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5章  阿日斯楞殿下

    进入二月中旬，关内的天气已经有了转暖的迹象，但关外的天气依旧寒冷，连绵大雪终日不停，给整个关外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雪白。

    越往北走，寒风越烈，冷意刺骨。

    此时此刻，捕鱼儿海。

    经历过洪武二十一年的战事，捕鱼儿海民生凋敝。

    即便草原依旧肥美，却仿佛笼罩著某种禁忌，人口稀少。

    直到洪武二十三年，北平行都司开始向北方草原售卖白糖，这里的人才渐渐多了起来。

    不少投机之人带著部族纷纷涌入，经过两年融合，最终形成了一种怪异却难以调和的格局。

    十几个大部族分布在捕鱼儿海的各个方位，各自占据一小片草原与水源，界限分明，仿佛有一道无形束缚。

    而白松部作为捕鱼儿海当之无愧的第一大部，牢牢占据了南侧最温暖、水源最充沛、土地最湿润、最靠近明国的区域。

    此刻，鹅毛大雪漫天飞舞，遮蔽了整个天空。

    阳光被乌云彻底遮蔽，一丝一毫也无法穿透。

    白松部中，一座座宽厚帐篷上积著厚厚的白雪，硕大营地中，巡逻军卒往来穿梭。

    他们身上的厚皮毛早已冻硬，任凭寒风呼啸，也难以吹动分毫。

    每当帐篷上的积雪厚到临界，就会有人从帐篷里走出，清理积雪，以免帐篷被压塌。

    一旦帐篷倒塌，若无旁人接济，居住者很可能会死在这场风雪中。

    家人、财产和牛羊，都会被他人掠夺，草原上的生活，向来这般残酷。

    白松部中军大帐旁，一顶大帐篷被风雪掀倒。

    几名身著厚毛毡的中年汉子，正奋力用木棍撑起帐篷。

    寒风把他们的脸颊冻得通红，手指布满干裂的口子，即便如此，他们也未曾停下动作。

    就在这时，一行人影从不远处的帐篷中走出，看著漫天白雪满是感慨，为首的年轻人见到这些中年汉子在干活，轻轻一挥手，身后几人立刻上前，帮著中年汉子们扶住立棍，清理帐篷上的积雪。

    汉子们愣在原地，纷纷投来感激的目光。

    有人想上前道谢，年轻人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干活。

    众人这才安心忙活，半个时辰后，就在他们浑身冻得几乎僵硬时，帐篷终于重新搭好。

    几名妇人连忙从旁边的帐篷里冲出，捧著牛粪跑进刚搭好的帐篷，准备点燃炉火。

    而那几名中年汉子，则齐齐走到那名年轻人身前，躬身一拜。

    为首者沉声说道：「多谢阿日斯愣殿下帮忙，若没有您，我们可能就要冻死了。」

    众人眼中满是感激，这位来自乃蛮部的台吉，毫无其他部落台吉的嚣张跋扈反倒温润如玉、待人温和，还乐于助人，让他们打心底里生出钦佩。

    阿日斯愣放下手中的万里镜，转头看向道谢的众人，笑道：「白松部的族人们如今能过上吃喝不愁的好日子，便不必再像从前那般粗蛮，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尔等不必道谢，快回去吧，在外面忙活这么久，想来也冻坏了。」

    他又指了指身后的高大帐篷，这帐篷比白松部首领巴雅尔的居所更为高大奢华，悬挂的装饰皆为黄金打造。

    「我命人在里边烧了热水，你们的火点起来还要一段时间，先用这里的水取暖。」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面露感激，齐声道：「多谢台吉！」

    「好了，去吧。」

    说罢，阿日斯愣不再理会他们，拿起万里镜，登上高台眺望远方。

    尽管漫天大雪遮挡视线，但他仍能看到远处荒原上，几抹黑影正疾驰而来。

    确认来人身份后，阿日斯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沉声道：「先之，郭铨回来了，带人接应！」

