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风雪辞泉明
午宴散尽,日头西斜,颜泉明第三次站在府尹厅堂门前,崔众磨蹭着出来,不情不愿引他入内。
只见王承业身着华贵锦袍,斜倚在铺着貂绒的坐榻上,手捧暖炉,面前几案摆着未吃完的茶点,神态悠闲,全无宿醉未醒之态。
“颜郎君来了?坐吧。”
王承业抬了抬眼皮,语气淡得像檐下化透的雪水,
“昨夜喝多了几杯,怠慢你了。看你这么急着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颜泉明强压着心底的愤懑,深深鞠了一躬,开门见山:
“王府尹!常山孤城危在旦夕,将士浴血,百姓待哺。恳请大人速派太原精兵驰援,解万民倒悬,此乃社稷之幸、百姓所盼! ”
他声音恳切,目光灼灼,满是哀求与急切。
王承业却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暖炉上的铜钮,语气轻描淡写:
“发兵?颜大郎君啊,不是本官不愿帮你。你可知晓,安禄山已于天宝十五载正月初一乙卯日,在洛阳称帝,建国号为大燕,还定下了年号‘圣武’!”
颜泉明如遭雷击,当场僵在原地——
这安贼竟如此悖逆,真敢沐猴而冠,公然僭越称帝!
“太原是北都重镇,贼势浩大,高秀岩部伺机南下。”
王承业接着说道:
“太原兵力主要职责是固守根本、拱卫京畿门户,调兵驰援恐贼寇乘虚而入致太原失陷,干系重大,本官担不起。且朝廷有规制,无让一镇之兵越境救援他处的道理,此事难办。 ”
一番官腔打下来,滴水不漏,堵得人哑口无言。
颜泉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只能退而求其次,声带哀求:
“府尹大人,发兵不行,常山存粮已尽,若叛军来攻,难支撑。恳请大人拨付三万斛粮草救常山军民,常山上下定感大人再生之德! ”
他几乎是声泪俱下,放下了所有尊严。
“粮草?唉,颜郎君有所不知。去年雨水多,河东歉收,太原粮仓不充盈。”
王承业面有难色,摊了摊手:
“边镇储粮有朝廷法度,专门应对本镇军情,擅自动用支援别处是僭越之罪,与资敌无异!本官即便有怜悯之心,也不敢违逆圣命、触犯天条。 ”
颜泉明胸中气血翻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钻心也浑然不觉——
援救常山的粮草,竟被他污为资敌,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冷笑道:
“既如此,我等白来太原,多有搅扰。我常山虽势微,却非贪生怕死之辈!王府尹,我等即刻押囚车,星夜赶赴长安献俘!
这话一出,王承业脸上那点虚伪的平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嘲弄的冷漠。
“囚车?颜郎君,不必费心。本官再三思虑,献俘之事关乎朝廷颜面,兹事体大,不容差错。”
他坐直身体,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阴笑:
“你们一路辛苦,今早我已密遣心腹干将率精锐兵马押囚车先去长安。算来此刻怕已出太原府境。”
轰隆!
仿佛一道惊雷在颜泉明脑中炸开!
他身形猛地一晃,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几乎站立不稳。
“什……什么?!王府尹!您……您竟敢私自……”
愤怒、震惊和被愚弄的耻辱感瞬间将他淹没。
囚车被劫,意味着常山军民浴血奋战换来的铁证和最大功劳被王承业公然窃取,他竟如此肆无忌惮、胆大妄为!
一股腥甜涌至喉头,颜泉明眼前发黑,肺腑似被烈火灼烧,愤懑撑裂胸腔。
他猛地抬头,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王承业的脸,愤懑几乎要喷薄而出。
不过,残存的理智拉住了他,此人是位高权重、手握重兵的太原府尹,此刻发作,于事无补还会招来杀身之祸,连累贾深、汪京等人。
他咬牙切齿,指甲嵌进掌心,强咽怒吼与质问,浑身颤抖,从牙缝挤出几个字:
“王府尹……好……好手段!”
