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恩境内，西线战场。

    弗萨克人震天的炮击已经停下有半分钟了，斯图尔特·伯恩斯在堑壕里睁开眼睛。

    他扒拉掉压在身上的湿泥，一脸茫然地坐起来。

    耳朵里面在嗡嗡作响，像是塞进了无数只烦人的蚊子。上下摸索，四条肢体和躯干都还在，左右环顾，没有看到一个活著的人。

    碎肉、断肢、衣服残片，步枪零件、烂木头...所有的一切都混杂在一起，均匀地撒进坑道的淤泥里，撒进新添的几个弹坑中。炮击前还和自己分享了罐头的战友，此刻早已消失无踪。

    斯图尔特根本没心情替战友悲哀，他只觉得，死的人不是自己真是太好了。

    「还有谁活著，还有谁活著吗？」

    他竭力嚷嚷道。炮击严重影响了他的听力，不喊得这么大声的话，连他自己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快准备反击，弗萨克人要上来了！」

    没有人回应。

    斯图尔特心里很快涌起一阵恐惧。他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耳朵被震得听不清别人的声音，还是说...战壕里的其他人都死绝了？

    不不不！

    他挣扎著爬起来，从地上抓起一把看起来还算完好的步枪，弓著腰，沿著堑壕搜寻。    烂泥，硝烟早就污染了他鲜红的军服，他在坑道里手脚并用地爬动，狼狈又丑陋。

    为什么会这样...

    斯图尔特不甘地想道。

    几个月前，弗萨克入侵、空艇部队轰炸贝克兰德的消息传遍整个鲁恩，国王乔治三世号召全国一起抗击侵略者。怀著朴素的保卫国家的热情，他踊跃应征，经历短暂的训练后就登上了北进的列车，来到了西维拉斯郡。

    起初，这里是相对安全的后方，他们这些新兵只是预备队。可是前方一直战事不顺，短短几个月内，弗萨克军队一路推进，抵抗部队却接连溃退，最终他们也被被重新整编，拉进了前线。

    直到见证了真正的战场，斯图尔特才明白，自己之前的想法是多么天真。

    在远离前线的地方，人们讴歌著勇气、牺牲等高尚的品德；可是在这里，面对著残缺不全的尸体，凄惨尖叫的伤者，时刻可能降临到自己头上的死亡，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了恐惧。  

    之前二十年的安稳生活仿佛像一个遥远的梦境，迅速被血淋淋的疯狂现实所取代。如果不是保卫国家的执念还在，如果不是还有那些解压的烟酒，如果不是还有那些随军的神父散布福音，自己恐怕早就撑不住了。

    突然，斯图尔特正在爬行的身体停住了。

    面前不远处，他看到了随军神父...的尸体。

    那位神色安宁的先生一如既往地穿著漆黑的神职长袍，手里还紧紧握著女神的圣徽，可是身体却已经分成了两半——仿佛有无比锋利的巨大剑刃拦腰砍了过去，让他的内脏与肠子流了满地。

    「就连拥有神奇力量的神父，都没活下来吗...」    斯图尔特的心渐渐沉下去，仿佛一直沉到堑壕的污泥之下。

    来到战场之后，他才发现，这个世界存在著许多无法解释的奇特力量。这股力量掌握在军队的高级军官、以及正神教会的神职人员手中。

    那些军官们威严地发出命令，让自己这种普通士兵便生不出任何违抗的心思；随军神父时常发出祈祷，安抚他们的情绪，给他们带来安稳的睡眠，也给对面的敌人带来恐怖的梦魇...

    而与此同时，那些弗萨克人也能使出一些古怪的妖术。

    有许多高大的士兵穿著铠甲提著刀剑，造型仿佛来自上个世纪。他们在牧师的祈祷声中一波波地冲击阵地，普通的步枪子弹很难给他们带来致命的伤害，往往让他们冲入阵地内部，制造出一片片血雨；

    几天前的一场战斗中，他亲眼看见一道可怕的耀眼银光在远处的山顶闪过。自那之后，鲁恩这边的炮兵们就彻底安静下来；

    甚至还有传言说，统筹西线的蒙格尔将军在前线指挥部里遭遇袭击，整个人瞬间衰老，腐烂而死...

