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玛依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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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是王婶亲手做的,从前的滋味,水初晨吃得很香。
饭后,王婶引水初晨去西厢房歇息,掩上门退了出去。
除了杜若跟进去,其余人都留在正房与东厢、倒座里。水初晨对汤涧与护卫的说法是,今日要替一位要紧的人看病。
东厢所有的小窗都紧闭著,北屋里,明山月与明长晴已在等候。
明山月立在桌边,明长立坐在轮椅上,唇边刮得干干净净,脸颊泛著不自然的红,像是头一回见永安公主,有些局促。但已不像从前那般阴郁颓废,透出几分活气和阳光来。
明山月先抱拳低声笑道,「有劳公主殿下了。」
明长立也跟著抱拳,声音有些腼腆,「辛苦公主殿下了。」
水初晨浅浅一笑,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明长立将手腕搁在小几上。
她指尖轻轻搭上去,敛眉凝神,诊了许久,眉心渐渐聚起一道褶痕。
明山月见她神色不对,心也跟著提了起来。原先他信心十足,晨晨的医术他是信得过的,再加上她手里有虎蝎,三叔这病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此刻看著她微蹙的眉头,忽然觉得,三叔的病一定不同寻常。
水初晨的指尖又压深了几分。
初诊之下,明长立的脉象与御医们的诊断并无二样,身体底子扎实,腿伤早已愈合,连那处「不举」的隐疾,在脉象上也是了无痕迹。
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藏得太深。
足足过了一刻多钟,她终于在脉象底下捕捉到了异常。
不是病,不是虚,而是一道沉沉的、钝钝的、看不见的力道,像一截锁链,将本该畅通的经络勒得死死的。
她之所以能察觉这层隐匿的障碍,全因当初给阿梅接生后那份玄妙的机缘——太阴神针豁然贯通,医道也随之上了一层台阶。
水初晨缓缓松开手,抬眸看向明长立与明山月,语气里带著少见的狐疑。
「明三叔身上并无病症。腿上的筋脉,以及……与宗筋相连的经脉,都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力量封住了。我头一回遇到这样的脉象,还不能完全断定是什么。」
宗筋是指命根子。
她说「宗筋」二字时,语气平静,像在说一处寻常穴位,没有避讳。
明山月的眉头拧得更紧,将那几句话在心底翻来覆去地掂了好几遍。
片刻后,他看向水初晨,「既然不是得病,经络又被锁住,那便可能是毒,是蛊,或者是……什么巫术?」
水初晨眼神一亮,像是被人点破了一层薄纸,「正是这个意思。可到底是哪一种,我也说不准。」
明山月的目光转向明长立,语气锐利,「三叔,你仔细想想——回京之前,可曾得罪过什么人?尤其是那些来历不明、行迹古怪的。」
明长立也极是纳闷,低下头,在那些年、那些人、那些被他忽略过的面孔里细细翻找著。
半晌,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丝茫然,「我并未得罪过什么人。即便偶尔与人有些龃龉,也不至于让他用这种法子对付我。」
用这法子,那得下多大的本钱。
水初晨又轻声补了一句,「或者……你辜负过什么人?」
明长立想了想,脸色倏地红了,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又咽了回去。
明山月见状,急道,「三叔,都到这一步了,你若有什么隐情,快些说出来,不能再瞒著了。」
明明长立垂著眼,脸色从红转紫,攥著扶手的手指微微发白。沉默许久,他终于开了口。
「那是九年前的事,大炎与瓦剌的战争已近尾声……」
那是一次伏击。明长立受了重伤,昏迷过去,未能随军撤退。等他再次醒来时,已躺在一处山洞里,身下铺著厚厚的干草,身上盖著一张兽皮。
他正诧异间,一个姑娘端著一碗冒著热气的药走过来。姑娘碧眼深目,鼻梁高挺,面容艳丽,棱角分明,一看便是西域胡人。
她用生硬的大炎话说了两个字,「喝了。」
明长立接过来喝了,药味极苦,却带著一股奇异的暖意。
他坐起身,抱拳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那姑娘没有应声,只呆呆地看著他,目光直勾勾的,像在看一件已经属于自己的猎物。
明长立在洞中困守十日,从玛依拉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中拚凑出,此山名唤黑驼峰,是阿尔格山脉深处一座孤峰,早已出了大炎国界,在土汗国境内。
营地远在百里之外,而这土汗国,大半河山也已尽数沦于瓦剌铁蹄之下。
知道了姑娘名叫玛依拉,月亮的意思。她生于斯,长于斯,一身本事透著说不清的邪性。
她会认草药,把根茎叶放在舌尖尝一尝,便知道是止血还是催命。她善于追踪,地上的断枝、草尖的朝向,在她眼里全是会说话的记号。
夜里,她会独自坐在洞口,披著月光低低哼唱一些他听不懂的调子,优美又怪异,像在唱给山鬼听。
可真正让明长立坐立不安的,是她看他的目光。
一天比一天烫人,像一团火从眼窝深处烧出来,毫不遮掩地落在他脸上、身上,烧得他皮肉发紧。
他往左移一寸,那目光便跟过来一寸。他垂下头,那目光便落在他后颈上,久久不散。
他意识到,她对他有那个意思。
伤势刚有起色,明长立便急著说要下山。
玛依拉语气平静,「你们大炎人不是有句话么——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我救了你的命,你便留下来与我过神仙日子。我不要像我师父那样,孤零零活一辈子。我要生个女儿,把本事全传给她。」
明长立头皮一紧,脱口道,「这怎么行?我在大炎已有家室。」
玛依拉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很冷,让明长立毛骨悚然。
她抡手就是一巴掌,扇在明长立左脸上,力道不重,但极清脆,打完之后手也没收回去,就那么举著。
「你骗谁。你分明还是童子身,身上干干净净,哪来的媳妇?」
她收了笑,声音沉下去,「再敢说谎,我就把你舌头割了。反正留下你,也不是为了听你说话,而是跟我生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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