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偏心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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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的傍晚,张桂芳坐在老屋的堂屋里,面前摆着三个搪瓷盆——一个装荠菜馅,一个装猪肉馅,还有一个空着。她往空盆里倒进面粉,加水,开始和面。每年这时候她都包三种馅的饺子,荠菜是给大女儿秀英的,猪肉是给儿子建国的,至于那个空盆,是给二女儿秀兰准备的素馅。
秀兰吃素,已经吃了十五年。
门外响起汽车引擎声,张桂芳擦了擦手站起来。先进门的是建国一家,儿子手里拎着两瓶酒,儿媳牵着孩子。张桂芳笑着迎上去,弯腰去抱孙子。
“妈,路上堵车,来晚了。”建国把酒放在八仙桌上。
“不晚不晚,饺子刚包。”张桂芳的眼睛一直没离开孙子,“瘦了,是不是幼儿园伙食不好?”
随后进门的是秀英,拎着一箱牛奶,一兜苹果。张桂芳点点头:“放西屋去吧,你住那间。”
秀英应了一声,抱着东西往里走。经过堂屋时,她看了一眼那三个搪瓷盆,脚步顿了顿,没说话。
秀兰是最后一个到的。她骑了四十分钟电动车,脸冻得通红,车筐里装着从自己大棚摘的草莓。进门的时候,张桂芳正抱着建国儿子在院子里放鞭炮。
“妈。”秀兰喊了一声。
张桂芳回头看了一眼,“嗯”了一声,又转回去逗孙子:“叫奶奶,大声叫,鞭炮响听不见。”
秀兰把草莓放进厨房,出来时正碰上姐姐秀英。秀英小声说:“草莓放冰箱?别坏了。”
“没事,明天吃也行。”
姐妹俩站在厨房门口,看院子里母亲逗弄弟弟的儿子。秀英叹了口气:“年年这样。”
秀兰没接话,转身去收拾自己的行李——西屋有两张床,她和姐姐一人一张,外甥睡中间的折叠床。
晚饭吃饺子。张桂芳端上三盘,荠菜馅的放在秀英面前,猪肉馅的放在建国面前,素馅的放在秀兰面前。秀兰低头看了一眼,饺子皮有点发黄,是面和多了剩的。
建国咬了一口饺子,皱眉:“妈,这猪肉馅有点咸。”
“咸了?我尝尝。”张桂芳从儿子盘里夹了一个,“是有点,明年少放盐。”
秀英低头吃自己的荠菜馅,没说话。秀兰夹起一个素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鸡蛋碎得跟沙子似的,明显是炒老了剁碎的。她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个。
饭后秀英洗碗,秀兰收拾桌子。建国坐在堂屋看电视,张桂芳抱着孙子剥橘子。孙子闹着要看动画片,建国就把台换了。秀兰端着剩饺子进厨房,听见秀英小声说:“素馅的皮是剩的。”
秀兰说:“都一样。”
“不一样。”秀英擦着碗,“荠菜是我秋天寄回来的,冻在冰箱里,她专门给我包了。猪肉是她上街买的,给弟弟包了。素馅的是什么?是包完那两种剩的皮,剩的馅。你看见韭菜了吗?那是早上她自己在院子里割的,鸡蛋是昨天秀芳生孩子办满月酒,她帮忙端菜,主家送的剩菜里的煮鸡蛋。”
秀兰没说话。
秀英又说:“年年这样,你就忍了十五年。”
秀兰把剩饺子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不忍能怎么办?吵架?吵架她更觉得我不孝顺。”
“你本来就不孝顺?”秀英把抹布摔在水池里,“你一个月给她多少钱?我一个月给她多少钱?建国一个月给她多少钱?你给的最多,她对你最差。我一年回来三趟,一趟给两千,她嫌少。你每个月寄一千,过年还多给,她记不住。建国过年给五百,她夸他能干会挣钱。”
“姐,别说了。”
“我偏要说。”秀英转过身,“你知道村里人怎么说你吗?说你心眼小,记恨父母,过年都不愿意回家。你为什么不回家?因为回家就吃剩饺子,睡西屋冷床,听妈夸建国有多出息,问你怎么还没结婚。你四十二了,不结婚是罪吗?”
