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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0章 梅花偈


第780章  梅花偈

    段融讲完,法源和圆悟都脸色微怔。

    两人的表情相似,但心中所想却是不同。

    圆悟其实听得半懂不懂,只是隐隐觉得段融说得蛮有道理,他脸色发怔是在那里思索,特别是最后一重功德,乃是在说在日常诸事的行持上,如何让止观同时运作,可以说已经是一种实修的要领了。故而,一时让圆悟疑情大起。

    法源脸色微怔,是因为段融所说,他完全听懂,故而心头升起了震撼。段融能在文智老尼那里贯通般若理体,这只是一方面。但能以此理体穿透事相,在事相上也通达无碍,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以方才的五重功德来看,段融起码已经成就了理事无碍的境界,而且非常深入,要不然,绝对不可能举重若轻地讲出甚深的法义来。

    法源虽然内心震撼,却也毫无表示,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两口茶,便闭目不语了。

    段融见法源大师闭目不语,便合掌一礼,走出了房间里。

    段融走后,圆悟盖好了香炉的盖子,转过身来,看了法源大师一眼,道:「师父,方才段老祖讲得止观同时运作,可是正法吗?」

    法源微微抬了眼皮,道:「是正法。但尔等的根器,打坐参禅尚不能起止观,何况在平素的日常起居中呢?段老祖所讲乃是大修行人,行住坐卧皆是修行。」

    法源说完便又闭目不语了。

    圆悟此时才恍然大悟,段老祖说得虽然云淡风轻,实则是大修人才能做到的,让止观的运作填满自己的生命空间。他向法源合掌一礼后,走出了房间。

    两人都走后,法源才微微睁眼,又呷了一口茶,目色深邃地自语道:「这位段老祖真乃非常之人。」

    自此之后,段融日日做饭洒扫,做得井井有条。

    七日后,无准参加完禅七,便回到了院子来。

    无准一回到院中,便哭丧著脸向圆悟,道:「师兄果然看得不错,我虽然在禅堂参加禅七,却完全进入不了状态,不过是虚耗时光罢了。」

    其实,无准会是这样,圆悟早就料到了。法源自然看得更清楚,他如此安排,不过就是拿无准做引子,来试一试段融罢了。

    圆悟道:「去一趟也好。师弟借此若能更清楚看到自己心性的浮躁,就是此行的收获了。」

    无准合掌道:「师兄说得是。」无准随即目色一动,问道:「师兄,我已经回来了。那洒扫做饭的活儿,是不是应该从段老祖那接回来了?」

    「这个————」圆悟有些迟疑道:「这个等我问过师父再说吧。」

    无准去禅七不过就是个由头,法源显然是要借做饭洒扫试探段融,这个试探何时结束,还要请示过才知道的。圆悟现在也不敢妄下断言。

    圆悟清楚法源的作息时辰,法源一般下午要修行,不能进入打扰的,故而临近黄昏,圆悟才过来敲了敲门,门压根没关,他敲过门后,便走了进去。

    只见法源刚修法完毕,浑身大汗,正在擦汗呢,他扭头看了门口那一眼,便问道:「有事?」

    圆悟是踩著点进来的,显然是有事要问。

    圆悟合掌一礼,道:「师弟他已经参加完禅七回来了。做饭洒扫的事,是否让他从段老祖手里接回来?」

    法源道:「不必。」

    圆悟目色一动,合掌道:「是。」而后便退出了房间。

    圆悟走到了无准的房间,将此事告诉了他,无准听了显然有些不安,道:「那我以后在院子里做什么呢?给段老祖打下手吗?」

    圆悟道:「那倒也不必。师父让段老祖做这些事是有他的深意的,师弟你无需不安。禅七不是学了打坐吗?能不能进入状态先不管,师弟可在这段时间再练一练。」

    无准合掌道:「是,师兄。」

    圆悟走后,无准真的就坐在那里开始打坐,但就是进入不了状态。他在数息,但数著数著就杂念丛生,无以为继,只得起身喝了口水,便在房间里乱走,过了一会儿,又坐在蒲团上开始打坐————

    无准发觉他越打坐,心念越浮躁杂乱。

    就好像他的心本就是杂乱,但平时在日常中,这种杂乱心并未全部呈现出来,但在打坐时,心念一聚拢集中,这种杂乱反而一时奔涌,难以止息啊。

    其实,这也是法源一直不让无准去学坐禅的原因,火候不到,学了也坐不下去的。

    无准虽然回来了,但洒扫做饭的事,还是段融在做,段融倒也面色如常。

    但眼见半个多月过去了,法源却丝毫不提传法的事。段融虽说面色无动,但心中不免犯嘀咕了。他能明白,法源让他洒扫做饭乃是试探他的。但半个多月过去,还不提传法的事,他并不介意洒扫做饭,但要做多久呢?总不会一做就是三年吧。

