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匡庐山上月
九月廿四,暮色浸染江州街巷,青石板泛着丝丝凉意。
汪京与阿澜一身风尘,寻客栈歇脚,用过晡食便趁残阳直奔庐山简寂观——
那是他长大之地,亦是一月前血流成河的炼狱。
暮色四合,二人行至山脚。
汪京凝视着云雾中半隐的简寂观,往日清寂已不复存在,顿感恍如隔世。
两人不敢近前,隐入密林灌木丛中凝神戒备。
山间唯有虫鸣枭啼,愈衬得死寂心慌。
这一藏,便是一个时辰。
星斗缀满苍穹,月色迟迟未现,天地一片灰蒙。
简寂观静若死地,连风穿过观门的声响都消匿不见,唯有那扇朱漆大门突兀敞开,似一张无声之口,静候猎物。
汪京与阿澜相视凝重,轻身走出灌木丛,拾级而上。
脚下枯叶沙沙作响,在空山间显得格外刺耳。
汪京忽然一怔——
厚厚落叶之上,竟无半枚脚印,平整如久无人迹。
不祥之感骤生,他脚步加快,指尖暗扣剑柄。
“吱呀——”
斑驳剥落的大门轻推而开,腐叶与尘土的荒凉气息扑面而来。
院中落叶遍布,青铜香炉倒扣,香灰狼藉。
最让二人头皮发麻的是——
一个月前血案留下的二十余具同门尸体,竟消失无踪。
“不可能!”
汪京声音发颤,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当日我们离开时,两进院子全是尸身,血都浸透了青砖,怎么会……”
阿澜脸色惨白如纸,缓缓俯身,指尖轻触地面,青砖冰冷刺骨,竟无半点血痕,干净得令人心生寒意。
“子丘你看,不止尸身,连血迹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二人心惊,不约而同直奔太虚殿。
殿门虚掩,一推即开,内里漆黑一片。
汪京颤抖着手摸出火镰,“咔嗒”几声脆响,火星迸溅,微弱的火光在风中摇曳不定,勉强照亮了殿内阴森的景象。
殿中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汪京的心脏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那日,二师兄便是倒在这殿中血泊里,气息奄奄,可如今,别说二师兄的身影,就连半点打斗痕迹都没有。
下一刻,他目光定在殿中,如遭雷击——
原本安放师父皇甫蕖棺椁之处,空空如也。
那沉重楠木棺,竟不翼而飞!
“师父——!”
汪京踉跄几步,重重跪倒在青石地面上,膝盖撞击青砖的声响,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缓缓抚过地面,光洁如新,连半道拖痕都无,仿佛师父的棺椁从未在此停放过,一切皆是幻影。
悲恸翻涌着寒意,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强压下喉间的哽咽,声音冷沉:
“是谁?到底是谁动了师父棺椁?”
阿澜立在身旁,神色凝重:
“看情形,应是我们走后不久便有人动手,干净利落,绝非一人所为。”
汪京微微颔首,正要起身探查。
阿澜忽然一把攥住他手臂,指尖冰凉,语气急促:
“子丘,别出声,你听!”
