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归中原·暗潮生(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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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且随本公主到书房一叙。”
“臣……遵旨。”
长公主敛袖转身,陈世子垂眸跟上。
许是庭院竹影疏斜,竟能让陈世子那张素来风流的面容多了抹正色。
书房在长公主寝殿隔壁,不过数步之遥。除去小和尚,他们三人秘密在长明宫一共会面过不下七次,可每次见面地点均是公主寝殿。有时只有长公主与另外一人单独相商,为了避嫌,选的也是屋外凉亭,长明宫书房就像藏着什么重大秘密一般被长公主精心保护了起来,若有谁敢探头窥伺,必死无疑。
他很确定书房里有见不得人的玩意儿,如今长公主约他进书房一叙,是不是就代表着他已然获得了长公主全心全意的信任……
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在长公主即将伸手推开书房红花梨木门之时,陈世子状似不经意地张嘴问道。
“公主,说起来,臣有一事十分好奇……”
长公主右手自然垂下,转身回道。
“什么事?”
“臣有固定居所——世子府以及离皇宫不远的毓秀坊可做联络地点,缘一小兄弟有长公主秘密借他暂住的宅子,而李玄甫……”
陈世子眸色适时一暗、眉宇间凝起恰到好处的薄怒,语调也随即变冷几分,继续道。
“哼……那个以己度人的小人,居然连他住哪儿都不肯告诉公主,着实可恨!他——”
“你是想问,我平日里是如何与他取得联系的?”
陈世子突然后退半步,恭恭敬敬地端手作了个揖,姿势竟标准到毫无疏漏。
“公主明鉴!”
庭前风过,吹掉了陈世子颈边几缕未曾束紧的散发。长公主凝视着不远处的垂首之人,片刻间嘴角无声一弯。
“想不到世子偶尔正经起来,倒也像那么回事儿……”
陈世子起身之后立马抖了抖身子又来回搓了搓左右手臂,似是受不了刚刚的自己一般呲牙咧嘴着,很快,他脸上又恢复成那副散漫的姿态,感叹道。
“臣不过是想跟公主开个小小的玩笑罢了,果然很不适应、浑身都不自在!”
长公主听罢眼睛也跟着弯了一弯,眼底寒霜如冰湖渐裂,有了丝暖意。
这大概是她自匈奴回京之后唯一真实地笑着的时刻了,得益于眼前之人稍显浮夸的表演。
许是心情不错,又或许本就不是不能说的秘密,长公主耐心解释道。
“本公——我与李大人,是通过画作联系的……”
“画作?”
“对,正是那些每日被我撕碎的画作。之前有人监视,画完撕碎后我都会命宫女当场烧掉,但后来盯着长明宫的暗卫换成了我们的人,当有联络需要,那些被撕成好几块儿的卷轴碎片会被我用暗绿色布袋包好,从墙角丢到隔壁无人的长晖殿灌木丛中,不多时,李大人那儿的猎隼就会将布包叼走,而那些碎片上,正藏着会面的时间和地点。”
陈世子先是恍然大悟,后又庆幸道。
“还好西侧长晖殿因离这里太近,在先帝故去后也一同被搁置了下来,这真是给我们的行动带来不少便利!”
“是啊。”
“只是这猎隼——如若臣没有记错的话,此种鸟书中记载着只存于匈奴境内……莫不是公主将自己在匈奴那边豢养的小鸟借给李大人一用了?”
长公主一面转回身子重新将书房大门推开,一面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你猜的不错,只是那鸟儿可不是什么小鸟!”
陈世子随长公主一起步入书房,眼前骤然变暗。
房内所有窗户都紧紧闭合且每一扇都有厚重的暗红色绸缎窗帘遮挡光线,陈世子虽对书房里的布局陈设和所藏秘密更感兴趣,但视线所及皆是一片昏暗,无奈之下,他又继续着传信猎隼的话题。
“何以见得?”
