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风眼(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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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8章 风眼(十二)
夜,戌时二刻。
天色已彻底暗下,白日里的厮杀声、马蹄声、以及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都被这浓稠的夜色吸收殆尽,只留下死一般的沉寂。
天津城西南六里的张官屯,这座原本拥有千余人口的繁华村镇,早已是一片断壁残垣,十室九空。
大部分房屋在接连的兵祸中或被焚毁,或被拆了梁木充当柴薪、营材,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在渐浓的夜色中如同狰狞的鬼影。
而此刻,这里却塞进了两万多大顺军士卒,将残破的小镇塞得满满当当,拥挤而沉闷。
空气中弥漫著汗臭、血污的腥气,以及一种劫后余生却仍紧绷著的惶恐。
伤兵的呻吟声从临时搭起的营帐中断断续续传来,与巡逻队沉重的脚步声、
战马偶尔的响鼻声交织在一起,更添几分凄惶。
零星的灯火在废墟间摇曳,映照出顺军士兵们疲惫而麻木的脸庞。
他们或倚靠在残破的土墙下,或直接瘫坐在地上,就著冷水,默默咀嚼著所剩无几的干粮,低声交谈著,声音里充满了战争间隙时的恍惚以及对未来的迷茫。
镇中心,一处还算完整的大户宅院,此刻成了临时中军大帐。
堂屋内,一支牛油大烛插在炭盆内,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部分的黑暗,火光跳跃不定,将墙壁上斑驳的旧年画和人影拉扯得扭曲晃动。
大顺泽侯、提督诸营权将军田见秀,正端坐于一张破旧交椅上。
这位素来以宽厚沉稳、多谋善断著称的大顺权将军,约莫三十六七的年纪,面容清癯,下颌留著短须,眼神内敛,不似刘宗敏那般锋芒毕露,却自有一股沉静如渊的威势。
此时,他双手抱臂,腰背轻轻靠在交椅上,目光投向窗外黑漆漆的夜色,一言不发,陷入到长久的沉默当中。
屋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啪」轻响,以及远处传来的几声伤兵压抑的呻吟。
躬身侍立于一旁的刘希尧和谷可成两人,则心怀惴惴,脸上表情变幻不定,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却不敢抬手去擦。
他们不时偷眼瞄向这位在大顺朝中地位仅次于皇帝李自成和权将军刘宗敏的「三当家」,试图从那古井无波的脸上读出些什么,但又迅速低下头,不敢直视。
午后那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此刻回想起来,让他们既惊又怕。
一万八千余关宁军突然自西北方向杀来,立时打破了天津城下持续数日的僵局。
尽管,大顺军围攻天津十余日,早已师劳兵疲、士气低落,但面对关宁军的骤然袭来,他们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各部迅速脱离与城头守军的接触,放弃了经营十余日的粗陋营垒,整顿队形,向西南方向的张官屯转移。
然而,拥有大量精锐骑兵的关宁军还是很快咬上了顺军的后队。
蹄声如雷,烟尘蔽日,那黑压压一片席卷而来的骑兵洪流,带给顺军巨大的心理压力。
就在刘、谷二人咬牙,准备牺牲后队三千多弟兄,掩护主力撤退时,却惊讶地发现,那些迅疾如雷的关宁精骑并未如预想中那般发起雷霆万钧的冲锋。
他们只是驱动著战马,在外围不断游弋、压迫,用雪亮的马刀和骑枪逼迫顺军加速撤离,仿佛牧羊人在驱赶羊群。
随后,更多的关宁军步卒出现在战场,旗帜招展,枪戟如林,隐隐对撤退的顺军形成了三面包夹之势。
那一刻,刘希尧和谷可成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若此时关宁军发动猛攻,早已疲敝不堪的顺军必然遭受惨重伤亡,甚至可能溃散。
然而,关宁军依旧未发起进攻,只是凭借其强大的军势,不断压迫、驱赶,直到顺军全部仓皇退入这小小的张官屯。
而关宁军,也在镇外一里处停了下来,布下阵势,与镇内的顺军遥遥对峙,却依旧没有发动让任何攻势。
直到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血色,关宁军才如同潮水般,井然有序地陆续撤离,消失在暮色之中,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蹄印和惊魂未定的顺军。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谷可成当时望著退去的关宁军旗帜,忍不住低声咒骂,「既不真打,又摆出这般阵势,吓唬你爷爷吗?」
刘希尧则面色凝重:「事出反常必有妖,关宁军绝非心慈手软之辈,当需报以警惕。」
就在刘、谷二人督促部下抓紧时间加固土墙、挖掘壕沟,以防备关宁军去而复返时,派出的探马带回来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
京师大营派来了援兵,规模约万人,而且带队的主将,赫然是权将军田见秀。
两人闻报后,又惊又喜。
喜的是,万余援军到来,无论是应对关宁军接下来的可能威胁,还是后续是否继续围攻天津,手里总算又多了一点底气和本钱。
惊的是,领兵来援的竟然是田见秀!