    转眼就是一个半月过去了,法源还是绝口不提传法的事。圆悟和无准也早已经和段融混熟,特别是无准,只要法源和圆悟一出院子,无准就来找段融,一边和他一起干活,一边说说笑笑。

    段融还是很喜欢这个心地纯良的无准,常和他聊一些闲话,在这院子里倒也不闷。

    水煮的萝下白菜,日日品味,段融也品出了一种别样的滋味来。

    原来,白菜和萝卜是有味的。盐确实不能放多,菜本身就是有味的。慢慢有了感受后,段融根据自己的感受,慢慢调整了煮菜的方法。萝卜和白菜是不能一起放的,萝卜要先放,萝卜煮到一半再放白菜。  

    如此做出的菜肴,无准和圆悟都未吃出变化,但法源却吃了出来。

    这日中午,四人在斋房吃饭。

    吃饭之时,都是默默无言,法源尝了两口菜后,便看了段融一眼,淡淡道:「今日的菜有些特别。」

    段融相机问道:「法师觉得是更好了呢,还是不如本来呢?」

    圆悟和无准都愣愣地看著两人,因为他俩压根没吃出来这菜跟往日有什么不同。

    法源淡淡一笑道:「自是更好了。」

    段融再问道:「何以见得?」

    法源道:「因为今日的菜里有段老祖新的感受。」

    段融闻言,微微一愣。

    法源说著,又夹了一片白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著,那瞬间,段融似乎能感觉到法源心中是涌起了法喜的。

    他是能从菜的细腻滋味差别中,感受到某种涌动的。

    这种体悟,其实跟洞冥境的四步修证中的体悟媒介,有异曲同工之妙。

    段融怔怔地看著法源,这一刻,他对于法源是有所折服的。这菜的那滋味变化,是在他吞噬了厨房的一应物品的器灵后,已经了解了这里菜肴的累年的信息积累,而后这一个半月来的日日品味,才有了一点感受。

    菜肴的滋味变化是基于这一点感受所做的微调,可以说是极为细腻。他自己都要刻意洞察感受,仔细品尝,才能感受到差别。

    但法源却两口就吃出来了。而且能通过滋味的变化,回溯到段融的那点感受里。如果说前一步是觉知,那后一步就是功力了。

    前一步的觉知,段融刚有点苗头,但后一步的功力,段融是决计没有的。

    只从这一点,段融就能确信,法源大师的佛法造诣已经在日常起居中全部展开,无远弗届,纤毫毕现。

    也就是在此刻,段融才终于明白,为何修习大金刚界曼陀罗的后三层的神魂功法,需要参透佛法呢?

    因为佛法精妙深微和高阶神魂术的那种精妙深微,是互相映照、彼此贯通的。

    那日以后,段融对于法源的佛法造诣再无丝毫怀疑,但法源绝口不提传法之事,却让段融有些郁闷。

    「总不会真要在这里洒扫做饭搞个两三年吧?」段融心头不免嘀咕。

    转眼已经两月有余,段融似乎已经适应洒扫做饭的诸事,连心头的那点嘀咕和焦急也在内心深处化为乌有了。

    而段融的这点细腻的状态变化,法源都是能感受到了。就像他感受菜肴滋味的细微差别,并且能从那滋味差别中回溯到段融的感受里。同样,他在一些细微的动作里,也能感受到段融内心深处的心境变化。

    其实,他等的就是段融的这种心境。

    非是他不传,是没有这种心境,传了也无用的。当然,他并不知道,段融通过吞噬他房间物品的器灵,对于华严真义已经初步贯通了。

    这日中午,四人在斋房吃完饭后。因为法源大师还未吃饭离开,他们吃完了,也只得坐在那里等待。

    法源大师终于吃完了,放下了碗筷。他看向斋房的窗口,只见那里,有一株梅花盛开了。

    法源看了一会儿,淡淡道:「梅花开了。」

    三人扭头一看,倒也无甚惊奇,因为那梅花前两日就开了,法源大师倒好像才看到一般。

    这时,法源大师的目光从窗口那里转过了过来,看著坐在他对面的圆悟和无准,道:「梅花开了。你们就此,各做一首偈子来,晚饭后呈给我看。」

    法源说完,便起身走出了斋房。

    圆悟和无准先是一愣,随即都犯难起来,无准更是抓起了自己的光头。

    无准道:「师兄啊,咱俩跟师父这么多年,几时做个偈子啊?我哪里会做啊!?」

    圆悟也脸色发苦,道:「我也不会做啊。算了,胡乱应付一下吧。就胡诌两句。师父也知道咱俩肚子里没墨水,总不会骂我们吧。」

    方才法源大师说做偈子时,眼睛是看著圆悟和无准的,并未看向段融。故而,圆悟和无准便觉得此事是交代他俩的,跟段融无关。而且他俩这会几正在犯难的,就没仔细想这事。

    但段融却扭头看向窗口的那株梅花,自色闪动。听圆悟和无准那话里的意思,从来没让他们做偈子,为何忽然要两人做呢?