王承业对他的反应视若无睹,甚至带着一丝欣赏猎物挣扎的残忍快意,悠然说道:
“颜郎君过誉。本官为朝廷命官,自当为君分忧、替国效力。你们在太原安心休养几日,等本官安排好军务,自会派人护送你们回常山。 ”
颜泉明失魂落魄地回到驿馆西厢,一进门就将王承业的话和盘托出。驿馆内瞬间如同炸开了锅,滔天怒火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
“狗贼!竟敢如此卑劣!”
翟万德须发戟张,暴怒如雷,猛地抽出腰间的横刀,雪亮的刀锋映着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窃取战功,还把我们困在这里!我翟万德今日便要劈了这狗官,为常山军民讨个公道!”
他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狠狠顿足,抬脚就要往外冲。
贾深大惊失色,急忙扑上前,死死抱住他的胳膊:
“翟兄!万万不可!王承业手握重兵,府内必定高手如云、护卫森严!你这一去,就是自投罗网,必死无疑!冷静点,我们必须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翟万德奋力挣扎,力道大得几乎要将贾深甩开,声音嘶哑如吼,
“常山将士已是血染沙场!弟兄们在前线浴血拼杀,我们却在此处任人摆布,还计议个屁!”
他忽然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厉声问道:
“张通幽呢?他在哪里?”
众人惊觉,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见到张通幽。
不祥预感笼罩众人。颜泉明立刻唤来驿馆仆役询问,仆役支支吾吾,半天不敢说话,最终才吞吞吐吐地说。
“张……张赞府午后就被府尹大人派人请去……赴宴了。”
“赴宴?!”
翟万德闻言,更是怒不可遏,目眦尽裂,
“好个张通幽!好个攀龙附凤腌臜!常山快守不住,我们如坐针毡,他却与狗官把酒言欢、讨好献媚,定是他在王承业面前捣鬼,出卖了我们! ”
被背叛的怒火,彻底焚尽了他仅存的理智。
“放开我!贾深!老子今天非要去问问那狗官,再问问那张通幽,他们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叼走了!”
他猛地挣脱贾深的束缚,拎着横刀,如同一阵狂风般冲出了驿馆。
颜泉明脸色煞白,急得直跺脚:
“坏了!要出事!”
说着就要追出去。
贾深一把拉住他,急声道:
“你不能去!你已经得罪了王承业,再去就是火上浇油,只会白白送命!我去拦他,你留在这里!”
他一边追,一边朝着院内大喊:
“汪五侠!快拦住他!大郎君不能有事!”
贾深深知翟万德性情刚烈如火,此刻怒火攻心,此去必定凶多吉少,他顾不得许多,拼尽全力追了出去。
汪京应声而动,身形一闪,就拦住了颜泉明的去路,沉声道:
“颜兄,你留在此地,我去助贾兄一臂之力!”
翟万德怒火中烧,快步冲到府尹府邸门前。守门卫兵见他持刀杀气腾腾,欲上前阻拦,被他一声怒吼吓退。
他直闯后花园暖阁,眼前一幕让他更加愤怒!
暖阁内炭火融融,食案摆满珍馐,丝竹声隐隐传来,一派奢靡之景。
王承业端坐主位,满脸得意;崔众陪在身侧,三角眼眯成细缝,满脸谄媚;张通幽满脸堆笑,小心为王承业斟酒,还不停阿谀奉承。
两名黑袍剑士如幽灵般侍立王承业身后,气息内敛,绝非寻常护卫。
这主仆相得、奢靡享乐的宴饮图,与常山血火交织、生灵涂炭的景象形成了刺眼又讽刺的对比!
“狗官!奸贼!拿命来!”
翟万德目眦尽裂,怒吼一声,猛地冲到食案前,双臂运力,掀翻沉重的紫檀木食案。
杯盘、珍馐、美酒散落一地,汤汁四溅,溅了王承业等人一身。
变故陡生!
王承业、崔众和张通幽惊惶躲避,脸色惨白。
翟万德手持横刀,带着悲愤与杀意,直劈王承业面门!
“受死吧!”
