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诗歌励志(一)
旧档案室的霉味混杂着灰尘,钻进鼻腔。手电筒的光在罗天冷脸上晃动,那张曾经熟悉的脸,此刻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陌生。
武修文握紧了手里的档案袋,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赎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带着难以置信的嘲讽,“罗主任,我不明白。”
罗天冷往前走了一步,脚下扬起细小的尘埃。月光从木板缝隙漏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手电筒照向武修文身后的档案柜。
“你要找的处分决定,”罗天冷说,“不在那个柜子里。”
武修文没有动。
“叶水洪把它拿走了。”罗天冷继续道,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上周的事情。他亲自来了一趟,调走了所有和你大爷爷有关的档案。”
空气仿佛凝固了。武修文能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要跳出来。
“那你为什么约我来?”他问,声音里绷着一根弦。
罗天冷关掉了手电筒。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只有几缕月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武修文下意识也关掉了自己的光源,手指按在开关上,微微发抖。
在黑暗里,罗天冷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因为我这里有备份。”
武修文的呼吸停了一拍。
“三十多年前的事情,我那时候还是个孩子。”罗天冷在黑暗里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但我父亲是当时学校的会计。他留了一份副本,藏在账本里。”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是罗天冷在掏什么东西。武修文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能看见对方从怀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很旧,边角已经磨损发白。
“我父亲临终前把这个交给我。”罗天冷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有些错误可以原谅,但有些真相不能被掩埋。”
武修文没有接那个袋子。他的手心在冒汗,黏腻的,冰冷的。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他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为什么在我被落聘的时候,你不说?为什么不早一点?”
黑暗中传来一声叹息。
“因为我不敢。”罗天冷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武老师,你知道叶水洪在松岗镇的势力吗?他不仅是一所小学的校长。他的堂兄在县里,他的妹夫在教育局。我也有家庭,有孩子要养。”
档案室里安静得可怕。远处传来野猫的叫声,凄厉的,划破夜空的寂静。
武修文突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让他几乎站不稳。他靠在身后的档案柜上,铁质的柜子冰凉刺骨。
“所以你就看着我被他赶走?”他问,声音轻得像耳语,“看着我收拾东西离开,看着我在海田重新开始,然后现在,你突然良心发现了?”
“不是良心发现。”罗天冷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是我女儿。”
武修文愣住了。
“我女儿今年上六年级。”罗天冷说,语速快了起来,像是压抑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她在松岗小学,叶水洪的班上。上周开家长会,我看见她坐在教室里,低着头,不敢举手回答问题。因为叶水洪说她笨,说她永远考不上重点中学。”
罗天冷的声音哽咽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他说,“我明白了当年你站在讲台上是什么心情。我明白了被不公平对待是什么滋味。我更明白了,如果我不站出来,如果我一直沉默,那我女儿,还有更多的孩子,都会活在叶水洪的阴影下。”
月光移动了一点,照亮了罗天冷半边脸。武修文看见他眼角有反光的东西。
“武老师,对不起。”罗天冷说,声音颤抖着,“我真的……对不起。”
那个牛皮纸袋被他塞进武修文手里。很轻,又很重。
武修文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指尖触摸到纸张粗糙的质感。三十多年的时光,就装在这个小小的袋子里。他父亲一辈子的心结,他大爷爷一生的污点,都在这里。
“这里面是什么?”他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原始记录。”罗天冷说,“当年的会议记录,证人证言,还有……叶水洪父亲亲笔写的举报信草稿。”
武修文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发出脆响。
“举报信?”
“对。”罗天冷深吸一口气,“你大爷爷当年负责学校的基建项目。叶水洪的父亲想承包,但价格太高,被你大爷爷拒绝了。后来工程出了问题,有人举报你大爷爷贪污。但根据这份记录,真正的问题出在材料上。叶水洪父亲提供的材料不合格,以次充好。”
武修文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海潮声,又像是无数人在尖叫。
“所以……”他艰难地开口,“我大爷爷是替罪羊?”
“是。”罗天冷斩钉截铁,“而且叶水洪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档案室的温度仿佛骤降。武修文靠着柜子,慢慢滑坐到地上。灰尘扬起,在月光下飞舞,像无数细小的幽灵。
“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武修文问,不知道是在问罗天冷,还是在问自己,“既然知道真相,为什么还要针对我?为什么连一条生路都不给我留?”
罗天冷也蹲了下来,和他平视。
“因为愧疚会变成恨。”罗天冷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有些人做了错事,不敢面对,就会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你大爷爷的存在,你父亲的存在,你的存在,都在提醒叶水洪,他们家族做过什么。所以他必须毁掉你们,才能让自己心安理得地活着。”
武修文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父亲深夜抽烟的背影,母亲偷偷抹眼泪的样子,哥哥们为了凑他学费去工地打工晒脱皮的肩膀。还有他自己,抱着纸箱走出松岗小学的那个下午,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却始终没下。
原来这一切,都源于三十多年前的一封诬告信。
原来他这些年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努力,都抵不过别人家族延续三代的恶意。
“武老师,”罗天冷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这个给你,不是让你去报仇。是让你知道真相,然后……放下。”
武修文睁开眼睛。月光下,罗天冷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恳求,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叶水洪已经疯了。”罗天冷继续说,“他最近一直在活动,想调到教育局去。所以他必须把所有的污点都抹干净。你转正考试在即,他一定会不择手段。”
武修文握紧了手里的纸袋。粗糙的边缘割着手心,微微的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会做什么?”他问。
罗天冷沉默了。档案室又陷入那种压抑的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远处传来摩托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不知道。”罗天冷最终说,“但我知道他已经去过教育局三次了。每次回来,脸色都很难看。李盛新校长在保你,梁文昌主任也在保你,但这不代表他们能一直保得住。”
武修文想起了黄海涛的话。想起了李盛新拍他肩膀时温暖的手掌。想起了黄诗娴说“我们一起面对”时坚定的眼神。
他不能倒下。
就算为了这些人,他也不能倒下。
“谢谢。”武修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他把纸袋小心翼翼地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贴着胸口放好,“罗主任,谢谢你。”
罗天冷也站起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松垮了一些。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苦笑,“这么多年,我终于……终于敢面对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档案室。走廊还是那么黑,那么静。武修文重新打开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前方布满灰尘的路。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罗天冷突然停住脚步。
“武老师,”他说,“还有一件事。”
武修文回头。
“你大爷爷当年,”罗天冷犹豫了一下,“其实留了一句话给你父亲。我父亲记下来了,也在这个袋子里。”
“什么话?”
罗天冷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告诉孩子们,好好读书。知识是偷不走的东西,也是毁不掉的东西。”
武修文感觉眼眶猛地一热。他急忙转过头,假装看外面的月色。海边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亮得像是有人用针扎出来的光点。
“我走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好。”罗天冷顿了顿,“小心。”
武修文点点头,翻过围墙,重新回到街道上。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也带着远处大排档飘来的油烟香。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那个纸袋沉甸甸的,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已经是晚上九点半。街道上人更少了,只有几个醉汉摇摇晃晃地走着,哼着不成调的歌。武修文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他在消化刚才听到的一切。
三十多年的恩怨。两代人的纠葛。一个家族的秘密。
而这一切,最终压在了他的肩上。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武修文掏出来看,是黄诗娴的短信:
“你还好吗?我在学校门口等你。”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武修文的鼻子一酸。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回赶。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像是时间的脉搏在跳动。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海田小学出现在视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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