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在三十六岁那年春天，第一次认真思考“快乐”这件事的。

那天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一张体检报告。报告上写着“疑似恶性肿瘤，建议进一步检查”。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面无表情。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微微发抖的手上。他突然想起母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一定要快乐的活着。”

母亲走的那年才五十二岁。她一辈子都在忍，忍父亲的坏脾气，忍生活的苦，忍身体的不适。查出肝癌晚期那天，她平静地对陈默说：“我这辈子，好像没怎么快乐过。”三个月后，她走了。

陈默后来常常想，如果母亲能早一点明白“快乐由己”的道理，会不会多活几年？但人生没有如果。

陈默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了十年中层。这十年里，他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加班、应酬、讨好上司、防备同事。他买了两套房，换了三辆车，银行里的存款足够让他提前退休。但他不快乐。

他的妻子三年前提出离婚，理由是“你永远在忙，忙得连看我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十四岁的女儿跟着前妻生活，每次见面都客气得像陌生人。陈默有时候坐在他那间装修考究的大平层里，看着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笼子是金的，但终究是笼子。

等待复检结果的那一个星期，是陈默人生中最漫长的七天。

第一天，他照常去公司开会。会上他因为一个项目方案对下属发了很大的火。那个刚毕业的小姑娘红着眼眶跑出会议室时，陈默突然想起母亲说的“凡事想开点，看淡一点”。他愣住了——什么时候，他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讨厌的人？

第二天，他没去上班。他去了小时候常去的那个公园。春天的玉兰花开得正好，有个老人坐在长椅上喂鸽子。陈默在旁边坐下，老人递给他一把玉米粒：“小伙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了。”

老人姓周，八十三岁，每天早上都来喂鸽子。陈默问他：“您这一辈子，快乐吗？”

老周笑了：“年轻的时候不快乐，总觉得要争要抢。后来老伴走了，儿子出了国，我一个人反倒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首先你要快乐，其次，都是其次。”

陈默沉默了。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二十岁那年放弃的美术梦，因为父亲说“画画能当饭吃？”；想起三十岁那年没敢辞掉的工作，因为所有人都说“创业风险太大”；想起三十五岁那年想要挽回的婚姻，因为放不下面子而不了了之。

“风雨由天，快乐由己啊。”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颤巍巍地站起来，“晴天做个孩子，雨天就做个大人。我该回去吃药了。”

复检结果出来的那天，是个雨天。

医生告诉他，是良性的。陈默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雨，突然哭了。他哭得很痛快，像是要把三十六年来积攒的委屈和压抑都哭出来。

他给前妻打了电话，说了三年来第一句真心话：“对不起。”前妻沉默了很久，说：“你终于会说人话了。”

他给女儿发了信息：“周末想不想去画画？爸爸以前学过一点。”女儿回了一个惊讶的表情，然后是：“好啊。”

他辞掉了工作。同事们都觉得他疯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他三十六年来做过的最清醒的决定。

陈默在老城区租了一个小铺面，开了一家名叫“晴天”的画室。画室不大，但阳光很好。他每天教附近的孩子画画，偶尔也教几个有兴趣的成年人。收入不及原来的十分之一，但他笑得比过去十年都多。

下雨天的时候，他会坐在画室门口，泡一壶茶，看雨帘如珠。有学生问他：“陈老师，下雨天会不会影响心情？”

陈默摇摇头：“晴天做个孩子，雨天就做个大人。雨天有雨天的好——可以听雨，可以发呆，可以什么都不做。”

他后来去看过老周。老人的儿子从国外回来了，推着轮椅带他在公园里晒太阳。老周远远地朝他挥手，笑得像个孩子。

陈默的画室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自己写的：“人这一辈子，首先你要快乐，其次，都是其次。”

有来学画的孩子问：“陈老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陈默蹲下来，平视着孩子的眼睛：“意思就是——你要记得，你来这个世界，是为了快乐地活着。如果你不快乐，那么所有的成功、财富、名声，都没有意义。”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陈默笑了，他想，也许很多年后，这个孩子会明白这句话。就像他花了三十六年才明白一样。

陈默偶尔还会想起母亲。他画了一幅画——一个孩子在阳光下放风筝，一个女人站在旁边笑着看他。画的下面写着：“母亲，我现在很快乐。”

他把这幅画挂在画室最显眼的位置。每次看到它，他都觉得母亲在对他笑。

有一天傍晚，陈默关掉画室的灯，准备回家。他站在门口，看着天边的晚霞，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天母亲已经很虚弱了，但她还是笑着对他说：“默默，你要快乐。如果活着不快乐，那长命百岁就是惩罚。”

陈默抬头看着天，晚霞绚烂得像一幅油画。他轻声说：“妈，我知道了。”

他关上门，走进暮色里。脚步轻松，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陈默走在回家的路上，嘴角带着笑。他想，人生无法重来，所以他决定从这一刻开始，尽量保持快乐。想开点，看淡点，简单点，糊涂点。风雨由天，快乐由己。

他走得很慢，因为他终于知道，路的尽头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正在走的这条路，他走得快乐。

陈默想起老周说过的话：“晴天做个孩子，雨天就做个大人。”他笑了——此刻天边还有最后一抹霞光，算是一个温柔的晴天。

他决定，今晚要做个孩子。他要买一支棒棒糖，边吃边看星星。

因为，首先他要快乐。

其次，都是其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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