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感受着身体的状态。

左手的伤口传来持续但稳定的钝痛，愈合的过程在药物和休息下稳步进行。真正不同的是意识深处。

疲惫依旧存在，像长途跋涉后肌肉的酸软，沉淀在思维的最底层。但在这片疲惫之上，一种新的、极其细微的“结构感”清晰可辨。

那是昨日高强度训练留下的痕迹。不是具体的知识或技巧，更像是在意识深处，沿着与左手腕印记相连的那条无形通道，构筑起的一小段粗糙但确实存在的“堤坝”。堤坝之外，是那片名为“暮隙”的、冰冷黑暗的意识之海。堤坝之内，是他作为“陈暮”的、清醒的自我领域。

此刻，他没有主动去“贴近”或“观察”。但那堤坝的存在本身，就让那片黑暗之海的“存在感”发生了变化。它不再是无处不在、随时可能漫溢吞噬的背景压力，而更像一个被明确标记、有边界的“外部空间”。

他知道它在那里，能感受到从堤坝另一端渗透过来的、恒定的微凉，但不再有随时会被拖拽进去的失控感。

这是一种脆弱的平衡，需要持续的、有意识的维护，但至少，平衡已经存在。

他抬起左手，目光落在包裹的纱布上，然后移向手腕。银灰的印记在晨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皮肤下传来那熟悉的、恒定的冰凉触感。他尝试着，不进行任何深度连接，只是将一丝注意力，像羽毛尖端一样，轻轻拂过印记所在的皮肤表面。

瞬间，一股清晰得多、也“结构化”得多的寒意反馈回来。不是昨日训练前那种混沌、充满引力的冰冷，而是分层的。最表层是皮肤直接感受到的凉。稍深一层，是印记本身散发的、玉石般的恒温感。

更深一层，透过那刚刚建立的、脆弱的意识堤坝，是“暮隙”空间整体散发出的、广袤而宁静的寒意。而在那片广袤寒意中，隐约能分辨出几个相对“浓稠”或“尖锐”的“点”，是那些情绪残留较强的碎片，包括那个需要警惕的Z-12。

他甚至能模糊感觉到，那片广袤寒意的中心，那个无形的、巨大的“疑问”，此刻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静止的涌动”状态。不是活动，是因其存在本身而产生的、空间意义上的“扭曲”或“凹陷”，像重力井。

控制训练带来的，不仅仅是风险防范。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对自身状态的“测绘”与“感知精度”的提升。

他放下手，坐起身。身体比昨天更轻快了一些，精神的疲惫在睡眠中得到部分修复。窗外传来鸟鸣，清脆，充满生机。又一个寻常的早晨。

但他知道，今天不寻常。白璃给的四十八小时时限，到了。

走出客房，周明远已经在餐桌旁。电脑开着，旁边放着一沓打印出来的资料，还有几个摊开的笔记本。他看起来睡得不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依旧清醒锐利。

“早。”周明远推过来一杯温水，“感觉如何？”

“控制感强了一些。”陈暮接过水喝了一口，“能感觉到‘距离’的存在。”

“很好。这说明你的精神适应性很强，昨天的训练见效了。”周明远点点头，手指敲了敲桌上的资料，“关于白璃和她背后的‘观测者’组织，我查了一夜资料，结合我过去知道的一些零碎信息，有了一些更清晰的拼图。”

陈暮在对面坐下，等待下文。

“他们不是官方机构，至少不是明面上的。”周明远翻开一个笔记本，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更像是一个历史悠久、结构松散、但内部联系紧密的跨领域学者与观察者网络。

成员背景复杂，有民俗学家，有心理学家，有物理学家，甚至有一些身份成谜、但似乎掌握特殊方**的‘实践者’。他们的核心信条是‘观察、记录、理解，非必要不干预’。”

“听起来像高级研究社团。”