二人瞬间屏息凝神,
二人屏息凝神,殿外的死寂仿佛被无限放大。
片刻后,殿后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声——
像是殿门被人轻轻推开,又迅速合上。
声音转瞬即逝,仿佛只是错觉。
汪京眼神一凛,熄灭火镰,缓缓抽出游刃剑,剑身映着火光,泛着冷冽的寒芒。
他示意阿澜戒备,身形一矮,悄无声息地摸向殿后。
穿过后门,漫天星斗的微光下,汪京脚步骤然顿住,瞳孔猛缩。
前方地面上,一串湿漉漉的脚印赫然入目,正朝第三进院落延伸,显然刚留下不久。
第三进院落,本是师父与师兄弟们的寮房。
寮房之后,右侧丁三岳打理的药圃早已荒芜,左侧瞿阿婆的菜畦只剩枯梗在风中摇晃。
菜畦边缘,几间破屋,残垣断壁,墙体熏黑,梁柱歪斜。
据瞿阿婆生前所言,那里早年间遭遇意外大火,烧得面目全非。
师父无奈,只得推倒大半危房,重建三排简陋寮房。
唯独那几间焚毁的破屋,他始终不肯清理。
师父平日谦和宽厚,可一被问及此处旧事,便神色异样、避而不答。
久而久之,再无人敢多问半句,只当他是念旧。
菜圃与药圃之间,一条狭窄小径直通简寂观后门。
门外,一道山溪蜿蜒流淌,宽约三丈,夏季水深过顶。
即便入秋,溪水仍有三尺来深,观中用水皆取于此。
汪京追着湿脚印到后门,心中已了然——
此人必是趟溪而来,才鞋履尽湿,留下这串清晰的脚印。
他伸手轻轻一推,后门虚掩。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吱呀,划破深夜死寂,听得人头皮发紧。
门外十余级石阶,湿脚印愈发清晰,分明刚留不久。
汪京心头一凛,快步下阶,望向溪水对岸。
夜色深沉,弦月东升,隐隐勾勒出对岸的轮廓
隐约一道纤细身影在对岸的草丛中一闪而逝,快如虚影。
“什么人?!”
汪京厉声喝问,声音气贯长虹,冲破了山间的死寂,回荡在山谷之中。
阿澜低头沉思,被汪京声音一震,望向对岸。
那道身影已无影无踪,只剩荒草在夜风中摇曳。
秋深水退,溪面露出几块大石,错落有致,恰好能踏石而过。
汪京往日常与师兄弟在此练步,那日宗圣论道,他能越溪惊艳众人,也多是仰仗这番熟稔。
能踏石稳过者,未必是顶尖高手,却必定熟悉此地地形。
此人要么是观中旧人,要么早已暗中踩点。
此人到底是谁?
为何会来简寂观?
又为何要引他们至此?
一连串的疑问,在汪京心头翻涌,压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阿澜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冷静而笃定:
“是个娘子。”
汪京一怔,下意识问道:
“娘子?你怎知?”
阿澜抬手指了指石阶上的湿脚印,语气不容置疑:
“你看这脚印,尺寸极小,鞋型纤细,绝不是成年男子脚印,错不了。”
汪京循声望去,那脚印纤细玲珑,显然非男子脚掌。
他眉头紧锁,疑云更重:
“这般纤细身形,能踩着卵石越溪而过?”
阿澜不答,身形已然跃起。
她足尖轻点溪中卵石,身姿轻盈如燕,兔起鹘落,便已稳稳落在溪水对岸。
汪京失笑摇头,压下心头疑云,紧随其后跃至对岸,拱手一笑:
“李大娘子将门虎女,干脆利落!”
阿澜白他一眼,语气娇俏又得意:
“少贫嘴,比你如何?”
“我不过熟能生巧,你是天赋异禀,自然不及你。”
汪京拱手,语气诚恳。
阿澜被哄得扑哧一笑:
“什么天赋异禀,谁家房前屋后没条溪水练手?”
说笑间,二人收神四顾。
对岸荒草没膝,湿脚印至此被杂草掩盖,再无踪迹。
两人借着蛾眉月的微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迈向人迹罕至的后山。
穿过一片浓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汪京猛地顿住脚步,倒吸一口凉气,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这里竟是简寂观历代先祖的墓地。
历代观主、师祖皇甫集、早逝的师母、观中弟子,尽葬于此,墓碑或立或断,隐于荒草间。
师父生前最重此地,年年率弟子祭扫培土、斋醮安灵,从不敢怠慢。
那女子,引他们来这祖坟之地,究竟意欲何为?
汪京定了定神,目光扫过整片墓地,心头的寒意愈发浓烈——
眼前的景象,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在一片旧坟之中,师母墓穴的一侧,赫然立着两座新坟,泥土深褐松软,显然刚砌不久,格外突兀。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汪京的脚底直冲天灵盖,顺着脊椎蔓延至全身。
他几乎踉跄着扑过去,不顾脚下新泥的湿滑黏腻,膝盖深陷泥土也浑然不觉。
阿澜立刻点燃火镰,火光映亮碑上阴刻的虞体大字,清晰刺目,刻进他心底——
简寂观第十二代观主皇甫蕖之墓!
