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大哥。他盯着看了三秒，像盯着一枚即将引爆的定时炸弹，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喂，哥。”

“默啊，下班了吧？”电话那头传来陈强略带疲惫的声音，“那个……乐乐又住院了，支气管肺炎，烧到四十度，你嫂子在医院守着呢，我刚交完费回来，哎，这钱跟纸一样往医院里飘……”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严重吗？”

“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也不严重，就是反复。医生说至少得住一周，观察观察。”陈强顿了顿，“你猜怎么着，隔壁床那小孩，他叔叔来看他，给买了那么大一个遥控汽车，孩子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陈默的胃里泛起一阵酸水。他“嗯”了一声，没接话。电话那头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医院的琐事，最后终于绕到了正题：“你要是得空，也来看看你侄子？他老念叨你。”

挂了电话，陈默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仰面躺倒。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他盯着那道裂纹，觉得自己也快要裂开了。

这不是第一次了。他已经记不清具体给过多少次钱。最开始是乐乐满月，他包了一千。后来周岁，又给了一千。再后来，乐乐体质差，三天两头感冒发烧，每次住院，陈强都会在电话里把病情描述得绘声绘色，末了总会“不经意”地提起谁谁谁又去看了孩子、给了多少红包、买了什么玩具。陈默每次听完，都像被人捏住了喉咙——不给吧，那是亲侄子；给吧，自己一个月工资也就那样，房租水电吃饭交通，哪一样不等着钱？可他脸皮薄，经不住大哥那“拐弯抹角”的诉说，每次都乖乖掏钱。三百、五百，一次两次还行，可架不住次数多啊。有时候一个月里乐乐要住两次院，他那个月的伙食费就得砍半。

真正让陈默心里犯堵的，是上周跟同事老周吃饭。

老周是他大学同学，两人关系铁，说话没什么顾忌。那天陈默又接到大哥电话，挂了之后长吁短叹，老周问怎么了，他就把前因后果说了。

老周放下筷子，瞪着他：“你为什么要给钱？”

陈默愣了一下：“因为……我哥每次都跟我说啊。”

“他跟你说是他的事，你非得给钱？”老周的语气里全是不可思议，“他告诉你谁谁谁去看孩子了、给红包了，你就得跟着给？你是他弟还是他的提款机？”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那是亲侄子，想说大哥也不容易，可话到嘴边，被老周截了回去：“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咱都是普通上班族，房贷车贷吃喝拉撒，你给他几次红包，一个月工资还剩多少？他孩子要是每个月都住院，你还过不过日子了？”

陈默哑口无言。老周又说：“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这叫道德绑架。你哥未必是有心的，但你被‘亲情’这俩字架住了，下不来了。”

那天晚上回家，陈默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自己每次给钱时的心情——没有一次是心甘情愿的。每次都是在电话里听完大哥的“铺垫”后，像被施了咒一样，不由自主地说出“那我抽空去看看”或者“我先转你五百”。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给钱的那一刻，大哥的语气会明显松快起来，而他自己的心里却沉甸甸的。他给的不是钱，是买一个“好弟弟”的名声，是堵住大哥那张“拐弯抹角”的嘴，是花钱买一个心安。可这种心安，是虚假的。他心底深处有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你给钱，完全不是出于真心，你只是被绑架了。

可下一次呢？下一次大哥再打电话来，他还能扛得住吗？他太了解自己了——脸皮薄，重感情，最怕别人觉得自己“不懂事”。大哥那句“他老念叨你”就像一根软刺，扎在肉里，不疼，但让你没法忽略。

第二天上班，陈默魂不守舍。午休时他忍不住跟老周说了自己的纠结，老周听完，叹了口气：“我给你支个招。”

陈默眼睛一亮：“什么招？”

老周说：“你换个思路。你不想给钱，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被逼着给。那你想想，你真正想给的是什么？如果你真的心疼侄子，你完全可以买点水果、买两本绘本，亲自去医院看看他，陪他玩一会儿。这是你的心意，你做主。你哥要是再跟你说谁谁谁给了多少钱，你就直说——‘哥，我最近手头也紧，就不给红包了，我给乐乐带了两本书，等他好了我陪他读。’你信不信，你只要说一次，第二次就轻松了。”

陈默听着，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找到了线头。

“可我怕我哥不高兴……”

“他不高兴是他的事。”老周打断他，“你尽到心意就行了。你又不欠他的。再说，你哥要是真因为你不给钱就不高兴，那这种亲戚，你更得想清楚。”

那个周末，陈默去了医院。他在楼下买了水果和一盒彩色蜡笔，没包红包。走进病房时，乐乐正蔫蔫地躺在床上看动画片，看见他，眼睛亮了：“叔叔！”

陈默把蜡笔递过去：“等你好了，叔叔陪你画画。”

乐乐咧嘴笑了。陈强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笑，但陈默注意到大哥的目光往他手上扫了一下——那里没有红包。陈默装作没看见，坐下来陪乐乐说了会儿话，讲了两个故事，然后起身告辞。

走廊里，陈强跟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默啊，你看这住院费……”

陈默的心跳快了几拍，但老周的话在耳边响起。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大哥的眼睛：“哥，我最近手头也紧，房贷刚扣完，实在拿不出多的了。乐乐是我侄子，我惦记他，以后我多来看看他，给他买点东西。钱的事，哥你自己多担待。”

他说完，心里像卸下了一块石头。陈强的脸色变了变，最终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从医院出来，冬日的阳光打在陈默脸上，他眯起眼睛，第一次觉得，拒绝原来也可以这么轻松。他没有做错什么。他是乐乐的叔叔，不是他的钱包。亲情是走动出来的，不是用红包堆出来的。

他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招数管用。谢谢。

老周秒回：早该这样了。你又不欠谁的。

陈默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天很蓝，风很轻，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觉得脚步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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