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马背初啼
五月底的京口,蝉鸣声从早响到晚。
祖昭回到大营那日,日头正烈,晒得校场上的尘土都烫脚。他刚下马,便见周峥从里头跑出来,满脸的笑。
“小公子!淮北胜了!”
祖昭怔了怔。
周峥喘着气,语无伦次:“刘遐和韩晃,烧了胡人的粮!石生退了!退了!”
祖昭站在原地,听着这话,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退了?
半月来,他日日听着汝南告急的消息,夜夜梦见胡骑渡江。司马衍问他“韩晃能挡住么”,他答不出。王导说“只要陛下不乱,朝堂不乱”,可他知道,那话里有多少无奈。
如今,退了?
周峥拉着他就往中军帐跑。
帐内,韩潜正对着舆图,祖约站在一旁。两人脸上都带着笑,那笑压了半月,终于能露出来。
“师父!”祖昭行礼,声音有些抖,“弟子听周峥说……”
韩潜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许久不见的光。
“退了。”他道,“刘遐和韩晃,趁夜出城,绕到胡人背后,烧了他们的粮草辎重。石生断了粮,不敢再围,连夜撤兵。”
祖昭听着,心里那块压了半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祖约在旁边笑道:“刘遐这老小子,有两下子。守了半个月,硬是没让胡人破城。最后还来这么一手,够石生记一辈子的。”
韩潜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险。”他道,“出城烧粮,若被胡人发现,汝南就完了。刘遐这是在赌。”
祖昭轻声道:“可他赌赢了。”
韩潜看着他,忽然笑了。
“对,赌赢了。”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份军报递给祖昭。
“这是温中书送来的。你自己看看。”
祖昭接过,逐字看下去。军报上写着刘遐如何分兵,如何绕道,如何在深夜潜入胡营,如何点起大火。火光冲天,胡人慌乱,石生连夜退兵三十里。
他看完,抬起头。
“师父,刘遐的兵,损失如何?”
韩潜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欣慰。
“问得好。”他道,“军报上说,出城的三千人,回来不到两千。刘遐的嫡系,折了三分之一。”
祖昭沉默了。
赢了,可也死了很多人。
祖约在旁边道:“打仗就是这样。能赢就不容易,伤亡的事,谁也拦不住。”
祖昭点点头,没有说话。
午后,祖昭去了校场。
校场上,骑射营的人正在训练。马蹄翻飞,箭矢破空,靶子上扎满了箭。他站在场边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他也该练了。
这些年,师父教他兵法,教他认图,教他看人。可骑射功夫,他一直只是跟着练练,没正经下过苦功。
九岁了。
再不长进,就晚了。
他转身去找韩潜。
韩潜正在帐中看文书,见他进来,抬起头。
“昭儿,何事?”
祖昭跪坐下来,认真道:“师父,弟子想学骑射,学马上格斗。”
韩潜看着他,眉头微动。
“怎么突然想学这个?”
祖昭道:“弟子九岁了。再不长进,将来上了战场,连马都骑不稳,怎么带兵?”
韩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他道,“你总算想学了。”
他起身,走到帐门口,朝外喊了一声:“周横!”
周横跑过来,脸上还带着从交趾回来的风尘。他半月前刚回来,带回三石稻种和两个当地老农,如今正忙着试种的事。
“将军?”
韩潜指了指祖昭。
“这小子要学骑射、学马上格斗。你教他。”
周横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
“小公子,末将可是往死里教的。”
祖昭点头:“周队正尽管教。”
周横笑得更开了。
“那明日卯时,校场见。”
次日卯时,天刚蒙蒙亮,祖昭便到了校场。
周横已经在等了。他牵着一匹青骢马,马鞍上挂着弓箭和木刀。
“小公子,上马。”
祖昭接过缰绳,踩着马镫翻身上马。这动作他练过无数次,不算生疏。
周横点点头,把弓箭递给他。
“先跑两圈,热热身。”
祖昭一夹马腹,青骢马小跑起来。他在马上稳住身形,控着缰绳绕场跑了两圈。周横站在场边看着,时不时喊一声。
“腰挺直!”