电光火石间,王承业身后两名黑袍剑士行动,快如鬼魅,让人难看清身影。一人长剑精准格开翟万德含恨一击,金铁交鸣震得人耳膜生疼;另一人如影随形,剑光刁钻狠辣,直刺翟万德肋下空门。两人配合默契,是训练有素的顶尖高手,非寻常护卫可比。
翟万德乃是常山数一数二的豪杰,刀法大开大阖,势大力沉,颇有万夫不当之勇。
但此刻他怒火攻心,招式不免失之沉稳,再加上以一敌二,对手又是剑法诡异、配合精妙的顶尖高手,渐渐落入了下风。
他怒吼连连,手中钢刀如狂蛇乱舞,刀风卷得周遭烛火狂颤,逼得两名剑士连连倒退,一时难以近身,却也始终无法破开二人的剑网伤到对方分毫。
“保护大人!”
府内的侍卫此时也闻声蜂拥而至,密密麻麻围了一圈,却慑于三人激斗的凌厉杀气,一时不敢上前,只能在原地观望。
贾深气喘吁吁地追至暖阁门口,正好看到这凶险万分的一幕,急得大喊:
“翟老弟!快退回来!别冲动!”
然而,一切已晚。
激斗中,一名黑袍剑士故意露破绽,引翟万德一刀劈空,身形微滞。另一名剑士寒光暴射,如鬼魅欺近,长剑带着锐啸,直刺翟万德胸膛!
扑哧!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在喧闹的暖阁内格外刺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翟万德身躯一僵,刀势骤停,钢刀落地。他低头看向透胸的剑尖,眼中先是惊愕,接着愤怒翻涌,最终化为悲凉。
他张嘴似要怒吼、质问、控诉,却只喷出一口鲜血,身躯摇晃后轰然倒地,死不瞑目。
这位常山的豪勇之士,未曾倒在抵抗叛军的沙场上,未曾牺牲在保家卫国的战斗中,竟惨死于这太原府尹的暖阁之内,死于自己人的阴谋与暗剑之下!
“翟兄——!”
贾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直直栽倒在地晕厥过去。
王承业惊魂稍定,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翟万德,脸上掠过一抹残忍的厉色。
他指着呆立当场的贾深,厉声喝道:
“把他拿下!”
驿馆内,颜泉明焦躁踱步,心底不安加剧。
忽然,远处传来府衙喧嚣,他预感不祥。接着,驿馆院门被撞开,崔众与张通幽在士兵簇拥下闯入。
崔众提滴血布包,内似是人头,张通幽身后,士兵押着反缚且愤怒的贾深。
汪京眼中寒光骤闪,右手瞬间按在腰间“游刃剑”的剑柄上,周身气息刹那间冰寒凌厉,蓄势待发。
崔众将手中的布包“咚”的一声砸在青石板上,布包散开。
翟万德怒目圆睁、须发戟张的首级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那凝固在脸上的悲愤与不甘,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汪京和颜泉明的心上!
“逆贼翟万德行刺王府尹,罪该万死,就地正法!贾深乃其同谋,一并拿下!”
崔众的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感情,
“府尹有令!尔等滞留太原,图谋不轨,即刻圈禁于此,无令不得擅离!违者,格杀勿论!”
他的目光扫过汪京和颜泉明,冰寒的视线里,二人如同早已入殓的死物。
“翟兄——!”
颜泉明发出一声悲恸的呼喊,泪水瞬间涌了出来,身躯摇摇欲坠,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两名黑袍剑士上前,想要将贾深推到一旁时,一直沉默如石的汪京,动了!
“呛啷——!”
龙吟般的剑鸣响彻庭院!“游刃剑”应声出鞘,剑光如电,一道匹练般的寒芒一闪而过,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噗!噗!”
两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押解贾深的两名黑袍剑士喉间瞬间迸出一道血线,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无声倒地。
汪京身形鬼魅般闪到贾深身旁,剑锋轻抖,咔嚓一声斩断了他身上的绳索,沉声道:
“贾兄,过来!”
他手持长剑,斜指地面,森寒剑气瞬间弥漫全场,逼得周围士兵连连后退,不敢上前半步!
那双平日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燃着冰冷怒火,如噬人猛兽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汪京!你要杀命官吗?!”
崔众又惊又怒,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声音都在发颤。
士兵们顿时哗然,纷纷举起刀枪,拉满弓弩,密密麻麻的箭头,全都对准了院中三人!
汪京一声冷笑,身形骤然暴起,如一道残影,瞬间欺至崔众面前,游刃剑的剑尖已然抵在他咽喉之上!
