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倾泻银绡的刹那，整座城郭都成了被水银灌注的琉璃盏。铅灰云层翻涌如远古青铜器的锈迹，将正午虚构成黄昏的赝品。那些钢筋丛林中逃逸出来的霓虹，在雨帘里泅成迷离的色块，像是被水泡褪色的工笔画残卷。

雨脚不是跌落，是垂落。

十万匹鲛绡自九重霄汉垂落人间，在斑驳的筒子楼外墙上织就流动的经纬。老式空调外机铁皮震颤着承接天露，每滴雨都敲出玉碎的清响。

柏油路浮起淡青的烟霭，水洼里倒映着支离破碎的广告灯牌，恍若银河被揉碎在沥青裂缝之间。

巷口水果摊的塑料棚簌簌作响，鲜红的圣女果在雨幕中洇成朱砂痣。二楼晾衣绳上飘摇的碎花睡裙，此刻倒像敦煌壁画里飞天的披帛。

雨珠在生锈的防盗网间串成水晶璎珞，顺着爬山虎的脉络蜿蜒出翡翠的溪流。某扇虚掩的绿漆木窗里，水汽正将老式挂历上的美人图晕染成莫奈的睡莲。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在雨中游移成印象派的光斑，便利店门前的自动感应器不知疲倦地重复机械女声。

雨水冲刷着旧书店门前的黄铜风铃，叮咚声与远处地铁的轰鸣在潮湿中发酵成某种催眠的复调。

打着黑伞的行人踩碎满地镜花水月，鞋跟叩击的节奏里，整座城都在丝绸般的雨幕中缓缓沉入半透明的琥珀。

又是下雨的一天。

孩子们总是喜欢雾蒙蒙的雨天。

因为可以窝在家里想干什么干什么，不用去上学，不用去上课，甚至如果雨下的急，还可以不用写作业。

但是对于星羽来说，下雨就是这世界上顶坏的天气。

看不见明媚的太阳，不能去学校找自己的姐姐，甚至连妈妈脸上会动的光也找不到了。

太讨厌了，这样的天气。

不过还好，在这样的天气里能多在家里陪陪妈妈了。

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下大雨的星羽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转头看向房间里正木讷削着芒果的妈妈。

“嗯……”

感觉有人在看自己的美咲回过头就看见了趴在窗台上刚下来的星羽。

“有什么事吗？”

蹦蹦跳跳走到自己老妈身边把脑袋靠在自己老妈的肩膀上，星羽像是只树赖一样黏在了自己妈妈身上。

“没什么事，只是觉得今天下这么大雨不能去上学了，有点可惜……”

白皙的手指在毛衣上画着圈，星羽犯懒的样子，和她父亲睡着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不过能留在家里，陪在妈妈身边也很好啦，妈妈还给我削芒果吃呢，嘿嘿……”

“削个芒果就给你开心成这样？”

把最后一片芒果皮丢进垃圾桶，手不再发抖的美咲把芒果递到粘在自己身上的小家伙嘴边，用下巴微微蹭了蹭那柔软的黑发。

相比起需要sensei关照和被女儿照顾才会稍微开心一些的自己，只是吃个芒果就开心起来的星羽实在算得上是好打发。

“削好了，快吃吧。”

“唔嗯~”

一口咬在芒果上，用嘴叼住大块的果肉后抬起头来，那模样像极了偷鱼的小猫。

“慢点吃，别噎着了。”

嘴角又不自觉的带上了浅笑，美咲看着无意识间就开始逗自己开心的星羽，伸出手在那柔软的黑发上摸了摸。

“呜唔唔——！”

被摸了脑袋的星羽像这只猫一样扭起了头来，和身上沾了水的猫开始抖落的样子一模一样。

“呵呵……”

左手指节曲成拳捂在嘴前，不自觉的挡住自己笑出来的模样，美咲先前留下的习惯，让她即便是如今还是如此小心翼翼。

“真有活力啊……”

雨还在下。

窗玻璃外侧的雨痕始终保持着斜四十五度走向。铁皮遮阳棚每半分钟就坠下一串水葡萄，在积水的塑料桶里砸出七个音阶。对面四楼晾衣绳挂着三颗不肯坠落的水珠，像被遗弃的玻璃弹珠在风里晃荡。

楼外墙的爬山虎吸饱了雨水，叶片坠得快要触到生锈的防盗网。便利店门口的防水布鼓出个透明气泡，每隔十秒就吐出半瓢雨水。柏油路上的裂纹成了微型运河，载着枯叶朝窨井口漂流。

远处高架桥在雨帘后模糊成炭笔素描，偶尔有汽车碾过水洼，溅起的银屑能飞到三层楼高。十二点零七分，七楼阳台的花盆溢出了第一个人工瀑布。排水管仍在吞咽雨水，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从建筑深处传来。

星羽贴着冰凉的玻璃哈气，看水珠顺着自己画的笑脸往下滑。美咲坐在藤椅里削第五个芒果，水果刀刮过青皮发出沙沙声，案板上堆着的金黄果肉像一弯弯小月亮。

"要最甜那块哦。"

她把下巴搁在母亲肩头，闻到熟悉的茉莉发油味混着芒果香。

“嗯。”

美咲手腕轻转，刀尖挑着带蜜丝的果肉递过来，汁水沿着木纹渗进桌缝。

现在sensei已经不禁止美咲自己一个人玩刀了。

因为美咲已经不会再用那些东西来伤害自己了。

而且现在也有了别的爱好。

那就是陪闺女玩。

还有和闺女学怎么折纸。

说来也可笑。

很多日常生活上面的常识和需要注意的事情，以及更多更多的知识，美咲都是从自己的这个孩子身上学到的。

相较于sensei，自己给星羽的支持少的可怜。

有的时候美咲都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没用了，毕竟很多事情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一想起来就会难过，所以到最后干脆连想都不会再想了。

但每到这个时候，星羽就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样，总会出现在美咲身边，安慰自己妈妈，陪自己妈妈玩。

究竟是敏感的情绪在作祟，还是母女连心所导致的结果呢？

谁也不好说。

毕竟孩子总是生命的延续，奇迹的诞生，奇迹之上出现了更多的奇迹，也是不为人知的部分吧。

……

果核在暖气片上烤了两天，皱巴巴的像小船。星羽用美术课剩的水彩给它们画胡须，丙烯颜料盖住了毛茸茸的纤维。

穿麻绳时发现美咲悄悄把边缘磨得溜光，木刺都被砂纸抚平了。

"看！会眨眼的猫。"

她蹦到穿衣镜前，三个果核在刘海上晃悠。背后传来塑料袋窸窣声——母亲翻出压箱底的绒布，正给剩下的果核缝小斗篷。

雨点敲着防盗网叮咚作响，星羽忽然觉得这声音像学校琴房的旧钢琴。美咲手指翻飞间，线头在果核尖尖上打了个蝴蝶结，比彩虹糖纸还亮。

“哇，妈妈好厉害！”

星羽拍着手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而那一声声的赞叹则是缓慢修补着自己母亲那颗破碎的内心。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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