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血色黄昏
杨振华最后记得的,是那颗子弹穿过防弹衣缝隙的灼热感。
西南边境的雨林里,枪声像爆豆子似的。他推开新兵小李,自己却暴露在狙击手的视线里。倒下去的时候,他看见小李那张吓白的脸,想骂句“傻小子快跑”,嘴里却只涌出血沫子。
然后就是那种奇怪的感觉——身体轻了,好像从沉重的潜水服里钻出来。视线模糊又清晰,看见自己的躯体躺在泥水里,战友们在喊什么,声音却越来越远。接着是拉扯,像被扔进滚筒洗衣机,天旋地转,无数破碎的画面闪过:一张黝黑少年的脸,山林,弓箭,还有漫天火光……
“呼……今天运气不赖。”
十六岁的杨振华掂了掂手里的野兔,咧开嘴笑了。夕阳把赣南的山林染成橘红色,他沿着熟悉的小路往杨家庄走,心里盘算着:兔子皮能给小妹做双暖手套,肉炖了汤,阿爹的风湿痛或许能轻些。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他愣住了。
庄子方向,天空是暗红色的。
不是晚霞那种红,是浑浊的、翻滚的红,夹着滚滚黑烟。风里传来隐约的哭喊声,还有那种他只在年前镇上屠户杀年猪时听过的尖利嘶鸣——但这次,声音太多了。
少年扔下猎物,拔腿狂奔。
越靠近庄子,那股焦臭味越浓。村口的百年老槐树烧成了炭架子,火苗还在噼啪作响。他猫着腰钻进路旁的灌木丛,手脚并用地爬到家后面的小土坡上。
然后他看见了地狱。
杨家庄三十几户人家的茅草屋顶全着了火,像一支支巨大的火把。穿暗蓝色棉甲、戴红缨暖帽的兵卒在火光里晃动,手里提着还在滴血的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他认出了东头的杨大伯,平时最爱逗他打猎的那个,现在半个脑袋不见了。
少年浑身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他死死咬住手背,血腥味在嘴里漫开,才没喊出声。
祠堂!
他看见祠堂前空地上聚了一堆人。清兵围成半圆,中间跪着的……是阿爹!
杨老爹被反绑着手,背挺得笔直。一个军官模样的清兵在说什么,阿爹突然啐了一口。军官后退一步,抹了把脸,暴怒地挥手。
两个清兵拖来一块门板。
少年瞪大眼睛,看着他们把阿爹按在门板上,抽出长长的铁钉。锤子举起,落下。
第一锤,阿爹闷哼一声。
第二锤,少年看见阿爹的左手掌被钉穿,血溅出来。
第三锤,右手。
第四锤,左脚踝。
第五锤……
少年数不清了。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却还能听见锤子敲打铁钉的闷响,一声,一声,像敲在他自己的骨头上。
阿爹没求饶,一直没求饶。直到最后一锤落下,他才仰起头,朝着后山的方向,用尽力气喊:“华仔——跑啊——”
声音戛然而止。
少年瘫在土坡上,眼泪糊了满脸,却哭不出声。他机械地转动眼珠,在火光里寻找。
家。他家那三间茅屋全烧塌了。门槛边露出一角熟悉的碎花布——是阿娘今年春天新缝的裙子。
他看见阿娘趴在那里,后背插着三支箭,像三根黑色的羽毛。一只手向前伸着,指向地窖的方向。那是去年挖来存红薯的,小妹要是机灵,应该……
小妹!
少年猛地清醒过来。他屏住呼吸,在混乱中搜寻那个瘦小的身影。没有,到处都没有。清兵开始挨户搜查,用长矛往柴堆里捅,把水缸砸破。
也许……也许小妹躲进地窖了?也许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根救命稻草,他死死抓住。对,得去看看,得去……
就在这时,两个清兵拖着一个女孩从隔壁院子出来。女孩约莫十岁,衣服被撕破了,头发散乱,正是小妹杨秀儿!