虽几乎无任何光线穿透进来,可长公主仍熟门熟路地只身融入黑暗之中,而陈世子却停留在门边。
“我那只是雌隼,亲人,但体型较公隼要大上许多。隼这种鸟类,雌鸟雄鸟虽羽色图案极为相似,都是上体深灰深褐、下体浅色深斑,但头部和喙却千差万别——母鸟头部饱满喙基粗壮,而公鸟头部小巧精致喙也会细上一些。鸟类的世界与人类倒是不同,不光是猎隼,其他种类的母鸟一般也会比公鸟看上去更‘厚重’和‘威武’,因为她们身上有孕育雏鸟的重任;相对的,公鸟看上去则‘精干’、‘敏捷’一点……分辨猎隼雌雄,对寻常人来说极为困难,但对有经验者,只捎看上一眼。”
陈世子听罢不禁感叹道。
“公主可真是博闻强识、见多识广,臣受教了!只是公主忍痛割爱将自己的宝贝猎隼出借,到底是便宜了李玄甫那个不懂感恩的白眼狼!”
长公主在书房深处的某地站定,不知因何故迟迟未能接话。书房内静得诡异,就如长公主凭空消失了一般。
“公主?”
“嗯……”
长公主回了神,淡淡解释道。
“也不算太便宜他,那只猎隼我在匈奴养了整整五年才把它养熟,它现在只听我的,除了通风报信之外,另一个用途便是替我监视着李大人。”
“隼也会像鹦鹉那样学舌讲话?”
“并不,但我能看懂它的眼神。”
说罢,长公主终于舍得点亮书房内其中一盏烛台,当一小团暖光徐徐晕在书房深处,静立在门边的陈世子这才得以瞧见书房全貌。
随视觉一起恢复的还有那嗅觉——整个书房分一左一右两个隔间,中间仅用圆拱形镂空格子木罩作为两截隔断,两边还分别垂有金色对称帘帐;书房被浓浓一层龙涎香覆盖包围,但隐约能闻到其间还夹杂着其他几种极淡的气味,分别是陈年宣纸的尘木味、松烟墨香以及几十年前的檀木书卷气味。
长公主立在右室的烛影里,身姿被拉得又细又长,倒像个很容易折断的脆弱柳枝,差的是一阵风或一场雪的重量。
陈世子只往里走了小半步,不敢贸然跟随长公主进右边隔间。他想要窥探书房秘密以满足自己的好奇之心,就不能表现得太过心急。
陈世子眼睛直视前方墙壁,并未多打量四周环境,继续着他们二人进门前那个话题。
“公主英明!用烧毁画作这一举动来掩饰后续传信的真正用意,用寝殿窗下小鸟的叫声充当猎隼叼走暗绿色布袋时引发的动静,这着实是一步妙棋!”
长公主从光影交界处踱回,裙裾拂过青砖时寂然无声。当走到陈世子跟前,对他没有随意乱看和贸然走进书房深处的举动感到甚是满意,又说了些多余的话。
“因为之前的计划就是在监视之中布下的,自然得考虑得周到些……说起来,现在的境况已经比我们预想的好上了太多,外头日夜监视长明宫的侍卫也换上了我母后几十年前藏在皇宫里的亲信。不用成天演戏给人看,到底是轻松很多,我每日光是怀念他,就已经很累了……”
先皇后十几年前藏在皇宫里的人?
陈世子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果真是应了那句‘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臣原先还担心李玄甫若对公主生了异心,公主恐没有人手应对,是以才毛遂自荐主动提出想要为公主练兵分忧,如此一来臣倒是安心了许多!”
“世子有心了,但练兵仍是重中之重!”
“公主说的在理!”
“桌案上摆着地图,我们去那处说吧。”
当长长一幅占据了大半个桌面的地图被长公主双手卷着一点一点摊开来时,陈世子盯着地图上深浅不均的笔墨,眼睛微微瞪大、下意识开口问道。
“这——这该不会是公主一笔一画亲自画上去的吧?!”
“你猜的不错,看来世子在书画上的造诣的确名不虚传!”