秀兰靠着冰箱,看着地面。地面是水泥的,母亲嫌贵,不肯铺地砖,说水泥地耐用,建国小时候就在这地上爬大的。秀兰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在这地上爬过,但母亲不记得了。
正月初二,秀兰的大棚来了电话,说卷帘机坏了,让她回去修。秀兰去跟母亲告辞,张桂芳正在给建国收拾行李——他们明天走,但东西今天就要装车。
“初二就走?”张桂芳头也不回,“急着回去挣钱?一年就回来这几天。”
“大棚的卷帘机坏了,不修草冻坏了。”
“草比你妈重要。”
秀兰站了一会儿,转身去西屋拿包。出来时,秀英在院子里等她,递过来一个保温袋:“我煮了饺子,素的,新包的,路上吃。”
秀兰接过袋子,看了一眼堂屋。母亲还在往建国车上搬东西,一箱一箱的土特产,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姐,你什么时候走?”
“初五。”秀英说,“我不着急,回去也没人等着。”
秀兰骑上电动车,开出村口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姐姐还站在门口。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房子,姐姐穿着红羽绒服,特别显眼。
四月,秀英打电话来,说母亲摔了一跤,骨折了,在县医院住院。
秀兰赶到医院时,建国已经到了,正在走廊里打电话。看见秀兰,他点点头,继续讲电话:“……我知道,但这个项目我跟了半年了,现在走不开……你让我妈接电话?她睡了……”
秀兰推开病房门,张桂芳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吊起来,脸肿着,嘴角有淤青——摔的时候磕的。秀英坐在床边,正在削苹果。
“来了。”秀英说。
秀兰走过去,叫了声“妈”。张桂芳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
“建国呢?”张桂芳问。
“在外面打电话。”秀英说。
“让他进来,外面冷。”
秀英出去叫建国。秀兰站在床边,看着母亲肿胀的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十五年了,每次见面都是这样,母亲的眼神永远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看向弟弟。
建国进来了,张桂芳的眼睛立刻亮了:“外面冷吧?穿这么少。”
“不冷,妈,你感觉怎么样?”
“没事,就是疼。医生说住一个星期就能出院。”
“那行,我明天得回去,单位请假不好请。”
张桂芳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秀英在旁边说:“我请好假了,妈住院我照顾。”
秀兰说:“我也能照顾,轮流吧。”
“你大棚怎么办?”秀英问。
“雇人看着。”
张桂芳突然开口:“秀兰回去吧,大棚不能没人。秀英留下,反正她也没事。”
秀兰看着母亲,母亲没看她。
住院这一个星期,秀英日夜陪着,秀兰隔天来送饭。建国再没出现过,只是每天打个电话。张桂芳每次接电话都笑眯眯的,挂了电话就叹气:“建国忙,单位走不开。”
秀英不说话,低头剥橘子。秀兰也不说话,收拾饭盒。
出院那天,秀兰去办手续,回来时在走廊里听见母亲跟隔壁床的老太太聊天。那老太太问:“几个孩子啊?”
“三个,俩闺女一个儿子。”
“闺女孝顺吧?”
“还行。”张桂芳说,“大的没工作,不伺候我干什么?小的那个,开大棚的,有钱,但不听话,四十多了不结婚,丢人。”
秀兰站在门外,手里攥着出院单,纸被攥皱了。
秋天的时候,秀兰的大棚扩建,贷了款,忙得脚不沾地。秀英打电话来说母亲念叨她,问怎么不回去看看。秀兰说等忙完这阵。
忙完这阵就到了腊月。秀兰算了算账,贷款还了一半,剩下的明年还。她买了两件新羽绒服,一件给姐姐,一件自己穿。给母亲买了个足浴盆,听说老人泡脚好。
腊月二十八,秀兰又骑着电动车回村。这回没带草莓,带的是给母亲的足浴盆,给姐姐的羽绒服。建国先到了,车停在门口,比去年又大了些,换了辆SUV。
进门的时候,堂屋里还是那三个搪瓷盆。荠菜馅的,猪肉馅的,空盆。秀兰把足浴盆放在门边,喊了一声“妈”。张桂芳从厨房探出头:“来了?坐吧,饺子一会儿好。”
秀兰坐下,看着那个空盆。姐姐端茶过来,小声说:“今年连素馅都不包了,说让你吃荠菜的。”
秀兰一愣:“她怎么知道我现在不吃荠菜了?”
