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他挤过地下室，冬天水管冻裂，水漫到脚脖子，他把她脚揣怀里捂。那时候她觉得，只要两个人一起攒钱，住哪儿都甜。后来甜没了，就剩她一个人干着急。

林晓蹲在地上擦第三遍地板的时候，陈屿还在卧室里打游戏。她喊了一声“你妈几点到”，里头传来含混的一句“快了快了”，键盘声噼里啪啦没断过。她站起来捶了捶腰，把新买的碎花床单又抻了一遍。这床单是上周特意去商场挑的，打完折一百六，她咬牙买的。平时她自己用的还是大学时候从宿舍带出来的那条蓝格子，洗得都起球了。

门铃响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陈屿他妈穿一双半旧的皮鞋进来，眼睛先往客厅扫了一圈，两秒之内就完成了对这套六十平出租屋的资产评估。她换鞋的时候说了句“这房子太小，转个身都费劲”，声音不大，刚好够屋里所有人听见。

林晓笑笑，说阿姨先坐，汤马上好。她把围裙在腰后系紧，转身进厨房看砂锅里的排骨。焯水的时候她特意多撇了三遍沫，想着他妈是教师，讲究，不能让人挑出错来。

她没坐。她走到卧室门口，伸手摸了摸床单，捻了两下，回头说：“这料子不行，山里人就是不会买东西。”

林晓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没接话。厨房里砂锅咕嘟咕嘟响，她把火关小了。

饭桌上摆了三菜一汤，排骨炖得烂，青椒炒肉丝，凉拌黄瓜，还有一个西红柿蛋汤。林晓给她盛饭的时候手有点抖，碗沿磕在桌上响了一声。她坐下之后先没动筷子，问林晓：“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七千多。”

她筷子一放，那个动作很干脆，像课堂上敲讲桌。“七千多在这地方够干啥？以后生孩子喝西北风啊。”

陈屿他爸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慢悠悠开口：“婚姻是两个家庭的事，得看条件。”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电视方向，好像这话是说给电视机听的。

林晓给他妈盛汤，她伸手一挡，指甲盖刮到林晓手背。“别忙了，你心里想啥我知道，别以为做顿饭就能进我们家门。”

林晓脸一下就热了。她看了一眼陈屿。陈屿嘴里嚼着饭，看看他妈，又看看她，含含糊糊说了句“妈你少说两句”。他妈眼睛一瞪，他就低下头去夹黄瓜，再没吭声。

过了不到十分钟，他表姐打视频过来。他妈接了，举着手机在饭桌边转了一圈，镜头扫过林晓的时候特意停了两秒。她对着屏幕说：“你看看，城里姑娘多的是，有房有车，咱家又不是娶不起。”

表姐在那边笑，声音很大：“阿姨说得对，找对象得看条件。”

林晓手里的筷子捏得咯吱响。她盯着桌上那碗排骨，忽然觉得自己忙活一下午跟个笑话似的。她站起来回屋换衣服，衣柜门拉开的时候手太重，衣架咣当掉下来两个。

陈屿跟进来，拉她袖子：“你别闹，我妈身体不好。”

“我闹？”林晓把袖子抽回来，“我伺候一下午，我闹？”

“你就忍忍，等以后结婚就好了。”

“以后是啥时候？”林晓转过身盯着他，“我三十了，你妈嘴里我还是山里姑娘。”

陈屿低着头，手插在裤兜里，拿脚尖蹭地板缝。“我妈就那脾气，你让着点。”

林晓一下就笑了。那笑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像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我让四年了。让到地下室都住了，让到你妈当面骂我，你还让我让。”

“那你想咋样？”

“我想领证，咱俩去过日子，不是我去你家讨饭。”

陈屿站那儿不吭声了。手还在兜里插着，肩膀塌着，跟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卧室中间。林晓等了他大概十秒钟，他把脸别开了。

林晓没再说话。她想起四年前冬天，地下室水管冻裂，水漫到脚脖子，她穿着棉拖鞋站在冰水里给房东打电话。陈屿下班回来一看，二话没说把她抱床上，把她两只脚揣进羽绒服里头，贴着自己肚皮捂着。她那时候冻得直吸溜鼻子，心里却是热的，觉得这男的能处，住地下室也值。

那时候他们一个挣四千五，一个挣三千八，月底凑在一起数钢镚儿买打折鸡蛋。陈屿搂着她说等攒够首付就结婚。她信了。

第一年他说刚毕业没钱，缓缓。第二年说再攒攒。第三年说等他妈松口。今年她问他，他低头刷手机，屏幕上是短视频里一个女的在扭腰，他说你别逼我。

那天晚上陈屿他妈走了之后，林晓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四楼看下去，小区里停着一排电动车，外卖员进进出出。她忽然想起来她妈打电话问过她，说闺女你到底啥时候办事，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孩子都上幼儿园了。她当时说快了快了，回头跟陈屿吵了一架，嫌他不主动提。吵完又好了，好完了还是没提。

她现在想明白了。结婚这事不能她一个人上赶着。他要是真把她当回事，就该回去跟他妈说清楚——要娶就娶，不娶拉倒。他要是连这话都不敢说，那这四年算什么？那些冻脚的日子又算什么？

他妈看不上她，她认。她农村的，爹妈在地里刨食供她上的大学，这身份她改不了，也不想改。但她不能一边睡在他旁边，一边忍着让他妈往她脸上甩话。

林晓把阳台上晾的衣服收了，陈屿的T恤叠好放沙发上，自己的塞进行李箱。她拉箱子拉链的时候陈屿从卧室探出头来：“你干啥？”

“我回趟家。”

“你啥意思？”

“你啥时候跟你妈说清楚，你啥时候来找我。”

她拖着箱子出门的时候楼道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陈屿没追出来。手机响了，是他发的微信：“你别冲动行不行。”

林晓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回了一条：“我没冲动，我冷静四年了。”

她拉着箱子走到小区门口，冷风灌进脖子里。她忽然有点想笑——她以前总觉得委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计较，这会儿倒是不委屈了，就是觉得没劲。四年，她图啥呢？图他在地下室给她捂脚，还是图他在他妈面前跟个哑巴似的？

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车开出去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陈屿站在小区门口，手还插在兜里，没有追的意思。

林晓把脸转回来，跟师傅说：“走快点儿，我赶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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