地图若只是京城草图,陈世子大概也不会如此惊讶,关键是长公主将偌大个京城城内所有铺子、院落、街道、植栽、河流山脉事无巨细都画了出来,不仅仅是画,还标了各种名称和注解,包括西郊那处的小湖是人工湖泊以及东郊那处不起眼的无名坟冢都出现在了地图之上。
“公主,您——虽说对复仇之事势在必得,但、但您又何须做到这种地步?您上面所画的那些,简直要比皇宫御用地图里的标注还要详尽、还要完善了,这——这怕是费了不少功夫吧?!”
长公主闻言抬眼看向了站在她身旁半臂距离之远的陈世子,眼神掺进了太多太多复杂难懂的情绪,复杂到让陈世子这样一位久经商场游戏人间的老练之人都无法解读出全部含义的地步。
长公主盯着陈世子呆呆傻傻的无言模样,苦笑一声道,
“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下这片我远离了十九年的故土罢了。每画到一处不同,我就会猜想它是在何时变的、怎么变得、又经历了些什么,是自然变化还是人为干预,是往好了变还是往坏了变,想着想着,好像也就不觉得陌生了……”
陈世子没有接话,只是双眼再度瞪大了些,几欲开口,却始终被震惊得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这次可轮到长公主淡定陈世子骇然了。
长公主用手指轻轻抚过自己一笔一画“刻”出来的字迹,如同抚摸着自己那位熟悉却又陌生的旧友那张历经沧桑的脸庞,继续说道。
“是的,你猜的不错,十九年前在我和亲踏出长公主府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将十九年前京城那幅旧地图背得烂熟于心了。我知我这一去归京遥遥无期,前途漫漫,我是靠存储在我心中的那幅旧地图熬过一夜又一夜的。每当我在和亲路上又或是在匈奴想家的时候,都会在心里默默画上一遍京城全貌,就好像自己从未走远过一般……是不是很自欺欺人?可我别无他法,我不是一去就讨得了乌金欢心的!每当我觉得未来无望、艰难到快要过不下去的时候,只要偷偷摹上一遍故国,就会重新生起一点点活下去的念头,想着说不定哪天,我撑着撑着,就能回去了呢……”
长公主回忆起这些,泪眼朦胧,却始终不肯任泪水垂落。那时匈奴那个极度想家的可怜公主都死咬着牙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如今这个得偿所愿的自己又哪能惨过了她哭出来呢?
长公主吸了吸鼻子,硬是挤出一个洒脱的浅笑,开口道。
“我那时纵使千般不愿,但依旧还是去和了亲,也不过是因着身上担着的担子。我不仅仅是我父皇母后的公主,也是这整个中原的公主。当时父皇刚刚离去,匈奴强盛,真要打起来,即便中原能艰难取胜,也只会落得个死伤惨重的结果——虽胜,犹如未胜,那还不如只牺牲我一人,换中原三五年喘息养生的机会。”
陈世子在旁默默听着长公主这一番自我牺牲的伟大言论,很想脱口而出问一句——“可你,又是在何时将这种心情忘记、把矛头转向故土的呢”……
“所以你看,我花大半个月一笔一笔绘出眼前这幅京城全貌,你觉得累、觉得辛苦、觉得我可以找人替我完成这件小事,可我在画它的时候想的不仅仅是为了方便复仇……我一来是想全了自己对故土持续了整整十九年的思念;二来想的还是我仍旧身为一国公主,该对自己国家的土地、子民有一个清晰的认知,这样等到我与皇弟完全撕破脸的那天,我才能顾全大局、知道怎样让宫外百姓因皇权变更受到的损失降至最低……”
待长公主一一说完全部的话语,陈世子这才明白他那个问题的答案。
他原先以为,长公主夺权不愿大动干戈,是因忧心自己坐上王位治理不好一片狼籍的江山,所以才会试图寻找一个尽量温和的法子,将武力当作备用排在末位,可直到现在他才知道,长公主之所以如此,不是妇人之仁,不是优柔寡断,更不是女子不如男,是她还念着自己身上的责任念着万千百姓。
在那一刻,陈世子突然做了个决定——他也要赌,赌长公主今日之言全部为真,赌长公主仍心怀大义。
这盘根错节的一赌,终是在不久之后扭转局势破坏了一场更大更深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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