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富轼带着陈绍的许诺，赶回高丽。

    在路上他完全不慌，因为有了景军的支持，他知道自己输不了。

    其实拓俊京的野心，他们早就觉察，这也是这群人不同意国主来到金陵朝贺的原因。

    但后来有人提出，干脆就引蛇出洞，利用国主外出，让他们放开手脚造反。

    然后大家趁其羽翼未丰，彻底将拓俊京和李资谦的残党消灭。

    这一招很险。

    但得到了大景支持以后，就变得不险了。

    金富轼以前想过很多，他隐隐也觉得大景皇帝陛下，可能有吞并高丽的想法。

    但这一次，他非但没有趁人之危，还无私慷慨地相助。

    金富轼如今更看不懂景帝了。

    他个人的想法很复杂，对于大景的看法更加捉摸不定。

    有时候他会想干脆就归附大景，自己也能有机会进入大景的中枢。

    有时候他又觉得自己身为高丽国臣子，要为国尽忠。

    人心从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此时的金富轼心中所想，明日就有可能彻底改变。

    但景帝跟国主说的一句话，他确是记在了心里，那就是尽人力而后顺其自然。

    人不能与命争！

——

    温泉里，陈绍明明闲了一天，到黄昏时分却觉得特别疲惫。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前几日耗费了太多精力，但那时候比较兴奋，如今才感受到疲累。

    南北开战，看似都隔着十万八千里，但陈绍一直都很关注。

    而且这两个战场，都是持久战。

    打真腊的理由固然充分，但其实主要目的，还是为了拿下中南半岛。

    如今中南半岛上的一些国王，不是信佛就是信印度教，全都神神叨叨的。

    大景已经强大成这个样子了，他们都不能表现出敬畏。

    为了蝇头小利，就敢对大景的矿山、矿场下手。

    有时候陈绍也挺佩服他们的。

    要是换个位置，陈绍是番邦的国主，面对这种邻居，早他妈吓得每天吃不进饭了。

    看着自己桌上，偌大的地图，陈绍心中拿下整个中南半岛的决心更加坚定。

    拿下交趾和占城之后，顺着这一则溜，中原势力实际上已经进入中南半岛。

    但向西还隔着一些山脉，但如果彻底拿下了大理和真腊，整个半岛就早晚都会被大景占据。

    哪怕是一点点年侵岁吞，也会有吃完的一天，此时他们和大景的差距太过于巨大了，根本没有任何抵挡的能力。

    即使是不动兵马，他们的部落村寨也会慢慢归附。

    更何况景军又是如此好战。

    哪怕朝廷这里不赞成开战，边军将士也会挑起战争，这是毋庸置疑的。

    看看大唐时候的边军就知道了。

    陈绍合上地图，心中想着必须要好好歇息一番。

    尤其是这个新年。

    所有的政令、所有的改革，都必须由自己来掌舵。

    毫不夸张地说，大景失去了自己，哪怕如今强大的可怕，但千年以来的惯性，还是会把帝国拉回到原本王朝更迭轮换的轨道上。

    两三百年，由盛而败，走向衰亡。

    想到这里，陈绍来到温泉小楼。

    走进去之后，清雅宁静的气息扑面而来，空气中还带着某种熟悉的芬芳气味。

    外面正是寒冬，他却置身温暖的泉水中，身前挂着编织精细的半透草帘子，透过它甚至可以观赏山中风景。

    眼看浴池旁有水渍，陈绍半躺着问道：“是谁来过了？”

    正拿着丝瓜瓤给他搓澡的小宫女，抹了一下额头说道：“是皇后。”

    陈绍有些诧异，“环环这么早就沐浴？”

    “娘娘请了几个贵客来行宫，匆匆沐浴一番，就离开了。”

    陈绍心中一动，悄悄说道：“你去看看来的是谁，要是，你就.”