“师父……这是……师父之墓?”
汪京浑身颤抖,声音破碎,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喉间哽咽难言。
他轻抚石碑,冰凉刻痕似仍带着凿温。
他死死盯着那座新坟,似要穿透黄土,看清棺椁内师父最后的模样。
悲恸与怒潮如山洪般将他吞没,胸口窒闷得仿佛要碎裂。
是谁?
清理了观中血案,又悄悄将师父安葬于此?
此人既肯为师父立墓,为何不留半分线索?
既抹去所有痕迹,又为何引他来见这两座新坟?
阿澜蹲下身,指尖轻触石碑刻痕,神色凝重道:
“子丘你看,这刻痕极新,石粉未被风雨冲去。”
汪京望去,碑沿果然还沾着细石粉。
碑文圆融刚劲,气度不凡,笔力遒劲,深得虞世南之神韵,定是饱学善书者所书。
阿澜缓缓起身,走到旁边另一座稍大的坟冢前,声音一沉,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
“子丘,你看这里。”
汪京转头望去,只见那座坟前,同样立着一块石碑,只是石料粗糙,做工简陋。
字迹虽工整,却呆板匠气,与师父墓碑截然不同,显然并非出自同一人之手。
碑上十三个字,字字如针,刺得他双目生疼,悲恸再次翻涌:
简寂观弟子一十三人合葬之墓。
“是了……是了……”
汪京悲痛欲绝,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这是二师兄,还有诸位师兄弟…… 可怜我二师兄,一生磊落,剑法出神,人称快剑卜二,到头来,竟连一座单独墓穴都不曾有……”
阿澜轻声安慰:
“你二师兄向来待师弟亲厚,如今同穴而眠,也不孤单。”
汪京缓缓点头,心中疑云却更重。
是谁为师父和师兄弟们收尸立墓?
能熟知观中墓地,又将师父师母合葬,必是与简寂观渊源极深之人!
是大师兄回来了?
可他已受颜真卿之邀前往平原郡。
何况以大师兄的性情,断不会让十三位师弟同穴而葬。
难道是师父当年的道友故旧?
可他们多散布江南,隐居深山,又怎会及时知晓血案、前来收尸立墓?
汪京百思不解,悲恸与疑惑交织,几乎将他压垮。
就在这时,一道冷喝骤然划破墓地死寂 ——
“何人在此窥探?!”
是阿澜的声音!
汪京心头一惊,方才悲恸恍惚,竟没发觉荒坟后藏着人影!
只见阿澜身形骤闪,残刀出鞘,寒光乍现,如闪电般直扑荒坟之后。
“阿澜,小心!”
汪京急忙起身,握紧游刃剑紧随其后,目光凝重地盯住荒坟。
坟后身影一动,缓步走出。
星光之下,只见那人纤细矮小,依稀是个年轻女子。
“汪五兄,切莫误会!是我!是我浣儿啊!”
那人急声高呼,声音慌乱哽咽,忙停步举手示意并无恶意。
汪京一怔,脚步骤然顿住,满脸难以置信:
“浣儿?!怎么会是你?你不是早就回扬州了吗?”
阿澜闻声,立刻收刀回鞘,退至汪京身侧,抱臂而立,目光中带着审视,嘴角微微上挑
——这女子竟是汪京旧识。
浣儿快步上前,面色惨白,眼眶红肿,泪痕犹在,衣衫沾满泥草,显得狼狈不堪。
浣儿走到汪京面前,盈盈一福,声音哽咽:
“五兄,多日不见,你还好吗?”
汪京心头一酸,眼眶微红。
这一月多来,他九死一生,遭遇之惨,岂是三言两语所能说尽。
他强压下悲恸,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
“我很好,方才进入简寂观,留下湿脚印之人,便是你了?”