“远比研究社团危险，也更有能量。”周明远语气严肃，“他们研究的对象，是像清河路13号这样的‘规则异常体’，以及由此衍生出的各种现象。

他们相信，这些‘异常’并非随机或超自然的，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现实规则’的扭曲、漏洞或特定条件下的显现。他们的工作，就是理解这些‘规则漏洞’的运行机制，评估其风险，并在其可能对‘正常现实’造成大规模污染或逻辑崩溃前，进行最低限度的‘修补’或‘隔离’。”

“所以，他们对‘暮隙’感兴趣，是因为这是一个新的‘规则漏洞’案例？我是这个案例的活体样本和组成部分？”

“没错。”周明远指向另一份文件，上面有一些模糊的符号和简图，“而且，根据我查到的零星记载，他们处理类似‘与异常深度绑定的人形个体’案例时，态度并不总是温和的。

历史上，有过‘样本’被长期隔离观察直到自然死亡的记录，也有过在‘样本’被认为不可控、风险过高时，被‘静默处理’的先例。白璃没有完全说实话，但也没有完全欺骗。

合作，确实是他们倾向的首选方案，因为这能提供最完整的纵向观测数据。但前提是，‘样本’必须‘可控’。一旦他们认为你失控，或者你承载的‘异常’有扩散风险，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采取更极端的措施。”

“极端措施是指？”

“物理层面的永久隔离。或者，利用他们掌握的某些方法，强行‘剥离’或‘中和’你与‘暮隙’的联系，这种操作的成功率历史上很低，且往往导致‘样本’精神崩溃或死亡，同时可能引发被剥离‘异常’的不可预知暴走。”

周明远看着陈暮，“所以，你面临的不是一个是否加入友好研究项目的选择。而是一个……如何与一个有能力、也有意愿在必要时将你‘处理’掉的强大观察者组织，建立一种微妙的、相互制衡的共存关系。”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极轻微的嗡鸣。晨光在移动，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如果我拒绝合作呢？”陈暮问，虽然心里知道答案。

“他们会将你标记为‘不可控**险个体’。”周明远合上笔记本，“接下来，可能是更隐蔽但持续的监视，寻找你的弱点或可能引发风险的证据。

也可能在你下一次与‘暮隙’连接出现较大波动时，直接采取行动。他们不会在闹市区动手，但你有落单的时候，有睡觉的时候，有生病虚弱的时候。防不胜防。”

“所以，实际上我没有选择。”

“有。”周明远纠正道，“选择如何合作，在什么条件下合作，以及……如何在合作中，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安全空间和自主权。同时，利用他们可能提供的信息和资源，加速你对自身状态的理解和控制，甚至……探寻解决根本问题的可能性。”

“解决根本问题？”陈暮看向手腕上的印记。

“‘暮隙’是因你的提问和公寓系统逻辑崩溃而产生的。它是一个‘结果’，也是一个‘新的存在’。但它的‘根源’，是公寓那套扭曲的逻辑，是那些未解的悲剧，是那个‘规则是什么’的问题。”周明远目光深邃，“白璃的组织或许只想观测和维持这个‘结果’的稳定。

但你的目的，可以不止于此。你可以尝试去理解这个‘结果’背后的所有逻辑链条，去真正‘解答’那个问题，哪怕没有一个标准答案，只是找到属于你自己的、能够让你与这个‘结果’真正和平共存的理解方式。这，或许是比单纯‘控制’或‘被观察’更长远的路。”

陈暮沉默着。周明远描绘的图景更加庞大，也更加危险。不仅要与一个强大的隐秘组织周旋，还要在它们的观察甚至限制下，去探寻一个可能无解的根本问题。这条路，比他之前在公寓里单纯的求生，更加复杂，更加耗费心力，也看不到尽头。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他问。

“答应合作。”周明远毫不犹豫，“但必须设定明确的界限。第一，监测方式必须是非侵入性的，不能影响你的正常生活和精神自主。第二，你需要定期获得他们的部分观测数据和风险评估报告，信息必须对等。第三，在你认为必要时，有权暂时或永久中止某些监测项目。第四，他们必须提供关于‘暮隙’、关于类似案例、关于控制方法的更多理论知识支持。第五，关于Z-12碎片和相关‘阴影吞戒’事件的更详细信息，作为合作的前提条件之一。”