这位深得皇上信任、地位尊崇的「三当家」亲自前来,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
闯王对天津战事的拖延,以及数十万石漕粮迟迟无法得手,已经极度不满!
等待他们的,不知是申斥、降罪,还是别的什么————
他们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点了亲卫骑兵,飞马出镇迎接。
见到田见秀时,这位权将军没有像刘宗敏那般动辄呵斥骂娘,甚至没有流露出明显的怒色,只是摆了摆手,免了他们的虚礼,然后便让他们随行,一路听取他们关于围攻天津的详细经过。
从路上一直到张官屯营地,再到这间临时充作中军大帐的堂屋,田见秀问得极其细致。
每一次进攻的部署,每一次受挫的具体情形,天津守军火器的配置、射程、
威力,城防的薄弱点与坚固处,乃至下午与关宁军那场「不期而遇」的接触和「送行」,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反复询问、推敲。
刘希尧和谷可成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禀报,说到守军火器之犀利时,仍心有余悸。
「权将军,非是末将等畏敌怯战,」刘希尧声音沙哑,带著屈辱和不甘,「实在是————实在是那天津城头的铳炮,犹如疾风暴雨,泼水难进。」
「末将随闯王起事以来,大小百余战,从未见过如此凶猛密集的火力。便是京师城头,也远不及此。」
「弟兄们————弟兄们真是拿血肉之躯去填,也填不平那城壕啊!」
谷可成也补充道:「尤其是那些著黑衣的新洲藩兵,火器操练极为精熟,临阵沉著,绝非寻常卫所兵可比。」
「我军数次以老营弟兄为先登,冒死攀城,皆被其用连绵不绝的火统所击退,死伤惨重————」
田见秀听罢,不置可否,只是微微瞥了他们一眼,便这般陷入沉默当中。
良久,就在谷刘两人的心神几乎要被这压抑的沉默所压垮时,田见秀忽然动了。
他展颜一笑,那笑容很淡,却瞬间打破了帐内凝固的气氛。
他轻声说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面前两人听:「这天津城,还真有点意思。」
「啊?」谷可成猛地抬头,一脸惊愕,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刘希尧也是面露不解,小心翼翼地看著田见秀,不明白这位权将军为何在听闻他们所遭遇败绩后,会冒出这样一句话。
田见秀没有理会他们的惊诧,抬头看向他们两人,脸上的笑容迅速收敛,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蕲侯,淮侯。陛下和汝侯(指刘宗敏)对于你们在此迁延日久,损兵折将,却未能尽快拿下天津,抢得漕粮,非常不满。」
一句话,让刘希尧和谷可成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连忙躬身:「末将无能,有负陛下和汝侯重托!」
田见秀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听下去:「近两万人马,耗费十余天,竟然打不破一座小小的天津卫城,让我大顺军颜面尽失,大大挫了我军的锐气和士气。」
「这且不说,最紧要的是,那数十万石唾手可得的漕粮也未能抢回,京师城下我二十万大军的粮秣所需,如今已陷入极度困境。」
他语气平缓,却字字千钧,压得刘、谷二人几乎抬不起头。
「想必你们也清楚,如今京畿之地,经过多年战乱和此前明廷的搜刮,早已民生凋敝。大营虽已派出数路兵马,往周边府县村镇征集粮草,但所得甚微,难解大军燃眉之急。」
田见秀的声音里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与凝重,「而且,征粮之事————
