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大景今年各地收成都不错。

    其实收成逐年递增才是正常现象，毕竟有着耕具的升级和普及、官府的扶助以及耕牛的增加。

    还有各地兴修的水渠水利，灌溉也得到了加强。

    再加上中原无战事，劳力充裕，司农寺也在不断改善品种。

    还有下南洋带回来的新鲜作物。

    距离陈绍发出圣旨，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

    他估摸着此时贾亚巴亚和南荒诸国主，已经收到了自己的圣旨。

    经历了最开始的生气之后，陈绍已经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不能以大景的情况，来看待那些地方的人。

    自己觉得要是一个人被打的那么惨，就算他心底的恶没有消失，也该知道收敛一点，心存畏惧。

    但是那里的人，未必有这种思维方式。

    他们只是觉得半年没挨打了，肯定是他们不敢打我了。

    或者干脆就什么都没想，只觉得抢了这些东西，自己就能富了。

    经历了此事之后，陈绍算是彻底想明白了，他没有必要去管这些鸟人的想法。

    只要被抢，我就开杀，我管你怎么想的。

    对付南荒这些蛮夷，要是一个大耳巴子不管用，那我就来两个，要是两个不管用，我就来三个.

    以此类推到无数个。

    每次出兵占一两个岛，就跟集邮一样，也是蛮好的。

    至于占了之后，有没有人去岛上定居，更不用担心。

    水师没出动的时候，都有大批的商人去南洋定居，更何况是现在。

    中原人对土地是有执念的。

    只要肯大方地赐田、赐产，就不怕没有人去。

    尤其是闽南一带，他们家乡的土地，基本不出产庄稼，属于是兵家不争之地。

    导致这里的人很喜欢出去闯荡。

    碰到禁海的朝廷，他们都要冒死出海，如今朝廷鼓励大家出海，更是没有不去的道理。

    陈绍在郊野祭祀天地，祈祷来年继续风调雨顺。

    走下祭台之后，就在秦淮河畔，与诸位大臣相聚。

    周围不远处就是仍然在庆贺的百姓。

    欢庆的氛围，似乎也感染到了他们，一个个脸上十分轻松惬意。

    陈绍坐在半截木桩上，语气十分温和，依然是大臣们熟悉的那个陛下。

    “南北同时开战的话，咱们自己的兵马不能调动太多南下，可以把大理的兵马，顺着红河运到南荒。”

