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充满了“不服”与“不忿”的【挑战之-矛】，像一根探针，精准地扎进了“吞天幻境”这个巨大服务器的CPU里，然后，强行，执行了一次“底层格式化”。

世界，清净了。

荒凉的黑色戈壁取代了食物天堂，铅灰色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劫后余生的众人，一个个瘫在地上，像一群刚从ICU里被推出来的重症病号，脸上挂着同款的，混合了庆幸、后怕和羞耻的，复杂表情。

没人说话。

太他妈丢人了。

前脚刚在金融地狱里，靠着“知足常乐”的精神原子弹，把一个魔王干到怀疑人生，重塑了财富观。

后脚就在这吞天地狱里，因为“饿”，差点把自己活活吃死。

这感觉，就像一个刚发誓要减肥，并且在朋友圈立下“不瘦二十斤不换头像”毒誓的胖子，转头就在自助餐厅里，把自己吃到了需要打120的程度。

人性的反复无常，和自制力的脆弱不堪，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礼铁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里，仿佛还带着刚才啃“蛋糕土地”时，留下的一丝丝甜腻。

他看着那个手持长矛，背影孤傲得像一尊战神的龚卫，心里五味杂陈。

“妈的。”他轻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笑意，“帅爆了，老B登。”

是啊，帅爆了。

在所有人都被欲望的“自助餐”撑到迷失，开始“吃自己”的时候，只有这个混迹江湖半辈子的老炮儿，第一个尝出了这“满汉全席”里，那股子不对劲的，侮辱人智商的“添加剂”味儿。

然后，用最刚猛，最不讲道理，也最“龚卫”的方式，掀了桌子。

他不是靠什么高深的哲理，也不是靠什么坚定的信仰。

他靠的，就是一句最朴素，也最滚刀肉的江湖逻辑——“这剧本写得太假，侮辱老子”。

礼铁祝觉得，这事儿，特别朋克。

就在团队气氛，从死寂的尴尬，慢慢转向劫后余生的轻松时。

整个黑色戈备，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了起来。

那感觉，就像你正坐在一艘小船上，忽然，船底下那头伪装成小岛的史前巨鲸，打了个哈欠。

“轰隆隆——”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团庞大到难以形容的，臃肿的，蠕动的阴影，正在缓缓地，从大地之下，“挤”出来。

那不是升起，是“挤”。

仿佛这片大地，只是一个过于紧身的，束腰。而那个东西，就是那个腰围超标的，胖子。

它太大了。

大到，当它完全出现时，它那庞大的身躯，几乎遮蔽了半个铅灰色的天空。

那是一个，由无数种物质，被强行挤压、揉捏、堆砌在一起的，臃肿的，巨人。

它的身体表面，你能看到，被嚼碎的岩石，被扭曲的金属，甚至还有一些，像是巨大生物的，森森白骨。所有这些东西，都被一种黏稠的，暗红色的，如同半凝固岩浆般的物质，胡乱地粘合在一起。

像一个，被熊孩子用光了所有颜色的橡皮泥，胡乱捏出来的，失败品。

也像一个，吞噬了太多垃圾，消化不良，最终把自己撑成了一个移动垃圾山的，可悲怪物。

但最让人头皮发麻的，不是它那庞大的，畸形的身躯。

是它的头。

不，它没有头。

在它那本该是脖子的位置上，只有一个，巨大无比的，黑洞洞的……

嘴。

那张嘴，太大了。大到不成比例。它咧开着，像一道横贯在天地之间的，丑陋的，深渊裂口。你看不到牙齿，看不到舌头，只能看到，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光线，吞噬一切的，纯粹的，黑暗。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最原始的恐惧，攫住了每一个人。

如果说，之前的金融魔王马总，带给人的压迫感，是那种，你面对一个掌握了规则，能用一套你听不懂但感觉很牛逼的逻辑，把你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智力上的碾压。

那么眼前这个怪物，带来的，就是最纯粹的，最不讲道理的，生理上的，恐惧。

就像一只蚂蚁，抬头，看到了一只，正准备落下的，穿着44码鞋的，脚。

你甚至，都不会去恨那只脚。

因为，在绝对的，物理性的，碾压面前。

你的所有情绪，都显得，那么多余，且可笑。

“第五魔窟……第二地狱……吞天地狱地狱长……”

常青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他那张一向冷静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骇然。

“山魔……莫子……”

