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想出一个各方面都很“完美”的主意后，陈世子整个人明显放松下来，嘴角噙着抹似有若无的奸邪笑意。

对不起了，萧小将军……

哦，不小心还忘了一人。

对不起了，小和尚。

“本世子好想立刻看到他俩瞪大双眼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这种场面光是想想就叫人有些迫不及待了呢……”

旁人偶然听见陈世子的低语声，声音笑笑停停听不大真切，于是那人侧眼问道。

“世子爷，您这是在——？”

陈世子心情甚好，轻笑着回道。

“哦，一点小癖好。自言自语，不用在意。”

那人干笑着点头，悄悄把屁垫挪得离陈世子更远了些。

逸风作为陈世子的个人护卫不能入席就坐，他在御花园外南面一处角落抱臂靠着大树树干隐于黑暗里。看到这一幕，逸风摇摇脑袋在心里想到，他家世子爷又不知跟别人说了什么玩笑般的浑话，真是连狗都嫌。

在夜风稍静一些的时候，忘月殿和长明宫同时传出两道规规矩矩的人声，一声是卓公公喊的，另一声则是长公主从匈奴带回来的贴身婢女——苏缇所发出来的。

“圣上/长公主，时辰到了，该动身了。”

忘月殿与长明宫一东一西皆在御花园附近，步行即可，只是双方前往时排场截然不同。

圣上曹雾自东边而来——打头掌扇的太监两人，手持长宫灯的宫女两名，佩剑侍卫两名；曹雾身后跟着的第一人是卓公公，后头执拂尘的掌事太监，提宫灯、捧香盒、端茶具的宫女和侍从长长两列共十余名，走在最后位的则是身穿暗色甲胄的八名禁卫，今夜月半，不仔细看倒是很难注意到他们。长公主曹霜霜从西方而来，身后只跟了苏缇这名贴身宫女，她俩走得不疾不徐，正巧在御花园入口处与曹雾一行人撞了个正着。

曹雾将刚蹙起的眉散在了冷风里。

“长公主，真巧。”

一声“长公主”而非“皇姐”的官方称呼，让冷风将散在空中的眉重新凝在了长公主脸上。

“圣、圣上……确实很巧。”

长公主开口时就连牙齿都带着颤意，想必应是冷的。

曹雾眼里暗潮翻涌，那暗潮是刻意的也是疯狂的，但说出的话却像是过了足足八十一道沸水的茶，极淡。

“长公主可想好了？”

想好什么？

想好到底反还是不反，还是想好失败后的对策和退路？

曹霜霜很想问出口，可这件事是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即使再不安，也无法轻拿轻放地示人眼前，尤其当的还是这一众奴仆的面。他们俩，自小学的第一桩规矩便是无论何时皇家的颜面不可丢。

曹霜霜于漆黑之中昂首望向曹雾身后一眼瞧不见尽头的侍从，就像望着自己从前拥有过的东西。这东西二十年前她不消得要，二十年后再想拿却得赌上性命。那一刻，曹霜霜心里想着，这皇家的颜面还是暂且丢一丢吧。

“圣上，臣以为，白日那池子里的水还是清的，可天一暗，池中水仿若深不见底，或许真就深到连黑中带赤这种颜色也能遮住的地步了呢？臣，不想轻易放弃。”

二人如哑谜般的对话让周遭人听得是一头雾水，可他们皆扎低头不敢乱看一下。除了曹雾与曹霜霜二人之间意味深长的对视，就只有东侧六串灯笼和西侧苏缇手中那盏孤零零的小宫灯迎风相对了。

这时，曹雾眼里的暗潮反倒是停了下来，他一点点收回目光，将身体右转转向御花园大门的方向，隔着厚厚拱门高深莫测地望着远处众大臣攀谈的景象，负手道。

“那朕……姑且就耐心等着好好瞧一瞧一会儿即将要上演的好戏了。”

说罢，曹雾甩袖带着一行人直奔御花园席位而去。

黑中带赤，可谓“玄”。

李玄甫果然还活着。

曹雾虽是大步向前头也不回，但一双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后方。这局，曹霜霜必输，而他，还剩最后一次能拦住她的机会。

曹霜霜抓着苏缇手腕两人默默退至角落，给浩浩荡荡进御花园的大部队让道。六串灯笼依次经过时的暖黄色晃晕打在长公主脸上，时明时暗。长公主猛然一哆嗦，还是冷的，脸色苍白得不像话。

苏缇压低声音对长公主问道。

“公主待您入座之后，可需奴婢返回长明殿拿一件毛皮大衣来？”

长公主摇摇头没有接话，可转瞬却又后悔了。

“还是替我拿一件罢，有他气息的东西，总能给我莫大的勇气。”

“是，公主，我先送您进去。”

中原百余位大大小小的朝臣齐齐从席位上起身行礼，迎完了圣上又迎长公主。宫宴准时开始，酒香混着金桂的甜香在御花园上方浮浮沉沉。丝竹声从不远处的亭台水榭那边悠悠传来，隔着一池秋水，倒显得飘渺而梦幻。

长公主曹霜霜坐在左首上席，她面上含着疏离客气的笑意，正与隔壁几桌命妇唠着闲话家常。偶尔借抬手掩嘴遮笑这一动作，曹霜霜时不时用余光扫过御座方位，见曹雾始终单手撑着脑袋同近侍卓公公低语着什么，一边低语还一边明晃晃当着众人的面打着哈欠，一副对这次宫宴并不太上心的模样。

如此镇定，如此不当回事，难道笃定她今夜必不可能成功？

“长公主？”

没有得到回话的刘丞相夫人小心翼翼喊了一嘴。

长公主回过神来，眼含歉意地回道。

“本宫这几日操心宫宴睡得稍有一些晚了，适才一阵倦意袭来，走神了，真是抱歉……”

“公主哪里的话，何须同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命妇们道歉。还请长公主务必保重玉体。”

“嗯，知……”

不知怎的，卓公公说着说着突然提高了嗓音，原先一个字都听不清的谈话内容却忽然字字可闻。长公主动了动右耳，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卓公公和曹雾身上。

“启禀圣上，刚刚殿前侍卫来报，晏大将军刚入城门，正快马加鞭往皇宫这儿赶来。”

长公主眉心一闪，双眼直直看向曹雾，一时间不知他故意让她听见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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