    「是！」

    巩先之挥了挥手，带著几人匆匆向寨门冲去。

    高台上的阿日斯愣又对身旁的亲卫吩咐道：「让巴雅尔来军帐中议事。」

    「是！」

    说完，阿日斯愣走下高台，钻进了那顶高大帐篷。

    帐篷内，铺著草原风格的厚厚地毯，中央悬挂著一个火炉，炭火在其中燃烧，将炉上热水烧得咕咕冒烟。

    帐篷一侧，朵颜三卫中的惠宁王、福余卫指挥同知海撒男答溪正坐在桌旁，一手端著茶杯，一手翻看文书，眉头紧皱。

    听到动静，他立刻抬头起身，躬身道：「大人。」

    陆云逸的脚步微顿，瞥了他一眼，海撒男答溪立刻反应过来，笑著改口：「台吉，这等称呼还真有些不习惯。」

    陆云逸点了点头，在上首坐下，提醒道：「现在是在关外，行事要万分小心，不可暴露身份。

    听巴雅尔说，他的部落里有其他大部的暗探，若是让他们知道咱们来了，后续的事少不了会难办许多。」

    海撒男答溪脸色变得郑重，连连点头：「是，属下知道了。」

    陆云逸接过亲卫递来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问道：「有什么发现？」

    海撒男答溪回道：「台吉，从白松部送来的情报来看，确实有一个大部在冬日里刚刚迁移过来，人数约一万五千人，牛羊三万余头，暂不知战兵数量。  

    但属下觉得这个数目不对，若是一万五千人的大部，不种地、不带粮食，至少需要五万多头牛羊才能勉强过冬，三万头实在太少了。」

    陆云逸眉头微皱，轻轻点头：「你的意思是，这次出现在捕鱼儿海的只是先遣部队，真正的大部和牛羊还在后面？」

    海撒男答溪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连忙笑道：「殿下英明！属下正是这个意思，若是背后没有依靠，他们断然不可能像现在这么安稳，早就发起征战了。

    再者，白松部的斥候与他们几次交手，都没占到便宜。

    要知道白松部的甲胄、长刀都是由都司所出，虽有些过时，但对阵鞑靼部那些人本该占据上风，偏偏败多胜少。

    属下有理由相信，来的是鞑靼部的精锐。」

    陆云逸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狐疑：「这北元人到底在干什么？

    新汗王刚刚上位，族内精锐就来到捕鱼儿海，难不成是想将王帐迁回这里？」

    思虑片刻，陆云逸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如今的汗王是阿里不哥的后裔，族地本就在鞑靼部核心，正统无可争议，没必要来捕鱼儿海求什么正统之名。」

    那他们来干什么？

    正思索间，军帐帷幕被掀开，白松部首领巴雅尔走了进来。

    他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体型高大健硕，皮肤黝黑，带著草原人独有的豪迈。

    遍进入军帐后，他立刻收敛了豪气，变得谦卑，拱手一拜：「大人，您有事找我？」

    陆云逸指了指不远处的座位：「坐，我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看看带了什么消息。」

    巴雅尔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回来了？这么快？」

    他在左侧下首坐下，从火炉上拿下水壶，倒了一杯热茶自顾自喝了起来，怅然若失地说道：「大人，幸亏有您和都司的支援，否则这个冬天，族里不知多少人挨不过去。」

    「今年冬天比往年如何？」陆云逸发问。

    巴雅尔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回禀大人，今年要比往年冷至少一成。

    以往开年到二月，天气总会放晴，不会再下这般鹅毛大雪，但现在雪却下个不停。

    最冷的那几日，族里居然有羊冻死了，这在以往还没见过。」

    陆云逸轻轻点了点头：「北边的确越来越冷了，我还是那个建议，你们要尽快摆脱放牧，转而种植粮食，至少要与放牧做到五五分成，如此才能安然过冬。

    否则，若是哪一日遭遇天灾，你们的部落就要元气大伤，进而被其他大部觊觎。」

    巴雅尔连忙发问：「大人，我部可以种植甘薯吗？」

    陆云逸摇了摇头：「不可以，甘薯从未在这等寒冷天气和土壤中培育过，若是贸然种植，一个不好就会影响原本粮食作物，到时候粮食绝收，死的可就不只是几只羊了，都司也没有多余的粮食救你们。

    巴雅尔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他与朵颜三卫打过几次交道，知道甘薯在朵颜三卫试种了至少两年才全面铺开。

    试种的那两年里，不少甘薯出现异常，导致其他粮食绝收，若不是背靠都司，朵颜三卫当即就要元气大伤。

    所以他对甘薯又爱又恨，一方面羡慕朵颜三卫驯服了甘薯，再也不用挨饿。

    另一方面又担心这是明人的阴谋，若是整个北方草原都种上甘薯，一旦绝收，恐怕要死上百万人，几十年都恢复不了元气。

    更何况，就算他想种，恐怕都司其他大人都不会让他种。

    正想著，帐篷帷幕再次被掀开，一道年轻身影披著积雪走了进来，正是武定侯郭英的儿子郭铨！

    他二十多岁，身形挺拔，身穿黑甲，头盔上积著积雪，脸上布满风雪吹裂的口子，隐约可见内里的嫩肉。

    进入帐篷后，他躬身一拜：「殿下，幸不辱命！」

    说罢，郭铨从怀中掏出一本文书，恭敬递上，「殿下，这是我部一百九十七名斥候在捕鱼儿海西南侧游弋五日得到的情报一斥候还曾离开捕鱼儿海向西探查，行一百三十里后，发现在哈刺山山脚有绵延数十里的营寨，粗略估计，人数可能在两万人左右，牛羊无数。」

    「哦？」

    陆云逸接过文书，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进入捕鱼儿海的有一万五千人，外面还有两万人，那就是三万五千人的大部！

