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混着尘土，在脸上留下一道道泥印。

晚上，蔡支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村民们愤怒的面孔在脑海中不断浮现。“这样下去可不行，得向上级反映反映，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他自言自语道。

第二天一大早，蔡支书就骑着那辆破旧的二八自行车，颠簸了几十里路，来到了县里。

在县政府的接待室里，他局促地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

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耐心地听着蔡支书的讲述，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录着。

蔡支书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来，比划着：“领导啊，我们也是没办法，可这规定一出来，村民都不理解，这工作实在是难开展啊。”

工作人员微笑着点点头，安慰道：“蔡支书，您先别着急，您反映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会向上级汇报，研究出一个妥善的解决方案的。”

蔡支书听了，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他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感激的神色：“那就麻烦领导们了，我们全村人都盼着能有个好办法，既能发展养殖，又能保护好农田。”

走进县政府时，蔡支书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他心里默默期待着，能尽快找到解决问题的答案。

晨雾还没散尽，蔡支书的解放鞋已经沾满泥浆。

他站在月牙河畔，看着墨绿的河水裹着白沫缓缓流动，岸边芦苇蔫头耷脑，几只死鱼肚皮朝上漂在水面。

不远处猪场传来猪群的嘶鸣，和刺鼻的腐臭味一起钻进鼻腔。

“蔡支书！“徐德恨拄着锄头从菜地里直起腰，晒得黢黑的脸上青筋暴起，“再不管管任世平的猪场，咱村的地都得变成毒地！“

他的菜园就在猪场下游，菜叶上蒙着层油腻的黑垢，连最耐活的空心菜都蔫巴巴的。

蔡支书蹲下身，手指搓着岸边发黑的泥土，指甲缝里嵌进腥臭的淤泥。

昨天任世平拍着胸脯说要扩大养殖规模，带动全村人建百头猪场；今天徐德恨就带着十几个村民堵在大队部，联名信上密密麻麻的红手印像炸开的血花。

暮色压下来时，蔡支书坐在县环保局的长条凳上，帆布书包里的笔记本被汗水浸得发软。

墙上的石英钟滴答作响，终于等到办事员递来一叠资料：《畜禽养殖污染防治技术手册》的塑料封皮泛着冷光，里面夹着邻县红星村的沼气工程照片。

回程的拖拉机颠簸得厉害，蔡支书把资料紧紧护在怀里。

月光洒在蜿蜒的土路上，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和任世平在这片土地上插秧的场景——那时的月牙河能直接捧水喝，河底的鹅卵石都看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清晨，蔡支书敲响任世平家的木门。

搪瓷缸里的浓茶冒着热气，他把资料摊在八仙桌上，手指点着沼气工程示意图：“世平，咱不能守着金山银山要饭吃。把猪粪变成沼气，既保环境又能增收，县里还能给补贴......“

话音未落，院子里传来剧烈的拍门声。

徐德恨举着一筐烂菜叶闯进来，菜叶上蠕动的蛆虫看得人头皮发麻：“蔡支书！你要是支持扩建猪场，我这把老骨头就躺到猪场门口！“

蔡支书猛地站起，搪瓷缸里的茶水泼在资料上。

他盯着徐德恨通红的眼睛，又看向任世平攥得发白的拳头，突然抓起墙角的铁锹：“走！现在就去猪场！今天咱们当着大伙的面，挖个试验池！“

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蔡支书挥着铁锹，汗水浸透的衬衫紧贴后背。

他知道，这一锹下去，铲的不仅是黄土，更是郭任庄在致富与环保间摇摆的命运。

蔡支书脑海里总是不断浮现出村里的景象：一群群牛羊在田间随意啃食，原本肥沃的耕地变得坑洼不平，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沙化的迹象。

村民们靠养牛羊增加收入，可耕地是粮食生产的根本，保护耕地同样刻不容缓，这两者之间的矛盾就像一块大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蔡支书的解放鞋在县政府青石板台阶上磕掉最后一点泥，裤脚还沾着凌晨五点挖沼气池试验坑时的草屑。