    炮击已经过去一分半，斯图尔特的感官正在渐渐恢复。他耳朵里面变得安静了，泥土的腥气，烧焦的肉味和粪便的臭味也慢慢弥散进鼻腔。

    他忍住呕吐的冲动，抛下肠子流了一地的神父，继续在堑壕里爬行。

    「还有人吗？还有人吗！看著女神的份上...」

    他呼喊道，然而回答他的依然是一片死寂。

    「咔，咔...」    就在这时，堑壕外面渐渐响起了沉重密集的脚步声。

    听到这个声音，斯图尔特脸色猛地一变。

    从防御工事的缝隙朝外望去，他看到，前方山坡底下，弗萨克人的军队正在向阵地发起冲锋。穿著卡其色军服的他们看起来像是一道黄色的潮水，在这些身材高大的军人之中，夹杂著一些更加明显的身影，他们手中的刀剑正在阳光之下闪闪发亮。

    「完了...」

    斯图尔特背后的战壕一片死寂，绝望随之填满心头。

    他颤抖著抓住步枪，却怎么也不敢朝外面瞄准，因为只要一露头开枪，冰冷的死亡就会接踵而至。

    这种时候，要是能来根烟就好了...

    他心里想道。

    后勤断掉后，他日日夜夜都想著这一口。

    所以，这就是自己的结局吗，在这种肮脏的战壕里，不为人知地死掉...斯图尔特的嘴角微微抽搐，露出一个恐惧而绝望的笑容。

    「哒哒...」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清脆，响亮，像是直接回荡在自己的脑海之中。

    ...马蹄声？

    现在早就不是骑兵的时代了，自己上次见到马，还是那些耍威风的贵族军官们...还是说，底下的弗萨克人又搞出什么新花样了？

    「哒哒哒...」

    马蹄声越来越响亮，斯图尔特的眼睛突然瞪大，因为他发现，这个声音并不来自于底下的弗萨克人，而是来自，自己身后！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然后看到——

    红色。

    夺人心魄的红色。

    摧毁一切的红色。

    那是一个美丽到不可置信的少女，骑著白马，高举旗帜，满面笑容地在阵地间奔驰。

    她迎风飘扬的长发是红色的，她精致的眼眸是红色的，她手中的旗帜是红色的...仿佛世间的一切颜色都被夺走，唯独剩下这抹红色，无比清晰地印在每个人的眼底之中！

    斯图尔特呆呆地看著她。    请记住「」小」说」唯一址」：「w」w」w」.」d」e」q」i」x」s」.」o」r」g，站「长有且只「有这一个网「站，其它网「站随「时断「更。

    底下的弗萨克军队，自己绝望的处境，死去的战友...所有一切似乎都不重要了，他被下达了无形的命令，只能看著那道身影，再无其他。

    很快，他听到了那名少女的声音，充满愉悦与热情，无比清晰地在脑海之中响起。

    「士兵们，拿起你们的武器！」

    「战斗吧，欢呼吧，赞美吧！」

    「让铁与血燃烧，让纷争与战争永恒，让胜利的冠冕为你们存留！」

    她的声音仿佛铁锤，一下下地砸在斯图尔特的心上，驱散掉诸如绝望、恐惧等负面情绪，又将源源不断的【勇气】填入其中。

    「荣耀属于鲁恩！」

    他近乎狂喜地欢呼道，从战壕里一跃而起。

    那些弗萨克人已经近在咫尺，他们的脸清晰地出现在眼前，显得丑陋而滑稽。他突然感觉之前的自己是多么愚蠢，竟然会害怕这种东西。

    「砰！」

    他开枪了，子弹精准地命中了一个弗萨克人的额头，掀开了他的头盖。    其他弗萨克人的脸变得非常愤怒，张合嘴巴，似乎在说什么。但他完全不在乎，而是继续开枪，将步枪里面的子弹完全清空。