“她知道。”秀英说,“去年你说了,荠菜过敏,吃了起疹子。”
秀兰记起来了,去年正月初三她身上起疹子,还去村里卫生所拿了药。她跟母亲说过,母亲当时说“知道了”。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秀兰面前放的是荠菜馅的。秀英面前也是荠菜馅的,建国面前是猪肉馅的。秀兰看着那盘荠菜饺子,没动筷子。
张桂芳说:“吃啊,荠菜是秀英秋天寄回来的,新鲜。”
秀兰说:“妈,我荠菜过敏。”
张桂芳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吃了起疹子,去卫生所拿过药。”
“哦。”张桂芳说,“那你吃猪肉馅的,跟建国换换。”
建国说:“我就爱吃猪肉馅的。”
张桂芳说:“那让秀兰吃荠菜的,少吃点没事。”
秀兰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冻饺子,一袋一袋码着,她看了看,有荠菜的,有猪肉的,没有素馅的。她关上冰箱门,回到堂屋,拿起包。
“我走了。”她说。
张桂芳抬起头:“大过年的,去哪?”
“回大棚。”
“饺子不吃?”
“不吃了,过敏。”
秀英站起来:“我送你。”
姐妹俩走到院子里,秀英说:“别生气,她就那样。”
秀兰没说话,把电动车推出来,骑上去。开出村口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姐姐站在路灯下,红羽绒服在灯光里特别显眼。
腊月二十九,秀英打电话来,说母亲让建国开车去追她,没追上,回来发了顿脾气,骂秀兰不懂事。
秀兰说:“不懂事就不懂事吧。”
秀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年可能也不回去了。”
秀兰没说话。
秀英说:“我想通了,孝顺这两个字,得父母配得上。她不配。”
秀兰还是没说话。挂了电话,她站在大棚里,看着满棚的草莓。外面下雪了,雪花从塑料布的缝隙飘进来,落在草莓叶子上。
正月初五,秀兰接到建国的电话。弟弟在电话里说:“姐,妈病了,住院了。”
秀兰问:“什么病?”
建国说:“高血压,心脏病,医生说是气的,被你气的。”
秀兰说:“被我气的?”
建国说:“你大过年走了,村里人都看着,妈脸上挂不住。”
秀兰说:“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建国说:“回来看看,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秀兰说:“我道什么歉?我过敏,不能吃荠菜,这事你不知道?”
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姐,你就不能让着妈点?她都多大岁数了?”
秀兰说:“我让了十五年。”
挂了电话,秀兰站在大棚里,看着草莓。草莓红了,该摘了。她蹲下来,开始摘草莓,一个一个放进筐里。摘完一垄,又摘一垄。摘到天黑,腰直不起来。她坐在田埂上,看着大棚外面,雪还在下。
正月十五,秀英来大棚看她,带了汤圆。姐妹俩在棚里煮汤圆吃,秀英说:“妈出院了,没什么大事。”
秀兰点点头。
秀英说:“建国又换了辆车,五十多万。”
秀兰说:“哦。”
秀英说:“妈跟村里人说,建国有出息,一年挣不少钱。”
秀兰说:“哦。”
秀英说:“妈还说你,说不孝顺,过年都不过完就走。”
秀兰说:“哦。”
秀英看着她,叹了口气:“你真不打算回去了?”