他摸了摸中山装内袋里皱巴巴的规划书，那上面用红蓝铅笔反复勾画的猪场扩建图，边角已经被汗水洇出深色的褶皱。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虚掩着门，蔡支书抬手敲门的瞬间，听见里面传来搪瓷缸重重砸在桌面的声响。“老李啊，郭任庄那个猪场污染闹得凶，公社正准备下文关停......“

血液猛地冲上头顶，蔡支书的指节在门板上顿住。

晨光从气窗斜斜切进来，照见他后颈被汗浸得发亮的补丁——那是老伴用儿子穿旧的的确良衬衫改的。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王主任！“蔡支书挺直佝偻的脊背，布满裂口的手掌在裤缝上蹭了蹭，“俺们不是来讨说法的，是带着法子来的！“

他从帆布书包掏出浸透汗渍的规划书，展开时纸张发出脆弱的脆响，“您看，这是沼气工程设计图，猪粪变废为宝，还能带动全村搞养殖合作社！“

王主任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扫过图纸上歪歪扭扭的标注：“老蔡，想法是好，但资金、技术......“

“俺们自筹一半资金！“蔡支书急得提高嗓门，震得窗台上的墨水瓶轻轻晃动，“任世平带着几个后生已经在挖试验池了，县科委要是能派技术员指导......“他突然咳嗽起来，粗糙的手掌捂住嘴，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喘息。

办公室陷入死寂，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王主任起身倒了杯水，玻璃杯放在规划书上时，在“典型示范村“几个字上晕开深色的水痕。“老蔡，你知道全县多少村子盯着这个政策倾斜指标吗？“他的钢笔尖在图纸上轻点，“下个月省农业厅要来调研，要是试验池真能成......“

蔡支书猛地抬头，晨光穿过他灰白的鬓角，在眼角的皱纹里流淌。

他想起昨夜徐德恨举着死鱼堵在大队部门口的模样，想起任世平拍着胸脯说“拼了老命也要干成“的红眼眶。“俺们豁出去了！“他的声音带着破竹般的狠劲，“就当给全县探条路子！“

走出县政府时，日头已经爬上中天。

蔡支书把批复文件小心翼翼塞进贴胸口袋，文件边缘的钢印硌着心口发烫。

街边国营饭店飘出油条的香气，他咽了咽口水，摸出冷硬的玉米饼啃了一口。

风卷着黄土掠过县城街道，却吹不散他眼底燃起的火苗——郭任庄的晨光，或许真的要来了。

蔡支书径直来到相关部门。

接待人员热情地将他引入会议室，不一会儿，几位领导和专家也陆续入座。

蔡支书清了清嗓子，开始详细讲述村里的情况。他的声音略带沙哑，却透着一股坚定：“领导们，我们郭任庄养牛羊的规模越来越大，牛羊破坏耕地的情况愈发严重。村民们的收入重要，但耕地保护也关系到子孙后代的饭碗啊，我们实在不知道该咋办了，还请县里给出出主意。”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陷入了沉思。一位专家推了推眼镜，率先打破沉默：“从长远来看，养牛羊和保护耕地并非不可调和，关键是要找到一个平衡点。”

接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有的提出可以建设集中养殖区，把牛羊集中起来管理，减少对耕地的破坏；有的建议推广生态养殖模式，种植适合牛羊食用的牧草，既满足养殖需求，又能保护耕地；还有的认为要加强对村民的宣传教育，提高大家保护耕地的意识。

蔡支书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表示赞同，手中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最终，一个最佳方案逐渐浮出水面：在村子周边划出一片荒地，建设标准化的集中养殖区，配套建设青贮饲料加工厂，为养殖户提供优质的饲料；同时，组织农业技术人员对村民进行培训，指导他们科学养殖，提高养殖效益。