    鞑靼部中，有如此规模且精锐的部族，寥寥无几。

    海撒男答溪与巴雅尔更是震惊不已。

    尤其是巴雅尔，面露错愕地看向身后亲卫，作为捕鱼儿海的新晋强者，一个如此庞大的部族摸到眼前，他居然还不知道是谁，实在荒谬！

    陆云逸很快看完文书，抬头看向郭铨，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很好，看来这半年的锤炼，你们的本事增进了不少，现在能在风雪天中分辨方向了吗？」

    郭铨凝重的脸色慢慢舒缓，微笑著重重点头：「多亏了大人教导，我等精锐斥候已经能准确分辨方向，期间遇到过几次拦截，都凭借绕路成功躲开。

    若是换作以前，我们可能只能上前拼杀才能脱身。」

    「下一次遇到敌军斥候，可与之拼杀一二，看看他们的水平。」

    陆云逸吩咐道，「真到了战场上，只要不是长途奔袭，遇到敌方斥候，就该赶尽杀绝。

    如此，敌军才会没了耳目，对付一个没眼睛的瞎子，战事要容易至少三成。」  

    「是，殿下，属下记住了！」

    「先下去歇息吧，告诉弟兄们，后日继续探查。

    这次的重点是哈刺山山脚的那个营寨，若是有可能，主动与其交锋，试试成色。」

    「是，大人！」

    郭铨躬身一拜，转身离去。

    等他走后，陆云逸将文书递给身旁的巩先之，巩先之又转交一旁的军事参谋。

    参谋们立刻在地图上写写画画，标注出两个部族的位置、粗略部署、地形特征，甚至还标出了大致的进攻与撤退方向。

    这一幕让巴雅尔面露震惊，他站起身走到地图旁，怔怔地看著，思虑片刻后眼中闪过赞叹，若是让他来布置，想来也是这般思路。

    陆云逸站起身，来到地图旁，问道：「你觉得这是鞑靼的哪一大部？

    土默特部、科尔沁部，还是鄂尔多斯？」

    巴雅尔听到这些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白松部是来到捕鱼儿海、与北平行都司建立联系后才飞速变强的。

    若是在十年前，面对这几个大部，他巴雅尔连跪著说话的资格都未必有，想见一面都难。

    沉吟片刻，巴雅尔沉声道：「回禀殿下，首先可以排除鄂尔多斯部，鄂尔多斯是右翼三万户之一，主要职责是守护成吉思汗的陵墓，还主持族中祭祀，这等大部的精锐必然驻守在鞑靼部核心，绝不可能来到捕鱼儿海。」

    陆云逸眉头微皱，轻轻点头：「继续。」

    「科尔沁部盘踞在大兴安岭南麓及松嫩平原，那里水草丰美，他们已经扎根数百年，不会轻易挪动，也不大可能是他们。

    至于土默特部，属下觉得也不太可能，他们的部落在阴山南麓及河套地区，与明国边塞相邻，尤其擅长种地，还掌控著不少商贸要道，不缺钱粮。

    让他们来到捕鱼儿海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恐怕不太现实。」

    三个选择都被否决，陆云逸眉头皱得更紧，三万五千人的大部，就算一半是男丁，除去老幼，战兵也有将近一万，还能与白松部的斥候纠缠不休，这分明是精锐中的精锐。

    那他们是谁？

    巴雅尔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沉吟片刻后才轻声道：「殿下，您忘了吗？鞑靼部中还有一部正统。」

    陆云逸思虑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愕然，甚至觉得有些荒谬：「察哈尔？这怎么可能？」

    巴雅尔也有些不可置信，却还是据实解释：「大人，您有所不知，自从乌萨尔汗战死，天宝奴远遁西方被也速迭儿抓获杀死后，鞑靼部就有些内乱。

    只是也速迭儿实力强大，还得到了瓦刺部的支持，才勉强弥合关系，维持住平衡。

    现在也速迭儿死了，他的小儿子继位，瓦刺部不再听令，正在族中夺权。

    察哈尔作为北元正统大部，若是夺权失败，完全有可能脱离鞑靼核心，自力更生！

    毕竟当年东蒙与西蒙分裂，就是察哈尔与瓦刺起了冲突，二者尿不到一个壶里。

    如今瓦剌人掌权，他们又怎么能忍？」

    陆云逸一听，双手叉腰，越想...眼中愈发兴奋，甚至心脏都砰砰直跳！

    他心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出门捡到宝贝的狂喜！

    察哈尔万户是黄金家族直接统治的部族，既是北元大汗的直属部队，象征著北元的政治核心，也是其军事主力！

    现在这等大部都要脱离北元，可想而知，北元现在乱到了什么地步。

    而且，若是能将察哈尔万户尽数歼灭于此，对北元的打击，甚至比也速迭儿之死还要沉重..


　　(https://www.dulixs.com/du/67228/122359.html)


1秒记住立读小说网：www.dulixs.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dul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