秀兰想了想,说:“不知道。”
春天过去,夏天过去,秋天又来了。秀兰的大棚扩大了一倍,贷款还完了,雇了两个人帮忙。她买了辆小货车,自己开车送货。偶尔回村,但不去母亲那,只去姐姐家。
秀英离婚了,搬回村里住,在镇上找了份工作。她每周去看母亲一次,送点菜,送点药。母亲每次都问秀兰怎么不来,秀英说忙。母亲说忙什么忙,就是记恨我。
秀英不接话。
十月的一天,秀兰接到秀英的电话,说母亲病重,让回去。
秀兰到医院时,母亲已经说不出话了。建国站在床边,眼睛红红的,看见秀兰进来,没说话。秀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母亲的手。
秀兰走过去,站在床边。母亲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神情。母亲的手动了动,像是想抬起来,又抬不动。秀兰伸出手,握住那只手。
母亲的手很瘦,皮包着骨头,凉凉的。秀兰想起小时候,这双手给她梳过头,扎过辫子。后来这双手只给建国梳头,给建国的儿子梳头,不再给她梳了。
母亲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秀兰凑近了听,听见母亲说:“素……饺……子……”
秀兰愣了一下,抬头看秀英。秀英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母亲又说:“……剩……的……”
秀兰听清了。母亲说的是那年除夕的素饺子,剩皮剩馅包的。
秀兰说:“妈,没事,我不在意。”
母亲看着她,眼睛里慢慢流出泪来,顺着皱纹流下去,流进耳朵里。秀兰用手去擦,擦不完。母亲的手在她手里攥紧,又松开。
夜里十一点,母亲走了。
办丧事的时候,建国做主,请了十几桌,花圈摆了一条街。秀兰没说话,出钱,出力,磕头。村里人看着,说这闺女还行,不记仇。
秀兰听了,没说话。
丧事办完,姐弟三人坐在老屋里,商量遗产。老屋不值钱,存款有八万,建国说平分。秀英说行。秀兰说行。
建国问:“妈的东西呢?衣服什么的?”
秀英说:“烧了吧,没人穿。”
秀兰站起来,走进母亲的卧室。床上还铺着母亲睡过的褥子,枕头边放着老花镜,眼镜腿上缠着胶布。秀兰拿起眼镜,戴上试了试,什么也看不清。她摘下眼镜,放回枕头边。
床头柜上有个铁盒子,锈迹斑斑的。秀兰打开,里面是一沓信,信封都旧了,发黄。她抽出一封,是她的字迹,十几年前寄回家的信,母亲留着。她又抽出一封,还是她的。再抽一封,秀英的。翻到底下,建国的信只有两封,剩下的全是汇款单,秀兰寄的,一张一张叠着,用皮筋捆着。
秀兰把信放回去,盖上盒子。她站起来,走到堂屋,建国和秀英还在说话。
“分了钱,这房子怎么办?”建国问。
“卖了吧,没人住。”秀英说。
“卖多少钱?值不了几万。”
“那就放着。”
秀兰说:“放着吧,过年回来有个地方住。”
秀英看着她,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腊月二十八,秀兰又回村了。这回她开了自己的小货车,车上装着给秀英买的羊绒大衣,给自己买的羽绒被。路过母亲的老屋,她停下车,看着那座灰砖房子。
门锁着,门上贴着白纸,是去年办丧事贴的,还没掉。院子里那棵枣树光秃秃的,叶子落了一地,没人扫。秀兰看了一会儿,发动车,往秀英家开去。
秀英家在村东头,三间平房,院子里养着鸡。秀兰把车停在门口,秀英迎出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怎么又买东西?去年买的羽绒服还能穿。”
“不一样,这个是羊绒的。”
姐妹俩进屋,秀英倒了杯水。秀兰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挂着的照片,有秀英女儿的,有秀英自己的,还有一张是她们三姐弟小时候的合影,黑白的,都褪色了。
秀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说:“那张照片是从老屋拿的,差点让建国扔了。”
秀兰站起来,走到照片前看着。照片里,母亲还年轻,梳着两条辫子,怀里抱着建国,秀英和秀兰一左一右站在两边,都穿着花棉袄,都笑着。
秀兰看着照片里的母亲,母亲也看着她。三十多年过去了,母亲的眼睛还是那样,看着镜头,没看她们。
秀英在她身后说:“吃饭吧,包了饺子。”
秀兰转身,问:“什么馅的?”
秀英说:“素的,韭菜鸡蛋,专门给你包的。”
秀兰笑了,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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