“正是我。”
浣儿点头致歉,
“我不敢贸然露面,潜入观中查看,见观中有火光人声,慌忙而退,反倒引来了你们。”
“那这两座新坟……”
汪京声音发颤,
“是我师父,还有诸位师兄弟之墓,对吗?”
“是他们。”
浣儿落泪点头。
汪京心头一紧,追问不休:
“这坟是何人所立?是你吗?观中尸身和血迹,可是你清理?”
浣儿急得直摆手:
“这倒不是!”
汪京眉头紧锁,疑云重重:
“既然不是你,你为何来此?又为何潜入简寂观?”
浣儿擦去泪水,神色凝重:
“此事说来话长,此处不是讲话之所。我带你们去见一人,他知晓一切,是谁立墓,他会亲口告知。”
汪京与阿澜对视一眼,虽有迟疑,可眼下,这是唯一能获取线索的机会。
二人沉默片刻,点头应允。
汪京转身,对着两座新坟恭恭敬敬拜了三拜,眼中满是悲恸与愧疚:
“师父,诸位师兄师弟,弟子汪京回来了,定要查明真相,为你们报仇雪恨!”
拜罢起身,他拭去泪水,眼神骤然坚定冰冷,周身杀意凛冽。
汪京指着浣儿,看向阿澜笑道:
“你可知她是谁?”
阿澜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你可还记得,那日天长节,钧天合庆台下,你曾救了一位缘杆娘子!”
汪京又转头对浣儿道:“这位是阿澜娘子,当日听泉酒肆割掉杨府管家子耳朵,钧天台下接住了你!”
两人一听,顿时恍然大悟。
浣儿当即盈盈下拜,声音又惊又喜:
“浣儿拜见娘子!当日只当救命恩人是位郎君,没想到竟是这般风华绝代美貌娘子!”
阿澜释然一笑,上前轻轻扶起她。
二人跟着浣儿,转身隐入庐山夜色,向后山深处而去。
脚下腐叶厚实,落步无声。
时而下坡涉水,溪水刺骨。
时而攀山越岭,山路陡险。
转过数弯,一条被荒草遮掩的樵径向下蜿蜒。
行出二三里,山势渐缓,林木也稀疏了几分。
前方不远处,一座破败匡君祠,在残月下显出狰狞轮廓。
庙墙倾颓开裂,多处坍塌,檐角残破,瓦砾遍地。
昔日朱门早已不见,唯余一片漆黑洞口。
“五兄,娘子,这边请。”
浣儿的声音轻而急促,回头示意二人,率先侧身钻入了那个漆黑的空洞之中。
汪京与阿澜对视一眼,握紧兵刃,凝神戒备,紧随而入。
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陈旧香灰,扑面而来,刺鼻呛人。
祠内阴暗狭小,神龛中匡君神像釉彩剥落,草胎木骨外露,半张模糊不清的面孔,五官扭曲,似笑非笑,竟透着一丝诡异的讥诮,看得人浑身发毛。
神像前尚有篝火余烬,微光跳动,映出一道倚墙而坐的身影。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枯瘦老者。
身上裹着一件打满补丁、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
脸上沟壑纵横,刻满风霜沧桑。
唯有一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如鹰隼,锐利得能洞穿人心。
他微微佝偻,身形单薄似风一吹便倒,却透着一股慑人的锋芒。
老者枯树枝一般的手指,正轻轻拨弄着那堆即将熄灭的炭火。
火星在他指尖明灭闪烁,映得他的面容忽明忽暗,愈发显得神秘而诡异。
“回来了?”
老者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刺耳,却带着一股浑厚力道,在破祠中回荡。
浣儿快步上前,语气急切又亲昵:
“我回来了,您看我把谁带回来了?”
老者拨火的手指微顿,缓缓抬眼。
鹰隼般的锐目径直落在汪京身上,那目光如炬,似要将他看穿。
汪京心头一凛,挺身迎上目光。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同时失声惊呼,满是难以置信: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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