    「轰！」

    突然，斯图尔特的视野被一道巨型身影所填满。那是一个穿著全身铠甲、非常高大的弗萨克非凡者，手中的大剑横斩而过，将斯图尔特的身体一分为二...吗？

    斯图尔特的身体，在没被完全切开之前就已经在愈合...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将这份伤害分担出去了！

    「杀了你！」

    他狂喜地呼喊道，根本不去纠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而是将步枪的刺刀捅出，顺著铠甲的缝隙扎进对方的脖子里面。强大的力量顺著步枪传递出去，那个巨大的弗萨克人顿时僵住，在拔出刺刀后仰面倒下。

    「荣耀属于鲁恩！」

    「杀杀杀！」

    狂热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堑壕里，许多鲁恩士兵们都跳出来。他们脸上带著模糊的喜悦，与斯图尔特一样悍不畏死，迎著弗萨克军队冲了下来。

    原来还有这么多人活著！

    但此刻的斯图尔特已经完全不在乎这些了，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将所有的敌人全都消灭干净！

    他和所有的鲁恩士兵一道，闯入了密集的弗萨克军队之中。用枪，用刺刀，用刀剑，用牙齿...杀戮著肉眼所及的每一个敌人。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充斥在他们的身体里，让他们变得勇猛而强大，难以死去。    「啊！」

    「鲁恩人疯了！」

    「宰了他们！」

    凄厉的惨叫与愤怒的弗萨克语同时响起，一具又一具尸体倒下，让大量的血液浸润著不知被炮火犁过多少遍的阵地。

    「哈哈哈哈...」

    欢乐的笑声在战场上响彻，红发少女肆意驰骋，享受著眼前激烈的战场。

    战争，更多的战争！

    还不够，远远不够！

    让战争的浪潮席卷世界，让大陆在血与铁里燃烧！

    ......

    不知过了多久，斯图尔特猛地清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尸体堆里，身体被大量的伤口覆盖。    鲁恩人和弗萨克人的尸体交叠在一起，血液汇成小溪流淌而下。鲁恩士兵的脸上到死都带著喜悦，而弗萨克的士兵们更多的是恐惧、愤怒与迷惑。

    对，迷惑。

    究竟发生了什么...

    斯图尔特感觉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身体越来越冷。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好像在刚才，自己看到一个骑著白马的...

    「哒，哒。」

    「嗯，这里居然还有一个活著的，你运气还蛮好的啊。」

    有轻快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他艰难移动脑袋，看到了那个红发的美丽少女。

    「你...」

    「来一根吧，作为对你的奖赏。」

    对方笑吟吟地说道，也不顾及他立刻就要死了，直接将一根香烟扔进他嘴里，然后打响指点燃。

    她是谁...我要死了吗...    斯图尔特本能地吸了一口烟，茫然想道。

    香烟里的物质起到了镇定作用，他的精神安稳下来。

    「她是不是我们鲁恩的强大非凡者，专程来稳固战线，抵御弗萨克人的？」斯图尔特猜测道。想到这里，虽然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但还是感觉一阵欣慰。

    至少，自己的死不是没有价值的...

    可惜这份安慰很快就被破坏了。

    他看到那个少女在血腥的战场上漫步，自言自语道：

    「这边到底是结束了，下次是支持鲁恩，还是站弗萨克？不过，怎么做都感觉差点意思...」

    这家伙在说什么...她把战争当做游戏吗！

    斯图尔特惊诧瞪大了眼睛，他竭力将头转向对方。

    然后他就看到，远处西边的天边，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一个金色的球体漂浮在云层之上，闪耀著无比纯净、澄澈的光芒。

    那是...第二轮太阳？    纯粹的金色光芒照亮了大地，也照亮了下方行进著的，一支声势浩大的军队...他们穿著白色镶金的服装，与鲁恩、弗萨克的军服都不相同。队伍中间夹杂著一些奇异的庞然巨物，它们喷吐著蒸汽，外壳泛著残忍的金属色泽。

    因蒂斯人。

    「哈哈哈哈...」

    濒死之际，斯图尔特又一次听到了少女的笑声，那笑声里充满愉悦与兴奋。

    1350年11月，因蒂斯共和国不宣而战，从西线入侵鲁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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