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5章那张折叠床周明远站在餐桌边上，手里还捏着女儿的数学卷子，签字栏空着，红笔批的“87”分在灯下刺眼。他听见妻子李红梅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顺着穿堂风飘进他耳朵眼：“姐这边能住，你别管了。”

他手指头一紧，卷子边角捏出个褶子来。

这房子两室一厅，八十来平。女儿周小雅那屋，一张单人床靠墙，书桌顶到衣柜门，转个身膝盖碰柜角。主卧也大不了多少，塞了张一米五的床，衣柜还是当年租房时买的简易布橱，拉链坏了半年，一直没修。客厅那张沙发，弹簧早塌了，坐下去得拿手撑扶手才能站起来。李红梅说把客厅隔一下，买个布帘子，让他睡沙发。她说这话时正拿抹布擦灶台，头都没回，语气跟安排明早吃啥似的。

周明远把手里的卷子往桌上一拍，不算重，可桌面上的玻璃板震了一下。“当年我爸想上省城瞧病，就落个脚，住两宿，你咋不说买帘子？”

李红梅把抹布往水池里一甩，水点子溅到窗玻璃上。“那能一样吗？我爸是养老，你爸是瞧病。”

“瞧病才几天？养老是十年二十年，哪个更住不开？”周明远嗓门高了，自己都觉出太阳穴那儿突突地跳。他爸当年坐了一宿大巴从县里来，肚子疼得直不起腰，医院走廊里加床都没有，老头就窝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眯了一夜。他心疼得不行，回来跟李红梅商量让爸住家里，哪怕睡客厅地铺。李红梅当时说什么来着？说小雅马上期末考，家里多个人进进出出，孩子静不下心。他说就在客厅铺床被子，不占地方。她说不行，爸夜里起夜冲马桶，水管咕咚咕咚的，孩子本来就睡不踏实。他最后没坚持，把他爸送去了医院旁边六十块钱一晚的小旅馆，窗户对着高架桥，整宿嗡嗡响。

“你爸容易？”周明远把陈年旧账翻出来，“他容易？他供我念完大学，家里猪都卖了两头。来城里看病，走廊都睡过，我让他住家里，你说孩子要考试怕吵。现在你爸来养老，孩子也考试，你咋不怕吵了？”

李红梅眼睛一瞪：“李红梅没说话，拿手指头点着他鼻尖——”你这话说的，我爸我妈在老家没人照应，我妈走了三年了，我爸一个人，高血压、糖尿病，村里卫生所连个像样的听诊器都没有，上个月差点栽地里没人知道。你爸好歹还有你妈在，两口子互相照应着。”

“我妈腰间盘突出，自己还顾不过来呢。”周明远说。

“那你就把你爸接来啊，我又没拦着。”李红梅声音更高了。

“你当年拦了。”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

这时候门铃响了。李红梅像被谁摁了开关，脸上怒气唰地一收，从猫眼里往外瞅了一眼，回头声音压得低低的：“我爸到了，你赶紧下去搬东西。”

周明远没动。他看见李红梅回头那一瞬间，嘴角习惯性地往下撇了撇，又往上提了提，挤出一个笑模样来，对着猫眼外头喊了一声：“来了来了！”

“两个编织袋，还有一箱药，别让老人站楼下。”李红梅推他胳膊一把，见他不动，自己趿拉着拖鞋往门口走。

周明远说：“你让他先别上来，把话说清楚。”

李红梅手搭在门把上，回头指着他鼻子：“周明远我告诉你，今天我爸必须住进来，你要离就离。”

周明远笑了一下。他自己都不知道那笑从哪儿冒出来的，只觉得腮帮子发紧。他把手机掏出来，当着她面拨了他爸的号。响了三声，那头接了，他爸问啥事，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像是怕儿子在上班时间打电话来是出了什么差错。