“眼看前方!”
“手别抖!”
两圈跑完,祖昭勒住马,微微喘着气。
周横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箭。
“射那个靶子。”
祖昭搭箭上弦,瞄准五十步外的草靶,松手。箭飞出去,扎在靶子边缘。
周横点点头。
“还行。再来。”
一上午,祖昭射了五十多箭。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手指被弓弦磨得发红。周横一次都没夸他,只不断纠正姿势。
“腰不够直。”
“眼不够准。”
“松手的时机不对。”
祖昭一一听着,一一改着。
午时,周横让他歇息。祖昭坐在地上,揉着手臂,忽然道:“周队正,你当年在芒砀山,也是这样练的?”
周横摇头。
“末将当年,没人教。拿着弓就射,射着射着就准了。”
他看着祖昭,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小公子,末将不识字,不会说大道理。可末将知道,这功夫,没有捷径。一天练不好,练十天;十天练不好,练一年。”
他顿了顿。
“练到箭箭都能射中瞄准的地方,练到在马上也能砍人,那才叫本事。”
祖昭点头。
下午是马上格斗。
周横拿来两柄木刀,递给祖昭一柄。他自己翻身上马,朝祖昭挥了挥刀。
“来,砍末将。”
祖昭愣了愣。
周横道:“战场上,没人等你准备好。来,砍。”
祖昭深吸一口气,策马冲过去,挥刀砍下。周横侧身一闪,木刀顺势一挑,祖昭手里的刀差点脱手。
“太慢。”周横道,“再来。”
再来。
再来。
再来。
一下午,祖昭被周横挑落马下七八次。摔得浑身是土,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可他一次都没喊停。
日头西斜时,周横终于收了刀。
“小公子,今日就到这儿。”
祖昭从地上爬起来,浑身疼得像散了架。
周横看着他,忽然笑了。
“小公子,你比末将想的能熬。”
祖昭拍拍身上的土,轻声道:“周队正当年在芒砀山,比这难多了。”
周横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在祖昭肩上按了一下。
那动作很重,带着糙汉的力道。
“明日卯时,末将还在这儿等小公子。”
祖昭点头。
回帐的路上,他走得慢,浑身疼得一瘸一拐。可心里那股劲,比来时更足。
帐中,韩潜正在等他。
见他进来,韩潜看了一眼他满身的土,没有说话,只是递过一碗水。
祖昭接过,一口气喝完。
韩潜看着他,忽然道:“疼么?”
祖昭老实道:“疼。”
韩潜点点头。
“疼就对了。不疼,长不了记性。”
他顿了顿。
“周横是往死里教的。你能撑下来,不容易。”
祖昭垂下眼帘,轻声道:“弟子想撑。”
韩潜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为什么?”
祖昭想了想,轻声道:“弟子想,将来有一天,若真上了战场,不能给师父丢人,不能给北伐军丢人。”
韩潜沉默片刻,伸手在他发顶按了按。
“睡吧。明日还要练。”
祖昭点头,起身告退。
走到帐门时,他忽然回头。
“师父,周队正当年在芒砀山,是怎么熬过来的?”
韩潜看着他,缓缓道:“就那么熬过来的。没有粮,就吃野羊;没有药,就用草药敷;没有援军,就靠自己。”
他顿了顿。
“他们那三年,比你现在难一万倍。”
祖昭点点头,掀帘出去了。
帐外夜色已浓,营中灯火次第亮起。他站在帐门口,望着北方。
芒砀山在那边。
汝南也在那边。
父亲打过的地方,师父守过的地方,周横熬过的地方。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坠,那只卧着的小鹿。
九岁这年,他开始学骑射,学马上格斗。
学怎么在马上稳住身形,怎么射中瞄准的地方,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
路还长。
可他已经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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