    段融觉得这可能正是法源要向他传法的某种迹象呢。

    晚饭过后,段融不动声色,便收了碗筷去厨房洗涮了。无准正在抓耳挠腮地想那首梅花偈子,根本没空过来帮段融。

    但两人肚子都没墨水,眼见到了呈偈子的时辰,只得胡乱诌了几句,如打油诗一般就呈了过去。

    两首偈子各自写在一张纸上,是圆悟拿过去的。他走进房间时,法源正在那里静坐饮茶。

    圆悟将两首偈子呈送的几案上,合掌道:「师父,这是我和无准弟子所做的————所做的————那东西————」

    圆悟有些脸红,他觉得他俩所做的那玩意,根本不能叫偈子。

    法源呷了口茶,瞄了一眼,道:「只有你们俩的吗?段老祖做的呢?」

    圆悟愣了一下,道:「段老祖也要做吗?」

    法源淡淡道:「自然。去找段老祖也做了呈过来吧。」

    圆悟顿时脸色焦急,慌慌张张的走出了房间。

    圆悟不会做偈子,而且性子耿直,但他也是内明之人,中午的时候,师父说做偈子乃是目光看著他和无准说的,故而他们都领悟错了。此时,法源一说,他已经完全明白。怪不得师父忽然平白无故让他俩做偈子呢。原来真正的意思,是让段老祖做呢。  

    圆悟慌慌张张地找到段融时,段融还在厨房用抹布擦拭灶台。

    圆悟冲了进来,顾不得行礼,便道:「段老祖!快!师父中午说的梅花偈子,你要做一首呢!

    ?」

    段融笑了一下,还是颇为悠闲地继续擦拭著灶台。

    圆悟急道:「段老祖,呈送偈子的时辰已经到了。师父可还在等著呢。」

    段融放下抹布,将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衣襟内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了,递向圆悟,道:「此首梅花偈,劳烦法师呈给法源大师。」

    圆悟微微一愣,他没想到段融已经做好,那就是说,段融中午的时候已经领悟了师父的意思了。

    圆悟接过那纸,厨房昏暗,他也来不及细看,就拿了那首偈子往法源那里去了。

    到了法源门口那里,借著透出来的灯光,圆悟匆忙地扫了两眼,只见有四句,他粗略地读一遍,有些半懂不懂,便拿著进了法源的房间。

    圆悟将那首梅花偈放在几案上,合掌一礼,道:「师父,段老祖的已经做好。」

    法源闭目静坐在那里,眼皮也没抬,道:「你且去吧。」

    圆悟合掌一礼,退出了房间。

    过了一会几,法源才睁开眼来,拿过那三首偈子来,圆悟和无准的他看了没看,直接就放在一边了。自己的弟子是什么水准,他这个做师父还能不知道吗?

    法源拿起段融的那首偈子,就著灯光,凝目看去,只见纸上的字体俊逸道劲,但写到:

    庭院深寂寂,触处是花开。

    不知园中树,哪个是真梅?

    法源反复读了数遍,不由讽然一笑,便道:「此乃激将法耳。」略停了一会儿,法源又道:「但也暗含佛法溯本求源的真义,可谓一语双关。」

    法源再仔细品读,不由暗自心惊。这第一句就起手不凡,看似随意,实则有一种深通佛法后的精准。

    庭院深寂寂。那深寂寂的真的是庭院吗?佛法追求的就是寂灭啊。

    触处是花开。梅花虽然早两日就开了,但眼睛看到那刹那才是花开时,那瞬间,窗边梅和心中梅一时明朗。

    不知园中树,哪个是真梅?这最后一句就更有意思了。就偈子而言,这是佛法求真去妄之意。

    但还含有另一层深意。就是段老祖已经来到这里将近三个月,他却一字不提传法之事。段老祖是在借这偈子在诘问他呢?

    不知园中树,哪个是真梅?这法相宗中,真有懂佛法之人吗?你法源大师到底有没有真才实学呢?若有,为何段某来了三个月,却只字不提传法之事呢?怕不是徒有其表吧?

    这可不就是激将法吗?

    这园中到底有真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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