    小宫女红着脸，连连点头，耳根都红透了。

    就好像自己在帮陛下偷人一样，心里有种负罪感的同时，又觉得格外刺激。

    过了没一会儿，一个娇俏的身影，提着鹿皮小靴，脚踩罗袜，悄咪咪地来到温泉旁。

    她嘴角一抿，看着陈绍的眼神中，充满了浓浓的爱意。

    比起当年那个艳压大宋的最美帝姬，茂德如今多了几分幽淡如兰的气质，但偶然一个明眸微转，便流露出动人艳致。

    看着她翘起如明玉般的纤手，轻轻将发丝拨到耳后，陈绍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玉指微翘，轻轻拨弄发丝，这样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却流露出浓浓的女性妩媚风情。

    陈绍恍惚之余，不得不相信这世间真有天生媚骨。

    这世上惟有美貌，是真的完全看天赋。

    有些人确实独得上天恩宠。

    “你躲在这种地方享福，把我们都忘啦。”

    陈绍拽着她下水，笑道：“胡说什么，我上个月不是还回去一趟。”

    每次回金陵，他都要去葆真观走一趟，看看自己的女儿，还有三个女居士。

    茂德立刻环住他的脖子，她的身子越发的丰腴，白嫩细滑，软玉温香。

——

    进入腊月，年味越来越浓。

    大街小巷都充满了热闹的气氛。

    人们也渐渐习惯了大景朝安定繁荣的日子。

    金陵庆贺的活动最多，也最热闹，不少附近州县的百姓，若是在都门有亲戚，都会来金陵玩几天。

    运气好的话，还能看到皇帝。

    在这个时候，皇帝的号召力，还是独一无二的。

    哪怕是赵佶、赵桓这样的皇帝，往城头一站，什么都不用做，依然能极大地鼓舞士气。

    更何况是陈绍。

    今年来自西北定难十一州的各个堡寨，都派出人来京，要给陛下贺喜。

    陈绍最早接见的就是他们。

    因为来的人实在是很多，陈绍选择回到金陵在福宁殿接见。

    这些堡寨的位置得天独厚，占据了丰美的牧场和良田，还守在三条商道的中间。

    再加上屡次征战，让他们获得了极多之人口，这几年的安定发展之后，已经富饶强大起来。

    为首几人见到陈绍，都颇为激动，带着众人一起上前跪拜行礼。

    此时，越是边境地方，其实尊卑越重。

    在中原反而没有动辄跪地磕头行礼的。

    “拜见陛下！”

    陈绍哈哈一笑，声音比平日里上朝更洪亮，“起来吧，都是自家人。”

    他走到殿中，就坐在一群人中间，听他们一个个问安。

    听到他们自报家门，陈绍牵动了不少回忆，偶尔还会问几句当地的一些旧事。

    来自堡寨的这群人，都能感受到陛下的热情，这让他们格外高兴，也觉得有些感动。

    陛下没有忘记他们。

    此番带他们前来的，是定难路转运使张天望，他见众人和陛下寒暄的差不多了，时机已经成熟，便轻咳一声。

    周围的人竟然也都安静下来。

    陈绍一看就知道，这是要谈正事了。

    果然，张天望马上说道：“陛下，那耶律大石打花剌子模，一战就灭掉了他们三万大军。两个月打下来，花剌子模几近亡国。”

    “契丹人如此骁勇，当初又和咱们有些仇隙，陛下不得不防啊。”张天望小心翼翼地看着陈绍的脸色，“耶律大石此人，其志不在小，刚到西边站稳脚跟，就一直想着东征，重回他们契丹的旧地。”

