嗯。”
渊渟说:
“青衣将的魂魄碎片。”
“您真的用着了吗。”
柳林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那只魂丝锦囊。
放在掌心。
锦囊是半透明的。
能隐约看见里面那些极细极细的、淡金色的光点。
三万年前。
青衣少年挡在他面前。
天魔裂空爪贯穿胸膛。
少年回头。
没有喊疼。
没有流泪。
只是看着他。
用那双曾经清澈如秋水的眼睛。
说:
主上。
下辈子。
我还跟着您。
然后他的魂魄散开。
化作三千六百缕光点。
飘向虚空深处。
柳林伸出手。
一把握住。
握不住的从指缝漏走。
握住的。
他封进这只鬼母亲手织的锦囊。
贴在心口。
贴了三万年。
柳林把锦囊打开。
不是撕开。
是轻轻解开系口。
那些困了三万年的淡金色光点。
从锦囊里缓缓飘出。
一粒。
两粒。
三粒。
三千六百粒。
它们悬浮在柳林掌心上方。
像三千六百盏将熄未熄的灯。
柳林看着这些光点。
很久很久。
他说:
“青衣。”
“下辈子到了。”
光点没有回应。
柳林说:
“你欠我一辈子。”
光点依然没有回应。
柳林说:
“不用还了。”
他把掌心轻轻合拢。
那些光点在他指缝间游动。
像三万年没有归巢的萤火虫。
终于找到了回家的方向。
他松开手。
光点飘向窗外。
飘向那片铅灰色的夜空。
飘得很慢。
很慢。
像三万年没有走过路的孩子。
每一步都在适应。
每一寸都在试探。
它们飘到三十丈高空。
忽然停住。
不是停。
是聚。
三千六百粒光点。
从分散的萤火。
聚成一团拳头大的、淡金色的光球。
光球在夜空中静静燃烧。
三息。
光球裂开一道细缝。
缝里透出更亮的光。
不是淡金。
是暖黄。
像灯城永不熄灭的灯火。
像阿苔那盏缺了口的陶灯。
像归途酒馆门楣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
光球从三十丈高空缓缓落下。
落在柳林掌心。
光球散去。
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暖黄色的晶石。
不是旧日族神石那种幽绿。
不是鬼族魂珠那种银白。
是另一种。
像把青衣少年三万年不散的魂魄。
压缩成一滴凝固的阳光。
柳林低头看着这枚晶石。
他把它握在掌心。
很暖。
比任何他握过的兵器都暖。
比任何他握过的手都暖。
比任何他握过的碗都暖。
他把它贴在胸口。
和那颗裂纹遍布的紫黑色圣物放在一起。
和那片刻着“柳”字的万年灵竹谋简放在一起。
和那柄断成三截、重铸后矛身幽绿流转的战矛放在一起。
和那十二对封存了三万年执念的鬼族双刀放在一起。
和阿留的铜板放在一起。
和阿灰的野果放在一起。
和红药的茶叶残末放在一起。
和归途族枯树桩上那根新芽放在一起。
他说:
“青衣。”
“归队。”
掌心的晶石轻轻颤了一下。
很轻。
像三万年前。
那个青衣少年站在神国穹顶。
回头看着他。
说:
主上。
下辈子。
我还跟着您。
柳林闭上眼睛。
他把晶石收进怀里。
贴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渊渟坐在他身边。
她看着这一幕。
很久很久。
她轻轻说:
“主上。”
柳林说:
“嗯。”
渊渟说:
“青衣将归队了。”
柳林说:
“归队了。”
渊渟说:
“那臣也可以渡自己了。”
柳林睁开眼睛。
他看着渊渟。
渊渟那双淡灰色的、空无一物的眼瞳里。
第一次有了焦距。
那焦距落在他脸上。
落在他怀里那枚暖黄晶石的位置。
落在他腰间那把残破的刀上。
落在他掌心那道三万年的旧痕上。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像三万年没有笑过的魂魄。
终于可以闭上眼睛。
对自己说:
好了。
你等的人回来了。
你渡的魂归队了。
你可以渡自己了。
她把引魂杖握紧。
杖头魂珠银白的光。
从暗淡变成明亮。
从明亮变成刺目。
从刺目变成——
温柔。
像三万年前。
鬼蜮废墟里。
她把十二块残魂碎片一块一块拼起来。
对它们说:
好了。
你们活了。
她对自己说:
好了。
你可以渡了。
渊渟闭上眼睛。
魂珠的光芒从她掌心渗进去。
顺着手臂。
流向肩膀。
流向胸口。
流向那颗三万年没有剧烈跳动过的心脏。
心脏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
开始跳动。
咚。
咚。
咚。
很慢。
三息一次。
但它在跳。
渊渟睁开眼睛。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看着那件朽烂大半的祭袍。
看着祭袍下那片正在恢复血色的皮肤。
她把手覆在心口。
感受那颗重新跳动的心脏。
把温热的血液泵向四肢百骸。
她轻轻说:
“主上。”
柳林看着她。
她说:
“臣活了。”
柳林说:
“活了。”
她说:
“那臣可以继续渡您了。”
柳林没有说话。
她站起身。
引魂杖杵在地上。
杖头魂珠的光芒。
比三万年前更亮。
她转身。
走向酒馆。
走向那间朝东空屋。
走向窗台上那株枯死三万年、根须却已扎透陶盆的树苗。
她蹲下身。
把引魂杖靠在窗边。
伸出双手。
轻轻覆在陶盆边缘。
她说:
“树啊。”
“你也活了。”
枯树苗没有回应。
但它根部那根探进泥土的根须。
又往下扎深了一寸。
柳林坐在窗台上。
他望着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云层比以前更高。
天光比以前更亮。
老石族说,快了。
霜翼说,这是天晴的兆头。
蚯行族族长说,太阳快出来了。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枚暖黄色的晶石从怀里摸出来。