    让他们入伙的最好方式，就是一起出去打胜仗。

    虽然以前一直是用安南兵征讨南荒，但这次陈绍打算让景军也参战，即使凑不出多少人数来，也不能再作壁上观了。

    要保持本族兵马的战斗力，也要威慑群夷。其实中原兵，在粮饷充足的时候，根本没怕过打仗。

    而且大部分都是喜欢打仗。

    打仗听着危险，其实粮饷充足，代表着这个王朝处于强盛期，战损比是很低的。

    陈绍的想法很朴素，前几年他觉得这些老兵，都是跟随自己一路征战，把自己扶上皇位的自己人。

    他只想在天下膏腴之地上，将他们妥善安置，叫他们衣食无忧。

    但人家也是有追求的，他们其实都还想打，想着捞军功。

    与女真人十年的苦战都熬下来了，如今却不能再打，心情可想而知。

    曲端等人，全都想着去北伐，而没有人愿意待在水师，就是这个原因。北伐是真的打，而水师一般只是运兵。

    其实像定难军和金兵这样烈度的战争，持续了近十年之久，彼此实力相当，而且都是鼎盛军力，历史上也只有汉匈之战。

    大唐时候，吐蕃也迎来了一次大爆发，但它们没赶上大唐最强盛的时候，算不上强强对决。

    朝廷中的这些官员，其实也倾向于用异族打仗，这样的话就能如同唐初那般，耗费极少的国力。

    而且真让中原将士去打仗，打出一堆爵位来，对国家财计造成的负担也是很大的。

    这些事，无关乎对错，只是位置不同，立场就不同罢了。

    如今陈绍要启用景军作战，大家也没有激烈反对，因为陛下搞钱有一手，他自己就有钱。

    赏赐军人的事，也一直陛下在做。

    无关自己的利益，也就懒得做坏人了。

    刘继祖偷偷观察了一下其他官员的脸色，心中思忖起来，若是其他朝代要去这么远的地方打仗，哪怕是理由再充分，也会有无数人跳出来反对。

    因为以前的历代朝廷，在南荒都没有利益，很多时候朝廷中那些士大夫，是不愿意为了边疆的百姓去打仗的。

    哪怕是边疆百姓被屠，他们也会先权衡得失，判断出战是否值得。

    如今南荒有几十座矿山在采掘，金银铜铁全都有，还有木材。

    从小家到国家，从来纷争都是为了利益，在哪都不能免俗。

    把南荒的这些小国，尤其是那些能做港口的岛屿拿下，最利好的莫过于往来的商船。

    为了商人打仗，大景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西北为了丝绸之路，连续征讨了西州回鹘和青唐吐蕃，打出了两条丝绸之路。

    如今又要净海，自己当年经商时要是摊上这么个好时候，早就发达了。

    当今陛下的种种举措，都证明了他不是抑商的人，这让刘继祖看到了未来更大的希望。

    刘继祖是商人出身，这一直是他的心病，虽然当年在太原，因为投诚早，而且女儿入宫，和陛下有了一层外戚关系，所以如今做得高官。

    但他面对李唐臣这种出身的官员时候，总是有些自卑、不自信。

    每当这个时候，刘继祖惟一能慰藉自己的，就是当今陛下的与众不同。

    这场仗看来是非打不可了。

    李唐臣看着庆祝的百姓，笑呵呵地说道：“南方种稻居多，有些地方一年能两熟、甚至三熟，故而秋收庆贺，并不如北方那般热烈。我们河东的百姓，每到这个时候，嗓子都要喊哑了。”

    然后官员们，又开始讨论起他们家乡庆贺秋收时候的仪式来。

    各地的风俗都不同，陈绍听得津津有味。

    他也是来了之后才知道，此时的缙绅乡贤的子弟，基本都参与过当地的秋收祭。

    这是一个文明和民族，对粮食最大的尊重。如果非说这片土地没有信仰的话，那敬天惜粮，就是我们深入骨髓的文明信仰。

    江山社稷，“社”为土地，“稷”为谷。

    耳边依然响着欢庆的歌声，在城郊回荡，经久不衰。

——

    高丽，国境线上。

    崔顺汀看着一车车的白银，从官道进入高丽，心中肃然起敬。

    原来大景真的要援建。

    而且还是铸币、造船、冶炼这样的大工坊。

    崔顺汀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

    大景不是要把高丽榨干，单纯地吞并征服，而是要让片土地，变成中原的一部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崔顺汀此时心中，再无一丝的隔阂。

    他十分愿意帮助大景，帮助大景的皇帝陛下，将高丽纳入中原。

    如果只是征服的话，那么将来的高丽人，肯定是要把自己钉在耻辱柱上，将自己视为高丽的奸贼。

    但如果大景皇帝陛下成功了，高丽融入了大景，成为大景的一部分。

    那将来的史书上，自己就是这片土地的英雄。

    崔顺汀六十了，他还有多少的寿命？

    这辈子显贵过，也富有过，早就够本了，身边美婢无数，个个温柔恭顺，他也受用不了。

    好酒醇香，他也不敢多饮，美味珍馐，他只能挑清淡软烂的吃。

    折腾这一通，早就不是为了个人享受，刚开始他是想重新找回当年家族的荣耀。

    现在，大景皇帝陛下，让他看到了更高的追求。

    他希望史书会这样记载：昔者箕子，商室之胄，抱道东迁，教化海东，建武年间，崔氏再合高丽之民，归于父母之邦！

    山岗处，和他站在一起的魏大器看着老头儿在那里摇头晃脑、一脸陶醉，忍不住用胳膊碰了他一下。

    “老友，有何喜事？”

    崔顺汀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只朝天拱手说道：“陛下洪恩，高丽子民万死难报。”