    契丹旧地，如今基本都是大景国土，张天望这句话分量很重，但陈绍知道他是胡说八道。

    这摆明了是西北的势力膨胀，想要谋取更大的利益，但是放眼望去周围只有西辽能打。

    耶律大石根本没有东归的想法，他都献表称臣了，这次打花剌子模，更是特意早早就派人来知会大景。

    刚到西边时候，耶律大石身怀家仇国恨，想要东归报仇，跟金兵死磕是很正常的。

    但后来，他估计也感受到了东边的压力。

    这里的战争烈度，不是他带出去的，那些败兵能参与的。

    在定难军和女真人的十年鏖战中，两边都有大量契丹兵，在女真阵营他们的作用基本就是炮灰和劳力；在大景这边稍微好一点，充当辅兵。

    纵观他们整个崛起史，虽然契丹人建立了北方最辉煌的帝国，但他们从来都不算是很善战的民族。

    在崛起于中国北方的异族王朝当中，单纯比较武力值的话，契丹人创建的辽朝排名肯定是比较靠后的。

    能说明问题的例证有很多，比如，耶律阿保机在立朝之初便与盘踞山西的沙陀人多次较量，几乎从来没有占到便宜。

    辽太宗虽然一度占领开封，同样被沙陀人刘知远率军威胁侧后，不得不仓皇后撤。

    这时候沙陀武装里，正宗的沙陀人早就死得差不多了，更多的士卒其实是北方汉人。

    917年，耶律阿保机亲自率领契丹精锐入侵河北，突入边境之后顺利抵达幽州城下，攻击无果后改为长期围困。

    结果200多天都没有能破城而入，最终，后唐大将李嗣源率军驰援，与守军内外夹击，将其击败。

    944年，辽太宗发倾国之兵南攻后晋，持续了三年时间都没有获得决定性的突破。

    战略要地河东的大部分地区牢牢掌握在沙陀人手中，最终还是依靠后晋主帅杜重威的投降才打破僵局，在没有遇到任何抵抗的情况下进入都城开封。

    992年，辽朝派出一支号称80万的大军越过边境，侵占了大片高丽领土。

    但是当抵达高丽大军预设了坚固堡垒的清川江防线之时，再也无法突破，战争陷入胶着状态，最终不得不以和谈结束。

    后周崛起之后，郭荣主动出击契丹，夺取了“燕云十六州”最南端的莫州和瀛州，并派兵固守。

    这对于辽朝来说，等于是如鲠在喉，于是连续不断地派兵入侵，希望能重新夺回失地，然而，直到与北宋签订“澶渊之盟”，始终都没有成功过。

    实际上，契丹军队在与宋军的交锋中虽然胜率较高，但在攻坚战中，则失败次数占了多数。

    辽朝皇帝之所以愿意在黄河边上的澶渊与宋朝议和，是因为契丹军直接绕过那些坚固设防的城市，比如定州和瀛州，虽然深入宋朝境内，但被困在宋军从东西包围的狭长地带，面临着被切断退路的危险。

    契丹军作为游牧民族军队，其军队的绝对主力自然是擅长野战的骑兵。

    但是在面对坚固的设防城市之时，则不得不依赖数量庞大的步兵和诸如冲车、云梯、楼车、投石车等攻城器械。

    前者需要大量的汉军步卒，后者则需要技艺娴熟的工匠，两者都只能从辽朝南部的燕云十六州和东部的原渤海国境内的汉民中选拔。

    总的来说，这支异族的军队很滑头，擅长突袭和转进，不敢刚正面。

    所以碰到女真这种野蛮种，天生就被克制。

    碰到机动性比他还强的定难军，更是打、打不过，跑、跑不了。

    这支人马，在最强盛的时候，也无法打入中原腹地。

    如今中原这么强大，他们会选择杀回来？

    陈绍第一个不信。

    不过他们到了西边，还真支棱起来了，那真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出现了，历代败逃的北境异族，到了西边都是这个剧本。

    张天望他们之所以要强行渲染契丹人的威胁，不过是想打仗了

    但大景目前已经是南北同时开战，要是在西边也开辟一个战场，估计文官就要炸了。

    他们在这里同时负责南北两路的补给和统筹，已经是超负荷的强度，再来一个万万受不了。

    哪怕陈绍将来有意染指整个欧亚大陆，也不是现在。

    时机还不成熟。

    让耶律大石先在西边打一打，为自己整合一下，也不是坏事。

    你看金国弹丸之地，因为灭辽，瞬间就占领了广袤的领土。

    这么大的地盘，你要让完颜部那几千人去打仗、征服、建立管理体系，给他们一百年都够呛。

    契丹在这一方面，还真就是把好手。

    眼看陛下不怎么接茬，张天望有些惶恐，生怕陛下怪罪。

    好在陈绍也没说什么，只是再次把话题转移到叙旧上，畅谈当年创业初期的艰难和辉煌。

    虽然陈绍没打算让他们去打耶律大石。

    但西北这些堡寨，也确实该做点什么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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