唉,或多或少,激化了一些与当地百姓的矛盾。」
「初入京畿时,那种迎闯王,不纳粮」的热烈场面,如今已是难得一见,甚至————甚至已有零星反抗征粮之事发生。————民心,不像我们刚进京时那么稳了。」
刘希尧和谷可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忧色。
我大顺想要在京畿地区站稳脚跟,怕是以后要费些手脚了。
「陛下忧心如焚————」田见秀继续说道,目光灼灼地盯著二人,「若是大军再无法获取足够的粮食,军心必然浮动。」
「届时,非但围攻京师的努力可能前功尽弃,更可虑的是,那些尚在观望的明朝勤王兵马,见我军露出疲态,很可能便会向北京汇集。」
「甚至————甚至那些已经递表投附的明军将领,见风使舵,难免不会生出反复之心!」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低沉:「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若是不能趁著如今我军兵锋正盛、明廷惶惶不可终日之际,一举覆灭大明,那么————待其缓过这口气,局面恐将逆转。」
「我大顺初创的基业,便有————半道崩殂之危!」
这番话,如同重锤般敲在刘希尧和谷可成的心头。
他们悚然惊觉,天津城下的僵局,竟然已牵动著整个大顺朝的国运!
两人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权将军!」谷可成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带著哽咽,「末将————末将自知罪该万死!可那天津城,委实是块硬骨头,守军的火器太————」
刘希尧也躬身道:「权将军明鉴,非是末将等不肯用命,实是力有未逮。如今关宁军又至,三方势力纠缠于此,局势更为错综复杂,这天津城————怕是更加难打了。」
田见秀沉静地看著他们,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沉默片刻,忽然转而问道:「午后遭遇关宁军,他们一路尾随追迫,却自始至终,未对你们发起任何实质性的攻击,是不是?」
刘、谷二人一愣,随即连忙点头:「正是如此!」
「为何?」田见秀意味深长地问道。
谷可成脸上露出一丝鄙夷之色:「还能为何?首鼠两端而已!他们自当是怕与我大顺死战,不仅会消耗自身实力,也担心就此彻底绝了后路。」
「没错,他们若是对我们下了死手,将来我大顺定鼎天下,多半会陷自身于绝境。哼,一群骑墙之辈!」刘希尧也恨声说道。
虽然,关宁军未对他们动手,使得部伍没有遭受过多损失,但像羊群一般被驱赶著撤离天津,仍让他耿耿于怀。
田见秀听了,脸上浮现出若有若无的笑意,缓缓说道:「害怕得罪我大顺,想留条后路————或许,这并非完全是坏事。」
他顿了顿,在刘希尧和谷可成疑惑的目光中,淡淡地说道:「我们说不定可以跟他们————合作一次。」
「合作?」谷可成闻言,惊愕不已。
刘希尧心中却是被触动某个心弦,脑子里隐隐捕捉到了什么。
田见秀的笑容更甚,眼中却闪过一丝冷冽:「对,合作。或者说,逼著他们,向我大顺朝交一个投名状」。
「」
「投名状?」
谷、刘二人对视一眼,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是,关宁军会配合吗?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却少了几分压抑,多了几分诡谲与算计。
夜,更深了。
张官屯外的荒野中,不知名的虫豸发出细微的鸣叫,与远处顺军营地里隐约的篝火和人声交织,为这夜晚平添了几分不安的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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