会议结束后，蔡支书满脸笑容地走出会议室。他深吸一口冬日的空气，感觉格外清新。

他知道，困扰村里许久的难题终于有了解决的办法，郭任庄的未来充满了希望。

回到村里，他要尽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每一位村民，带领大家一起朝着更加美好的生活迈进。

夕阳的余晖给郭任庄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蔡支书匆匆赶回村子，连家都没回，就直奔任世平家。

“世平！”蔡支书站在任世平家院子外，扯着嗓子喊道。

任世平从屋里走出来，看到蔡支书，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蔡支书，这么急找我啥事？”

蔡支书快步走进院子，拉着任世平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兴奋地说：“世平，我从县里回来啦，关于咱村养牛羊和耕地保护的事儿，县里给出方案了！”

接着，蔡支书把在县里开会讨论的方案，一五一十地说给任世平听。

任世平听完，眉头紧锁，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支书，这集中养殖区建起来得花不少钱吧，咱村民哪有那么多闲钱投进去？再说了，这新的养殖模式，大家都没经验，心里没底啊。”

蔡支书看着任世平，耐心解释道：“县里说了，建设集中养殖区会有补贴政策，能帮大伙减轻不少负担。而且养殖技术培训也会全程跟上，就是为了让咱村民能放心干。”

可任世平还是一脸犹豫，始终没有松口。

从任世平家出来，蔡支书的脚步有些沉重，但他没有气馁，又朝着徐德恨家走去。

徐德恨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蔡支书进来，热情地招呼：“蔡支书，快进来坐！”

蔡支书再次把县里的方案详细讲了一遍，徐德恨听完，眼睛一亮，一拍大腿：“支书，我觉得这方案可行！咱村现在这情况，确实得变一变了。集中养殖说不定能把咱村的养殖产业做大做强，以后收入肯定能提高！”

蔡支书听了，心里暖烘烘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德恨，有你支持就好。任世平那边有点顾虑，看来还是得大伙一起商量商量。”

随后，蔡支书决定召开村民大会进行表决。

会议当天，村里的老老少少都聚在了村头的大晒场上。

蔡支书站在临时搭建的讲台上，再次把县里的方案阐述了一遍，台下的村民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任世平站起来，大声说出了自己的担忧，不少村民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这时，徐德恨也站起身，把自己支持方案的理由说了出来，双方各执一词，争论得面红耳赤。

蔡支书看着台下热闹的场景，并没有着急制止，他知道，只有让大家充分表达想法，这个方案才能真正落地。

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蔡支书清了清嗓子：“乡亲们，大家的想法我都理解。这方案关系到咱村以后的发展，确实得慎重。现在，咱们就举手表决，少数服从多数，同意这个方案的请举手。”

一时间，晒场上的手臂纷纷举了起来，蔡支书认真地数着，脸上的神情随着举手人数的变化而起伏。

最终，支持方案的人数超过了一半，蔡支书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看着台下的村民，激动地说：“乡亲们，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咱就齐心协力，一起把这事儿办好，让咱郭任庄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晒场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大家的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期待。

那是个骄阳似火的夏日，蝉在枝头没完没了地聒噪。

环保局的车缓缓驶入郭任庄，扬起一阵尘土。

车身蓝白相间，在日光下格外惹眼，车还没停稳，村民们就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揣测。

“听说这次是来查环境污染的，咱村不会出啥事儿吧？”一位大爷皱着眉头，跟身旁的人小声嘀咕。

没养猪的农户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见环保局的人来了，立马一窝蜂地涌上前。

其中一位中年妇女情绪激动，脸涨得通红，几步冲到环保局工作人员面前，手指向村里养猪的区域，大声投诉：“你们可算来了！那些养猪户把村里弄得又脏又臭，夏天都不敢开窗户，这日子还咋过？”

她一边说着，一边挥舞着手臂，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环保局的工作人员一边耐心记录，一边安抚着大家的情绪。

紧接着，他们开始在村里展开细致的调查，每到一处都仔细查看，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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