    魏大器没好气地看着他，心道你这马屁精真是绝了，人前人后一个样，你不发达谁发达。

    但你要说陛下洪恩，那还真没说错。

    高丽的金富轼是八月初到的金陵，如今不过才十月初，款项已经落实了。

    预计年后就要有所生产。

    此番大景的诚意十足，也难怪高丽君臣都不再追究民夫的事，陛下御笔亲题，高丽这些新建之工坊，所出产之物，若有剩余，大景朝廷按市价收。

    你们尽管造，尽管生产，完全不用担心销路，卖不出去我包圆。

    以前的宗主国和藩属，等于是大哥和小弟。小弟在外面给大哥拼死拼活，还要孝敬大哥，只为了换取大哥的关照和保护。

    如今的大景和高丽，活像是金主和金丝雀，除了有个笼子限制其自由（驻军和粮食），其他的都给你包养起来了。

    崔顺汀决心趁这个机会，再运送一批民夫去辽东。

    此时在他们身边的那些高丽官员，只知道一个劲地点头微笑，丝毫没有考虑这些东西背后的代价是什么。

——

    上位者为什么总是无情的，因为你要是太感性，那么你的每一个决策，都有可能会让数千人、数万人死亡。

    很多雄主，都把这些看做纸面上的一个数字。

    但陈绍不是。

    他是一个对自己要求很高的人，总想将事情做得完美。尤其是刚做皇帝那些时候。

    不过，往往仍旧是事与愿违。

    如今的他，当了四年皇帝，已经慢慢琢磨出味道来了。

    帝王无情，对百姓反而是好事，有些事就需要强人来下决心，带着大家一起干。

    牺牲，是在所难免的，只是要看牺牲的值不值得，换来了什么好处。

    距离陈绍圣旨传到谏义里，早就过去了十天，但是没有得到回复。

    大景正式宣布开战，在大景报上将前因后果说的清清楚楚，并且表示这次要百倍的报仇雪恨。

    尤其是大景报还详细描写了矿工和运输人员们遇难的场景，运送铜料的汉人和安南人，尸体已经被运回。

    他们死前遭受过折磨拷打，好几个人的肺部有积水，身上有勒痕，根据仵作的检验，大概是先被绑住倒挂、遭受过水刑；然后经历过长时间看押，因食物缺乏，瘦得几乎皮包骨头了。

    死后又被斩首，可能是为了还给大景，有些尸体上，又把脑袋缝了回去。

    还有一些没头的，大概是找不到了。

    他们想要问审问出什么事，他们还有什么目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陈绍根本没让人调查。

    战火一开，他们认不认罪，结果都是一样的。

    缉凶才需要证据，灭国只需要军令。

    因为此番陛下有意要用景军，南部各路水师、驻军，全都上表请战。

    最终枢密院综合皇帝的意思，以及各部队的情况，做出决定：由安南、大理、占城、小琉球四路人马出战，主帅为吴璘。

    主要征讨对象为真腊和谏义里，以报仇为目的，要将其彻底摧毁。

    真腊、谏义里在金陵是有官员的。

    鸿胪寺内，这些人全都在瑟瑟发抖，深恨国内那群人无知。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招惹什么样的怪物。

    这两边的情况又各不相同，真腊是和大景来往很少，他们如今在闭关锁国，闷在自己国内造奇观。

    此时在位的国王是苏利耶跋摩二世，他正倾举国之力，建造一座前所未有的神庙，也就是后世名声很大的吴哥窟。

    因为这个苏利耶跋摩二世，自视为毗湿奴化身，所以他要修建吴哥窟，来供奉毗湿奴。

    如今正值工程高峰期，他根本顾不上其他，国内抢劫大景的矿脉，他也觉得理所应当。

    毕竟虽然你们是在荒郊野岭发现的，但那就是我的领土，正好抢来了建造神庙。

    而谏义里因为国家财计主要靠海上贸易，和大景的接触比较频繁，甚至出现过谏义里、三佛齐打的昏天暗地，两边都请大景调停的事。

    贾亚巴亚想耍一个滑头，他没想到陈绍说到做到，根本不给他机会。

    就在这些使团的异族官员们惶恐不安的时候，终于有人来了。

    来人板着脸，告诉他们立刻离开这里，朝廷已经下令将他们驱逐出大景，两边已经没有了沟通的必要。(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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