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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寒蝉


邓蝉蜷缩在颠簸的马车里,身子随着车轮碾过路面不住摇晃,可心底那阵寒意,却比车外的风更刺骨。只要一想起韩杨那双冷冽如冰的眼,他便止不住地发颤。

没人知道,韩杨本不姓韩,他姓杨。

十五年前那场灭门惨祸,杨家上下数十口人,一夜之间尽成刀下亡魂,唯有当时年仅五岁的他,侥幸活了下来。

齐王踏入横尸遍野的庭院时,入目皆是猩红。五岁的杨儿站在血泊之中,小小的手紧攥着一柄从地上捡来的长刀,刀刃上还沾着亲人的血。他那双本该澄澈的眼眸里,没有哭,没有怕,只剩下焚尽一切的怒火。

齐王缓缓走近,在他面前蹲下,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想报仇?”

孩童狠狠点头,目光恳切得近乎疯狂,恨不能立刻挥刀,将齐王身后那些黑衣人剁成肉泥。

齐王侧首淡淡一瞥,立刻有一名黑衣人上前一步,垂首待命。

他再转回头,望向那孩童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声音像淬了冰:“杀了他。就当,替你家人报仇。”

韩杨咬紧牙,吃力地举起那柄对他而言太过沉重的长刀,双臂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你不是想报仇吗?”  齐王猛地一声低喝,震得庭院里鸦雀无声,“你的仇人就在眼前  ——  动手!”

韩杨举着长刀嘶声呐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刀锋颤颤巍巍,却终究劈不下去。亲手了结一条鲜活性命,对一个五岁孩童而言,实在太过沉重。哪怕对方是屠戮满门的仇人,他也做不到。

齐王见他迟迟不动,眸色一沉,骤然伸手夺过长刀。寒光一闪,手起刀落,不过一瞬。方才还立在原地的黑衣人,已然身首分离,重重栽倒在血泊里,猩红溅了满地。

齐王随手将染血长刀丢给副手,取过一方素白锦帕,慢条斯理擦去指尖溅到的血点。他看着眼前吓僵的孩童,唇角勾起一抹玩味又冰冷的笑意:

“看见了吗?现在,我是替你报仇的恩人。”

韩杨僵在原地,小小的身子如筛糠般发抖,却死死咬着唇,没让自己哭出声来。方才那道寒光,那声利刃入肉的闷响,还有黑衣人脖颈喷涌而出的鲜血,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眼底,挥之不去。他看着齐王指尖的锦帕渐渐染成淡红,又被随手丢在血泊里,与地上的尸身、残刃混在一起,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想恨,可心底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攥住——有对黑衣人的恨,有对眼前这场血腥的惧,还有一丝被操控的茫然。他明明想要报仇,可到头来,却成了这场杀戮的旁观者,甚至,还要对着亲手斩了“仇人”的齐王,认作恩人。

齐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语气里的玩味更甚,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怎么?不说话?还是觉得,我替你报的仇,不够彻底?”

韩杨猛地回神,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他抬起头,那双还沾着稚气的眼睛里,怒火被一层隐忍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暗。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低下了头,小小的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齐王见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死寂的庭院里回荡,格外瘆人。“倒是个识时务的。”他伸手,粗糙的指尖抚过韩杨染着血污的脸颊,力道带着刻意的凌辱,“从今日起,你便跟着我,姓韩,名杨。杨家的仇,我帮你报,但你要记住,你的命,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韩杨的身子猛地一僵,指尖攥得更紧了。杨家,那个曾经温暖的家,那些疼爱他的亲人,还有方才那场灭门的惨状,一瞬间又涌上心头。他想反驳,想嘶吼着说自己不稀罕他的施舍,可话到嘴边,却被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现在只是个五岁的孩子,手无缚鸡之力,若是反抗,只会落得和家人一样的下场。