“哥——!”秀儿尖叫着,拼命挣扎。
少年脑子里那根叫“理智”的弦,“啪”地断了。
他像头豹子一样从土坡后窜起来,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搭的箭,什么时候拉的弓。猎弓是他十四岁那年阿爹亲手做的,柘木弓身,牛筋弦,能射穿百步外的野猪眼。
现在,弓弦嗡鸣。
箭从那个扯着小妹胳膊的清兵左眼去,从后脑穿出半截箭镞。清兵僵了一下,直挺挺倒下。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所有清兵都转过头来。军官指着山坡,怒吼着什么。
少年转身就跑,冲进后山的树林。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叫骂声,还有弓弦振动的声音。
第一支箭擦着他耳朵飞过,钉在前面的树干上。
第二支箭射中他左肩,冲击力让他踉跄一步。
第三支箭扎进右大腿,他扑倒在地。
第四支箭……
他没看见第四支箭。悬崖突然出现在眼前——那条他打了六年猎、闭着眼都不会走错的路,今天居然忘了这里有个断崖!
身体腾空。
风在耳边呼啸。他看见悬崖上探出几个清兵的头,看见他们手里的弓还指着自己。然后视线旋转,天空、岩壁、树梢、天空……
“砰!”
不是砸在岩石上的碎裂感,而是撞进一团坚韧的、有弹性的东西里。无数针叶扎进皮肤,树枝断裂的噼啪声在耳边炸开。
他落在一棵从岩缝里横长出来的古松上。
这松树不知长了多少年,主干比水缸还粗,枝桠像无数只手臂,托住了他下坠的身体。但冲击力太大了,树枝一根根断裂,他继续往下掉,砸穿一层又一层的枝叶。
最后停住时,他仰面躺在离树顶三四丈的一根粗枝上。三支箭还插在身上,血顺着树枝往下滴,嗒,嗒,嗒,像漏水的破桶。
意识开始模糊。
要死了吗?像阿爹一样,像阿娘一样。小妹……小妹最后怎么样了?那个清兵死了没?
真不甘心啊。
要是……要是能再强一点……要是……
剧痛从全身各处涌来,但比剧痛更可怕的,是那种冰冷的感觉——从脚底开始蔓延,一寸寸往上爬,像冬天掉进冰窟窿。
就在他觉得自己要沉进那片黑暗时,另一个“冷”突然闯了进来。
不是身体的冷,是意识的冷。像一块冰,直接塞进脑子里。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感觉爆炸开来:
迷彩服。枪械分解组合的咔嗒声。边境线界碑上的红字。代号“夜鹰”的狙击手。子弹呼啸。小李惊恐的脸。还有那句没喊出来的——“隐蔽!”
这是啥?
少年迷糊了。我是杨振华,杨家庄的猎户,今年十六,阿爹刚被钉死在祠堂前……
不,我是杨振华,西南战区特种作战大队上尉,二十八岁,刚才中弹了……
两个意识像两股麻绳,死死绞在一起。记忆碎片互相冲撞:弓箭和步枪,茅屋和军营,赣南口音和普通话,万历年和公元纪年……
头疼得要炸开。
更奇怪的是,随着这种“绞杀”,身体的感觉在变化。伤口的剧痛还在,但那种濒死的冰冷感在消退——不是温暖,而是另一种东西在注入,像铁水灌进模具,滚烫、坚硬、充满攻击性。
悬崖上的清兵似乎朝下张望了一会儿,但暮色已浓,古松枝叶茂密,他们大概觉得这高度摔下去必死无疑,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夜色彻底吞没山谷。
古松枝桠上,十六岁的猎户少年浑身是血,呼吸微弱。但在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快速转动。两个来自不同世界、不同时代的灵魂,在这濒死的躯体里,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融合。
血一滴一滴,从高空落下,砸在崖底积年的落叶上。
远处,杨家庄的大火还在烧,把半边天映成血色。
而真正的血色,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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