崔众面如土色,那双三角眼中满是惊恐,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
“汪五侠!不可!”
颜泉明声嘶力竭地大喊,冲上前想要阻拦,
“冷静点!他是朝廷命官,翟兄已经死了,别再做无谓的牺牲了!”
汪京眼中杀意翻涌,剑锋微微颤抖,发出低沉的嗡鸣,似在渴饮热血。
崔众魂飞魄散,尖声厉喝:
“放下箭矢!快放下!都不想活了吗?……汪五侠饶命!我知错了,求你饶了我!”
张通幽缩在士兵身后,面白如纸,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连头都不敢抬。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火把噼啪作响,众人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汪京的胸膛剧烈起伏,握剑的手青筋暴突,指节泛出森白,显然是在极力压制心中的怒火。
剑尖的寒光凝滞,死死锁住崔众的咽喉,只要再轻轻往前送一寸,崔众就会血溅当场。
颜泉明死死拉住汪京的胳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臂下那股火山般即将爆发的力量,他泣血悲鸣:
“五侠!想想常山的父老乡亲!想想我们此行的目的!若是在这里玉石俱焚,只会让奸贼得逞!翟兄的血,岂能白流啊!”
“常山”二字,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汪京心中的焚天杀意。
汪京眼中的杀意陡然凝滞,锐利的目光缓缓从崔众扭曲的脸上挪开,扫过眼前如林的刀枪,最终钉在了青石板上——
翟万德怒目圆睁、须发染尘的头颅。那凝固在脸上的不甘与悲愤,如同一根毒针,深深扎进了他的心底。
常山!
那座在叛军铁蹄下苦苦挣扎的孤城!
那些盼着援军的军民!
他们肩负着告急求援的使命!
若是在此刻血溅五步,常山的希望就彻底破灭了!
翟万德的死,反而会成为王承业构陷他们的铁证!
“呃……”
一声困兽般的低吼从汪京的牙缝里挤了出来。游刃剑的龙吟渐渐沉为低回的哀鸣,剑锋缓缓黯垂,挪开了崔众的咽喉。
崔众劫后余生,心中的惧意渐消,嚣张气焰再次腾起。
他挺直腰板,重新摆出司马的官威,冷笑道:
“哼!汪京!算你识相!府尹大人开恩,只将你们圈禁,若是再敢顽抗,休怪本司马不客气!”
“崔司马!翟将军是常山功臣!他诛杀李钦凑,擒获高邈与何千年,掌控井陉关,河北十七郡响应朝廷,这都是常山军民拼命得来!”
颜泉明厉声打断他,一手指着翟万德的首级,悲愤地质问,
“而你们坐镇太原,尸位素餐、不思报国,竟擅杀功臣?不怕圣上追查、王法森严吗? ”
崔众被问得一窒,随即阴鸷地冷笑起来:
“功臣?什么功臣?这所有的功劳,都是王府尹和我等拼死立下的,与你们这些无能之辈有什么关系?实话告诉你,”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府尹大人已经写好奏折,向陛下请功了!到时候,少不了你们这些附从的功劳,识相点就乖乖听话!”
“你们竟敢颠倒黑白,冒领军功!”
贾深压下心中的悲恸,双目赤红,伸手指着张通幽,厉声怒斥,
“张通幽!若不是你卖友求荣、攀附王承业、置常山危急不顾、视我们为棋子,翟兄怎会如此悲愤?是你害死了翟万德! ”
张通幽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面如死灰,踉跄着撞到身后的士兵身上。
他仓皇地抬起头,目光涣散地扫过众人,尤其看到汪京那柄寒意森森的长剑时,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抱头蹲在地上,嘴里语无伦次地辩解:
“我……我没有……是误会……是王府尹盛情邀请我……我……”
最终,所有的辩解都化为绝望的呜咽,他蜷缩在地上,不停颤抖,几欲瘫倒。
崔众厌恶地瞥了张通幽一眼,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厉声喝道:
“够了!府尹令旨已下!关门!把他们圈禁起来!”
“当啷——!”
细碎的雪霰从天空飘落,带着刺骨的寒意。
沉重的木门在汪京、颜泉明和贾深三人身后轰然紧闭,铁链哗啦作响,铜锁“咔嗒”一声,死死锁死,将他们与外界彻底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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