报仇,他必须报仇。哪怕要寄人篱下,哪怕要认贼作父,哪怕要活在这无尽的黑暗与屈辱里,他也要活下去,等着有一天,亲手了却这血海深仇。

齐王见他依旧沉默,眼底闪过一丝满意,收回了手,对着副手冷声吩咐:“带他下去,好好调教。记住,要让他知道,谁才是能给他一切的人。”

副手躬身应下,上前就要去拉韩杨的胳膊。韩杨却猛地后退一步,自己迈开小小的步子,朝着庭院外走去。他的背影单薄而倔强,踩着满地的血污,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刀尖之上。身后,齐王的目光如毒蛇般黏在他的身上,带着算计与掌控,嘴角始终挂着那抹冰冷的笑意。

马车外的风愈发凛冽,邓蝉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的手心早已沁满冷汗。

如今的韩杨依然是齐王手中最锋利的刀,十五年光阴,磨平了他眼底的稚气,却没磨去那份深入骨髓的仇恨,反倒将其淬成了最烈的毒,藏在每一次冷冽的注视、每一次利落的出手里。

他替齐王斩尽异己,替齐王背负了满身血债,朝堂上下提起韩杨二字,无人不噤若寒蝉,都说他是冷血无情的杀人机器,是齐王最得力的爪牙。可邓蝉能从那眼神中看到,藏在冷漠皮囊之下的是一颗残破又倔强的心——那颗心,一半是对齐王的隐忍蛰伏,一半是对杨家满门的血海深仇,日夜撕扯,从未停歇。

忽然,马夫勒住缰绳,马车缓缓靠边停下,颠簸的晃动骤然平息。车帘被马夫掀开,寒风裹挟着尘土瞬间灌了进来,邓蝉下意识地蹙了蹙眉。不远处的石阶旁,白羽正抱臂而立,白色长袍被风吹得微微翻飞,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耐,显然已经在此等候了许久。

“邓大人车马劳顿,一路辛苦了。”白羽启唇,话语听似客套周到,语气里却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眼底更是掠过一丝不屑。他实在不懂,齐王为何会派这么一个人过来——看似文质彬彬,实则除了阿谀奉承、溜须拍马之外,竟毫无半点真本事,这般无用之人,又能成什么事。

邓蝉连忙敛了眉尖的寒意,脸上堆起谦和的笑,语气恭敬又不失圆滑:“邓蝉这点辛苦,算得了什么。倒是劳烦白大人在此久候,实在过意不去。”说罢,他微微欠身,利落地步下马车,快步凑到白羽身旁,指尖轻抬,从宽大衣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檀木锦盒——盒身雕着细密的云纹,边角嵌着细碎的银饰,一看便知不是凡物。他唇角上扬,眉眼间堆着几分讨好,双手将锦盒递到白羽面前,语气愈发恳切:“这是我从京洲带来的一点薄礼特产,不成敬意,还请白大人务必收下。”

白羽垂眸扫了眼那锦盒,眼底的不屑非但未减,反倒添了几分讥讽,双臂依旧抱在胸前,连指尖都未曾动一下,语气淡得像结了冰:“邓大人倒是客气,只是不年不节的,你还是收回去吧。”他的话毫不留情,字字都透着对邓蝉这般“送礼讨好”行径的鄙夷,仿佛多看那锦盒一眼,都是对自己的玷污。

邓蝉脸上的笑意未僵,反倒笑得愈发谦和,双手依旧稳稳托着锦盒,丝毫没有收回的意思,语气又软了几分:“白大人说笑了,这不过是一点心意,你我同事一场,本就应该互相多多走动。再说了,京洲的这点小东西,虽不值钱,却也是我一路小心翼翼带来的,全当是赔罪,赔我来迟让大人久等的不是。”他一边说,一边微微前倾身子,姿态放得极低,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算计——他自然知道白羽轻视自己,可此行身负齐王之命,无论如何,也得先拉拢住这位齐王面前的得力干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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