放在掌心。
看了很久很久。
晶石里的光芒很稳定。
像青衣少年三万年不散的魂魄。
终于找到可以安放的归处。
柳林把晶石收回怀里。
他跳下窗台。
走回酒馆。
苏慕云还坐在靠窗的位置。
战矛杵在桌边。
那碗白开水已经凉了。
她依然没有喝。
只是捧着。
柳林走到她面前。
他说:
“苏慕云。”
苏慕云抬起头。
柳林说:
“明天开始。”
“灯城地下势力的防务。”
“你负责。”
苏慕云说:
“是。”
她把那碗凉透的白开水一饮而尽。
放下碗。
站起身。
战矛握紧。
她说:
“主上。”
“敌人是谁。”
柳林说:
“不知道。”
苏慕云说:
“敌人在哪里。”
柳林说:
“不知道。”
苏慕云说:
“那臣防什么。”
柳林说:
“防三万年后的第一场仗。”
他看着苏慕云。
“你欠我的。”
“该还了。”
苏慕云沉默。
三息。
她把战矛杵在地上。
矛尖点地。
发出清脆的、像冰面初裂的颤音。
她说:
“苏慕云。”
“神国先锋将。”
“领命。”
柳林点了点头。
他走向柜台。
拿起那只没擦完的碗。
继续擦。
阿苔站在他身边。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阿苔说:
“你又要开始忙了。”
柳林说:
“嗯。”
阿苔说:
“这次多久。”
柳林想了想。
他说:
“不知道。”
阿苔说:
“一个时辰还是四十二天。”
柳林说:
“也许三年。”
阿苔说:
“也许三万年。”
柳林说:
“不会。”
阿苔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这次有人帮我。”
他顿了顿。
“很多人。”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灶台上的水烧开。
倒进碗里。
放在柳林手边。
柳林放下碗。
端起那碗白开水。
喝了一口。
很烫。
烫得他舌尖发麻。
他没有停。
他一口一口喝完整整一碗。
把碗放下。
阿苔把碗收走。
洗三遍。
擦干。
摆上碗架。
和阿留的碗并排。
和自己的碗并排。
和柳林的碗并排。
和渊归的碗并排。
和苏慕云的碗并排。
十一只碗。
并排。
碗架满了。
阿苔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新碗。
摆在碗架最上层。
那只碗是空的。
还没有人用过。
但她把它摆在那里。
像等一个还没有归队的人。
柳林看着那只空碗。
很久很久。
他低下头。
继续擦碗。
窗外灯火幽幽。
酒馆里人声嘈杂。
苏慕云站在门口。
战矛杵地。
冯戈培蹲在矿区边缘。
用那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
在地上划着防线的草稿。
渊渟坐在窗台边。
引魂杖杵在陶盆旁。
她望着那株正在往下扎根的枯树苗。
鬼族十二将围在她身边。
银白的眼瞳亮着微光。
像十二盏将熄未熄的灯。
终于等到了添油的人。
阿留蹲在柳林脚边。
他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柳叔。”
柳林说:
“嗯。”
阿留说:
“你带回来的人。”
“都好厉害。”
柳林说:
“嗯。”
阿留说:
“那我以后还能保护酒馆吗。”
柳林放下碗。
他看着阿留。
很久很久。
他说:
“能。”
阿留说:
“可是他们那么厉害。”
“我剑骨才炼化三成。”
“什么忙都帮不上。”
柳林说:
“你帮得上。”
阿留看着他。
柳林说:
“你帮我擦碗。”
阿留愣了一下。
柳林说:
“你帮阿苔姑姑端水。”
“你帮瘦子叔叔招呼客人。”
“你帮胖子叔叔烧火。”
“你帮红姨收铜板。”
他顿了顿。
“你帮阿灰倒木盆。”
“你帮霜翼爷爷浇树。”
“你帮老石族爷爷等晴天。”
他看着阿留。
“这些事。”
“他们做不了。”
阿留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还带着婴儿肥的、小小的手。
他把这双手举到眼前。
看了很久很久。
他说:
“那我继续擦碗。”
柳林点了点头。
他把那只擦好的碗摆上碗架。
和阿苔的碗并排。
和自己的碗并排。
和阿留的碗并排。
十二只碗。
并排。
碗架又满了。
阿苔从柜台下面又拿出一只新碗。
摆在碗架最上层。
和那只空碗并排。
两只空碗。
并排。
像两个还没有归队的人。
柳林看着这两只空碗。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久到神国还在的时候。
久到他还叫“神尊”的时候。
久到青衣少年站在他身侧。
指着神国穹顶那盏永不熄灭的琉璃圣火。
说:
主上。
那盏灯。
像不像故乡的月亮。
柳林说:
不像。
故乡的月亮会缺。
青衣少年说:
那等我们打完仗。
主上带我去故乡看月亮。
柳林说:
好。
青衣少年没有等到那一天。
柳林也没有回去。
他把那只新碗从碗架上拿下来。
翻过来。
碗底刻着一个字。
他刻的。
用那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
刻了三息。
字很浅。
刀很钝。
但他刻完了。
他把碗摆回碗架最上层。
和那只空碗并排。
阿苔低头看着碗底那个字。
她没有问这是什么字。
她只是把这只碗的位置。
往旁边挪了一寸。
和阿留的碗靠得更近。
柳林站在碗架前。
他看着那只刻了字的碗。
看着碗底那道浅浅的刻痕。
那个字是——
青。
青衣的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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