就在常青吐出这个名字的瞬间。

那个巨大的，臃肿的怪物，那张如同黑洞般的巨嘴里，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沉闷，粘稠，扭曲。像是无数个声音，被强行塞进一个破锣里，然后，狠狠地敲响。

“常……青……？”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疑惑。

但，就是这短短两个字。

让常青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里面，先是闪过一丝，极致的，不敢置信。

随即，那丝不敢置信，变成了一抹，狂喜的，希望的，火苗！

“莫子……哥？！”

常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他这个年纪，绝不该有的，一丝颤抖和期盼。

像一个，在异国他乡，走失了二十年的孩子，突然在某个街角，听到了，一句带着浓重家乡口音的，呼唤。

“是你吗？！莫子哥！”常青向前抢了两步，激动地喊道。

礼铁祝和所有人都懵了。

啥情况？

这丑到刷新三观，光是看着就能让人做一个月噩梦的怪物，是常青的……哥？

这亲戚关系，是不是有点……太硬核了？

那个名为“莫子”的巨大山魔，沉默了。

它那庞大的身躯，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在……辨认。

几秒钟后。

它那沉闷扭曲的声音，再次响起。

“原来……是你这个小家伙啊……”

那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恍如隔世的，感慨。

“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只到我的膝盖高……”

成了！

礼铁祝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我操，还真是亲戚！

这把稳了！

这感觉，就像你开车违章，被交警拦下，你摇下车窗，刚准备接受处罚，结果发现，那交警是你失散多年的，穿着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发小！

这不得，网开一面？

这不得，批评教育一下，就放了？

整个团队的气氛，瞬间，从“世界末日”，切换到了“家庭伦理剧”的频道。

所有人都用一种“原来你有这么牛逼的亲戚怎么不早说”的眼神，看着常青。

常青的眼眶，红了。

他激动地，几乎语无伦次。

“莫子哥！真的是你！我……我还以为……我以为你已经……”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还有我大哥！常白！你不是一直和我大哥，一起守护莫子山的吗？我大哥他……”

常青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问了出来。

那巨大的山魔，莫子，又一次，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长。

空气中，那刚刚燃起的，一丝丝希望和温情，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却，凝固。

礼铁祝的心，又他妈提到了嗓子眼。

他忽然有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这感觉，就像你那个当了交警的发小，在认出你之后，并没有马上让你走。而是，掏出了罚单和笔，然后，用一种公事公办的，毫无感情的语气，对你说：“同志，请出示一下你的驾驶证和行驶证。”

完了。

芭比Q了。

果然。

莫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只是这一次，那声音里，所有残存的，那怕只有一丝一毫的“感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机械的，如同宣读系统指令般的，漠然。

“常青。”

“你的第一个问题，我曾是莫子山的山魔，如今，是这吞天地狱的地狱长。”

“你的第二个问题，你的大哥，常白，他很好。他现在，是我的上司。是整个第五魔窟的窟主，魔帝。只是他变了，变成不再认你这个弟弟了。”

“至于你的第三个问题。”

“我，不再是你的‘莫子哥’。”

“我，是地狱长，莫子。”

“而你，是闯入我地狱的，入侵者。”

“按照这里的规则，任何入侵者，都必须被吞噬。这是我的职责，也是这片地狱，存在的，唯一意义。”

“所以……”

莫子那张黑洞般的巨嘴，缓缓地，张得更大了。

“你，也必须，被我吃掉。”

“即使……你是窟主常白的亲弟弟，也不行。”

“在这里，规则，大于一切。”

死寂。

死一样的，寂静。

如果说，刚才的希望，是一团篝火。

那么现在，这团火，已经被一盆，混杂着冰碴子的，脏水，从头到脚，浇得，连一丝青烟，都冒不出来了。

常青，呆住了。

他像一尊石化的雕塑，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那刚刚升起的，狂喜的红晕，已经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惨白。

他看着眼前这个，巨大，臃肿，丑陋，陌生的怪物。

听着它嘴里，吐出的，那些，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规则”、“职责”、“上司”。

他脑海里，那个，会在夏天的夜晚，把他扛在肩膀上，带他去山里看萤火虫的，莫子哥。

那个，会笨拙地，用巨大的手掌，给他编草帽的，莫子哥。

那个，在他被别的妖怪欺负时，会像一座山一样，挡在他身前，瓮声瓮气地说“谁敢动我们家小青，俺就把它捏成渣”的，莫-子-哥。

那个身影，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剥落，风化。

最终，和眼前这个，冷漠的，“地狱长”，重叠在了一起。

然后，彻底，消失不见。

礼铁祝，在旁边看着，心里，堵得慌。

他懂。

他太他妈懂这种感觉了。

这不是什么神魔之战，也不是什么正邪对立。

这操蛋的场景，在人间，每天都在上演。

你那个，小时候天天带你逃课去游戏厅，和你勾肩搭背，说要当一辈子兄弟的发小。

长大了，他考上了公务员，当了个小科长。

你去找他办事，想让他通融一下。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扶了扶眼镜，一脸严肃地，跟你讲起了“原则”，说起了“流程”，说起了“规定”。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

