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迷雾重重
次日清晨,王振翼径直前往县衙后堂拜会许文昌。他未作寒暄,开门见山道:“许大人,王某欲提审高楠一案凶犯谢长根,还望大人行个方便。”
许文昌闻言一怔,手中茶盏轻轻放在案上:“此案早已审定结案,卷宗已封存半年。王大人此时提审,不知所为何故?”
王振翼面色肃然,拱手道:“王某仔细翻阅卷宗,发现其中尚有数处疑点未能厘清。人命关天,不敢有丝毫马虎,必须当面讯问犯人,还望大人体谅。”
许文昌凝视王振翼良久,见他目光坚定如铁,终于轻叹一声,道:“既然王大人执意要问,本官自当配合。只是按律例,本官需在场监审。”
“理当如此。”王振翼颔首。
约莫半炷香后,县衙公堂已布置妥当。王振翼整肃官服,迈着沉稳步伐步入堂中,于主审案前正襟危坐。许文昌随后入内,在左侧陪审位上落座。
“带人犯谢长根!”
镣铐碰撞声由远及近。王振翼抬眼望去,只见谢长根被衙役押上堂来。他面色灰败,眼窝深陷,行走时脚镣拖地发出沉闷声响,跪倒时眼中一片死寂。
惊堂木骤响!
“堂下所跪,可是谢长根?”
谢长根浑身一颤,慌忙伏地:“正…正是小人。”
王振翼目光如炬,沉声问道:“卷宗记载,你因与木工高楠发生争吵,于去年十月初八夜间,将其杀害后抛尸城外壕沟——此事可属实?”
“小人认罪。”谢长根以额触地,“确是小人杀了高楠。”
“既如此,你将当日情形细细道来。如何起的冲突?用的何种凶器?尸首如何处置?不得有半点遗漏。”
谢长根喉结滚动,沉默良久方开口道:“那日……高楠被十几个工友强拉到小人家中说和。小人表面上与他饮酒言和,心里却怨恨未消。待酒席散去,已是二更天。小人到柴房取了斧头,尾随他至暗巷,从后头……”他顿了顿,“然后就拖着尸首,扔进了东城外的壕沟。”
“且慢。”王振翼打断道,“你家住城西,壕沟却在东门外。虽是深更半夜,但你拖着尸首横穿全城,竟无一人察觉?”
“这……”谢长根眼神飘忽,半晌改口,“是小人记岔了。其实……其实是套了辆驴车,用草席盖着尸首运出去的。”
惊堂木再响!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落下。
“一派胡言!”王振翼厉声道,“尸格记载分明:尸体十指指甲缝中嵌有黑色河泥。若人死后再抛入水中,尸身静止,指甲何以深入淤泥?分明是落水时拼命挣扎所致!”
谢长根如遭雷击,呆跪当场。
此刻,一旁陪审的许文昌也惊讶万分。他眼角余光飘了飘王振翼,又看向目瞪口呆的犯人,忽然拍案而起:“谢长根!你实是将高楠诱至壕边,推入水中溺毙的,是不是?”
“是、是!”谢长根像是抓住浮木,“小人正是将他骗到壕边推下去的……”
“荒谬!”王振翼冷笑,“二更时分,你如何将一个清醒之人骗至荒僻城外?又据邻里证言,你那夜并未借过驴车——这些,你作何解释?”
谢长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最终只是拼命磕头:“大人明鉴!小人真的杀了人!小人认罪!求大人按律处置……”
公堂陷入诡异的寂静。王振翼凝视着那个几乎要将额头磕出血来的囚犯,眼中掠过复杂神色。良久,他举起惊堂木,却又轻轻放下。
“今日暂且退堂。将人犯还押。”
回到寄住的小院,姜文仲刚掩上院门便急问道:“振翼,你可是怀疑谢长根并非真凶?”
王振翼立在院中老槐树下,目光投向远处层叠的屋脊:“此案疑云重重,还须仔细查探。“他转身看向姜文仲,声音低沉下去:“文仲,我总觉得,若能揭开高楠之死的真相,那么……董员外离奇失踪的悬案,或许也能找到眉目了。”姜文仲颔首:“言之有理。”
次日上午,冬阳正好,金澄澄的阳光铺满了青石板街。乔慧娟从县衙侧门出来,紧了紧身上的夹袄,迎着暖洋洋的日头,往市集方向走去。她心里惦记着快用完的胭脂,也想趁着好天气,在街上松散松散筋骨。
长兴街是县城里最热闹的去处。还未走近,喧嚣的人声便混着各色吃食的香气扑面而来。道上行人摩肩接踵,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络绎不绝,两旁店铺的招幌在微风里轻轻摆动,小贩的吆喝一声高过一声:
“脆梨——又甜又水灵的脆梨!”