“爸，你明天来。住我屋，我睡沙发。”周明远说。

那头停了几秒。他能听见他爸那边有电视机的声音，正放着天气预报，女播音员用那种不急不慢的腔调说“明天全省大部地区有雨”。他爸说：“算了，别因为我闹。你妈跟我都挺好的，我那个腰啊，贴贴膏药就过去了。”

“不是因为你，”周明远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是因为这口气我咽不下。”

李红梅那边已经拧开了门锁，冲楼下喊：“爸！上来！”声音又脆又亮，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全亮了。

岳父真上来了。六十好几的人了，背个洗得发白的牛仔包，手里拎着个红色塑料袋，袋口露出几盒硝苯地平缓释片。他进门换鞋，抬头看见女婿站在客厅中间，闺女站在门口，脸色都不对，老头脚底下就慢了，站在玄关那块蹭脚垫上没敢往里迈，背靠着鞋柜，像个走错门的客人。

李红梅把拖鞋踢到他脚边，说：“别管他，这房子有我一半。”

周明远说：“有你一半，也有我一半。你爸住可以，我爸也得住。”

岳父脸唰地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老头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搁，说：“要不……要不我去住旅馆。街口那家我看有钟点房，四十一晚上。”

李红梅转头就哭，眼泪来得那个快，跟水龙头似的：“爸你别管，他不敢。”

“我敢不敢，你试试。”周明远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了。可话出了口，收不回来。

小雅从屋里出来了，抱着作业本，站在过道那头不敢过来。孩子十二了，什么都懂，看看她爸又看看她妈，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出声。李红梅过去把孩子往怀里一搂，说：“跟你爸说，让姥爷住下。”

小雅看看周明远，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嘴一瘪，哇地哭出声来，作业本掉在地上，摊开的那页画了个半截的手抄报，标题写着“我的家”。

周明远心里烦得不行。他指着客厅角落里那张折叠床——铁架子，帆布面，他爸当年从老家背来的，说放这儿午休用。李红梅嫌占地方，拿块旧床单裹了塞阳台，一塞三年，帆布面都发了霉。他指着那床说：“这床是我爸买的，你嫌占地方塞阳台三年，今天倒要给你爸腾地方。”

李红梅说：“那破床早该扔了。”

“行，扔，”周明远说，“连你爸的编织袋一起扔。”

岳父把包放下了，转身就往门口走。老头走路有点跛，右脚落地轻，左脚落地重，周明远以前不知道他有这毛病。李红梅追出去，在楼道里喊：“你今天敢走，我就没你这个爸！”声音在水泥楼道里撞来撞去，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楼下有邻居开门看热闹，防盗门吱呀一声，又轻轻合上。岳父没回头，一手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挪，牛仔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走到二三楼拐角，老头停下来，抬头往上望了一眼。周明远站在门口，跟他目光碰了一下。岳父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摆了摆手，意思是“回去吧”。

李红梅回来，把钥匙从兜里掏出来砸在周明远身上，铜钥匙打在他锁骨上，掉地砖上哗啦一响。“离婚，明天就去。”

“行，谁不去谁孙子。”

李红梅进卧室收拾孩子衣服，柜门摔得砰砰响。小雅跟在她妈后头哭，哭得直打嗝。周明远一屁股坐沙发上，弹簧嘎吱一声塌下去，他拿手撑着扶手站起来，掏出手机给他爸发了条消息：明天我去接你。

他爸回得快，五个字：家和万事兴。

周明远盯着这五个字，盯了半天。他想起来，他爸当年从省城回去之后，逢人就说“住我儿子家，楼房，有暖气”。其实住的是小旅馆，暖气片冰凉。老头一辈子要面子，跟村里人吹牛说儿子在城里混得好，房子大得住不下。

他坐回沙发上，这回没撑扶手，弹簧硌着尾椎骨，疼得他嘶了一声。客厅里黑着灯，卧室里李红梅还在摔东西，小雅的哭声小下去了，变成一抽一抽的。周明远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心想明天他爸来了，这沙发确实睡不下两个人。

可这日子，还能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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