可那个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你那个，大学时和你睡上下铺，和你一起分享半包泡面，一起在宿舍里弹着吉他，骂着这个操蛋的世界，说要去改变世界的，睡在你上铺的兄弟。

毕业后，他进了大厂，一路从P5干到了P9。

同学聚会上，你跟他聊起当年的理想。

他摇晃着红酒杯，笑着跟你谈起了“商业模式”，谈起了“用户下沉”，谈起了“流量变现”。

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可那里面，曾经燃烧过的，那团火，已经灭了。

他们，没有变坏。

甚至，在世俗的意义上，他们变得，更“好”了。

他们只是……被“规则”，给“格式化”了。

被这个巨大的，冰冷的，精密的，社会机器，给吞噬了。

他们不再是你那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兄弟。

他们，成了这个系统里，一颗颗，精准的，高效的，没有感情的，螺丝钉。

莫子，就是那颗，被“地狱”这个，更大的系统，给吞噬掉的，螺丝钉。

他不是在作恶。

他只是在……上班。

而干掉你们，就是他今天的，KPI。

想明白这一点，礼铁祝，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只觉得，一股子，巨大的，无力的，悲凉，像潮水一样，淹没了自己。

因为，他知道。

跟一个，满脑子都是“KPI”和“公司规定”的人。

你是，没道理可讲的。

“为什么……”

常青的嘴唇，哆嗦着，发出了，如同梦呓般的，声音。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莫子哥……你和大哥他……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莫子山呢？我们守护的莫子山呢？”

莫子，那张如同深渊的巨嘴，微微动了一下。

似乎，是想回答。

但最终，它只是，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仿佛叹息一般的，轰鸣。

“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开饭时间，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莫子那张黑洞般的巨嘴，猛然，张开到了极限！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的，毁灭性的吸力，从那张嘴里，轰然爆发！

嗡——！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股吸力，拉扯得，变了形！

地上的碎石，沙土，被卷起，形成了一道道灰色的龙卷，疯狂地，涌向那张巨嘴！

天空，那铅灰色的云层，被扯成了一缕缕破布，也被吸了进去！

光线，都被扭曲了！

礼铁祝众人，在这股，如同天灾般的，伟力面前。

渺小得，像是一群，被卷入龙卷风里的，蚂蚁！

“稳住！！”

礼铁祝发出了一声嘶吼，他将〖胜利之剑〗狠狠地插进脚下的地面，想以此来固定身形。

没用！

那坚硬的，如同金属般的地面，在这股吸力面前，脆弱得像是豆腐渣！

连带着他的剑，和他的人，被一起，连根拔起！

他双脚离地，像一片树叶，不受控制地，向着那张能吞噬一切的巨嘴，飞去！

“啊啊啊啊——！”

商大灰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他将开山神斧扔了出去，想用斧子的重量，把自己砸回地面。

可那柄沉重的神斧，刚一脱手，就瞬间，被那股吸力，加速到了一个恐怖的速度，“嗖”的一声，比他飞得还快，一头扎进了莫子的嘴里，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沈狐的【打魔之鞭】，刚一甩出，就被扯得笔直，然后，从她手中，硬生生夺走！

龚卫的【挑战之矛】，插在地上，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刺耳的“嗡嗡”声，矛身，已经弯成了一个惊人的弧度，随时可能崩断！

所有人的武器，能力，挣扎，反抗……

在这股，纯粹的，不讲道理的，如同自然法则般的，吞噬之力面前。

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他们，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拖向，那片象征着终结的，绝对的，黑暗。

礼铁-祝，在空中，绝望地，翻滚着。

他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深渊巨口。

看着那个，曾经是“莫子叔”，如今却是“地狱长”的，悲哀的，怪物。

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那些，穷凶极恶的，坏人。

而是那些，一本正经地，告诉你“对不起，规定就是这样”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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