“新到的苏州绡纱,娘子看一眼咯!”
乔慧娟饶有兴致地边走边瞧,在一个扎着草靶、插满鲜亮糖葫芦的老汉跟前停了脚。她摸出几文钱,买了一串最大最红的,刚咬下一颗酸甜的山楂,转身欲走,一道身影恰好与她擦肩而过。
那人穿着半旧的藏青棉袍,侧脸一晃,却让乔慧娟心头咯噔一下:这面相……好生眼熟。
她举着糖葫芦愣在原地,蹙眉思索。糖壳在舌尖化开,那点甜味忽然勾连起记忆——是高家!那日随两位大人去高楠家查问,在院门口撞见的就是这个慌张的男人。当时他眼神躲闪,话也不多说,便匆匆离去,乔慧娟心里就存了疑。姚氏口口声声说是她表哥,乔慧娟才不信呢。女人的直觉像根细针,扎在那儿,隐隐觉得那姚氏与这“表哥”之间,绝不仅是亲戚那么简单。
此刻,那藏青身影正不紧不慢地朝前挪动。乔慧娟来不及细想,三两口将剩下的山楂咬下,竹签子往墙角一扔,便跟了上去。她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借着往来行人遮掩,目光牢牢锁住前方。
男子似乎并没发现有人跟踪,依旧脚步悠闲地行走着。不一会儿,他拐进了旁边一条街巷,随即走进一扇黑漆木门,身影没入其中。
乔慧娟快步赶到门前,抬头一看,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如意绸莊。她略一沉吟,抬手理了理鬓发,抬脚迈了进去。
店内光线稍暗,空气中浮动着织物特有的、微带尘土的气息。各色绫罗绸缎、棉布麻纱分门别类陈列在货架上,流光溢彩,却顾客寥寥,只有个年轻伙计单手支着下巴,在柜台后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乔慧娟眼风一扫,便瞧见方才那男子已端坐在店内深处的一张案几后,正捧着茶盏。
见她进来,男子放下茶盏,整了整衣袍,笑容可掬地迎了上来。
“姑娘,想看些什么料子?小店应有尽有,都是时兴的好花样。”他语气热络,目光却在乔慧娟脸上迅速掠过。
乔慧娟装作挑选布料,指尖拂过一匹水绿色的软烟罗,漫不经心道:“想裁身春衫,且看看。”她顿了顿,抬眼直视对方,“老板怎么称呼?”
“敝姓韩。”韩老板笑容不变,却压低了声音,“姑娘,那日在我表妹家门前,我们见过。您是……官府的人吧?”
乔慧娟心下一凛,索性也不再掩饰,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他:“韩老板好记性。既然认出来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韩老板脸上闪过一丝了然,又带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他引着乔慧娟往店内更清净处走了两步,搓着手道:“姑娘是为高楠的案子来的?不是说……凶手已经抓了?”
“你说谢工长?”乔慧娟轻哼一声,“他是不是凶手还不一定呢!”
韩老板闻言,眼神闪烁,沉默了片刻,仿佛下了什么决心,凑近些低声道:“既如此……小人倒想起一个人,或许……或许有些关碍。”
“谁?”
“谭二虎。”韩老板吐出这个名字,声音更低了,“他是个惯偷,早前与高楠有些不清不楚的勾当,听说后来分赃不均,闹得很僵。高楠出事前些日子,小人还偶然撞见他们在街头争执,谭二虎当时脸色狠厉,说了些……‘让你好看’之类的话。”
乔慧娟心头一跳,追问:“可知他如今落脚何处?”
韩老板却连连摇头:“这等人行踪诡秘,小人实在不知。”
回到县衙中的那座小院,乔慧娟径直去了书房。王振翼与姜文仲正在窗前低声商议着什么,见她进来,俱是抬头。
乔慧娟将街上巧遇、跟踪、入店对话,一五一十详尽道来。
王振翼听罢,食指轻轻叩着桌面,沉吟道:“韩老板此言,似有所指,却也不排除祸水东引之嫌。不过,谭二虎既与高楠瓜葛甚深,查他一查,总无坏处。只是这等人,寻他怕是不易。”
一旁的姜文仲却微微一笑,接口道:“既是窃贼,便有窃贼的踪迹可循。找他的事,交给我便是。”
片刻后,姜文仲回到自己房间,召来两名衙役阿贵与阿强。
“可知县城之中,何处街市最是熙攘?”姜文仲问。
阿贵抢道:“回大人,当属长生街!听说那儿整日里人头攒动,三教九流混杂。”
姜文仲点头:“正是。去换身便服,随我去长生街‘逛逛’。”
阿强有些疑惑:“大人,街市上人流如织,如何辨认哪一个是那谭二虎?即便他真在,又如何识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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