“他们会答应吗？”

“会讨价还价，但核心条件，尤其是前几条，他们大概率会接受。因为他们真正的目的是长期观测，一个稳定、配合、有自主意识的‘样本’，比一个惊恐、反抗、随时可能出问题的‘样本’，观测价值高得多，也安全得多。”周明远分析道，“关键在于，你要让他们相信，你是一个理性的、愿意合作的、但同时也有自己底线和能力的观察对象，而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的实验体。”

陈暮思考着。白璃那种绝对理性、非人化的态度，确实更像是研究者而非征服者。与她背后的组织建立一种基于相互需要和理性规则的脆弱合作关系，似乎是目前唯一的可行之路。风险巨大，但拒绝的风险是立即的、不可控的。

“关于Z-12碎片，为什么他们特别警惕？”陈暮想起白璃的警告。

“这正是我要说的。”周明远抽出另一份文件，上面是一些模糊的旧档案照片和潦草的笔记，“我查了更早期的、与清河路片区相关的未记录传闻。在现在这栋公寓楼建造之前，甚至更早的年代，那片区域似乎就有一些……不太对劲的记载。

零星的人口失踪，无法解释的物体消失，还有关于‘影子会吞东西’的模糊传说。‘阴影吞戒’这个细节，让我联想到这些。Z-12碎片关联的事件，可能不是孤立的，它可能触及了那栋公寓，或者说那片土地下，某个更古老、更原始的‘异常’层面。

白璃警告你，可能不仅是担心碎片本身的情绪污染，更是担心你通过碎片，无意中触碰到那个更危险的东西。”

更古老的东西。公寓之下，还有更深层的秘密？

左手腕的印记，似乎随着这个信息的摄入，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平日的悸动，像平静深水下，有某个巨大的存在，因为被提及，而翻动了眼皮。

“我明白了。”陈暮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我会联系她。按你说的条件谈。”

他拿出手机，全新的匿名预付费手机，按照那天白璃留在茶桌上的方式，输入了那串银灰色的数字。

拨号。等待音在寂静中响起。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陈暮。”白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和那天一样平静，没有起伏。

“我同意合作。”陈暮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有条件。”

“说。”

陈暮将周明远提出的五点核心条件，清晰、简洁地复述了一遍。没有解释，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只是陈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极其轻微的电流声。

“条件一、二、四，可以接受。条件三，有限接受。在你精神或生理状态出现严重不稳定、可能危及观测或自身时，我们保留采取必要保护性干预措施的权利，但会事先告知并说明理由。条件五，关于Z-12碎片及相关事件，可以提供部分已解密的背景信息，但涉及核心机密的部分，需在你合作评估达到一定等级后逐步开放。”白璃的回答快速、精准，像预先设定好的协议条款。

“可以。”陈暮说。这个结果在预期之内。

“合作从此刻生效。首次基础监测将于二十四小时后开始，方式为远程生命体征与能量场波动扫描，无感，不影响你正常活动。相关设备会由指定人员送至周明远处。首次信息简报同步发送。请保持通讯畅通。”

“关于Z-12碎片的信息，什么时候可以提供？”

“简报中会包含基础背景。更详细的，需要你完成首次精神稳定性评估后。”

“评估标准是什么？”

“由我们制定。主要依据首次监测数据及你未来一周内的自我控制记录。合作愉快，陈暮。记住，稳定是共赢的基础。”白璃说完，没有等待回复，直接挂断了电话。

忙音传来。陈暮放下手机，看向周明远。

“谈成了。”他说，语气里没有轻松，只有一种任务达成的冷静。

“意料之中。”周明远点点头，“接下来，就是按照他们的节奏走，同时加快我们自己的步伐。二十四小时后，监测开始。

在那之前，你需要继续巩固控制训练，确保首次监测时你的状态尽可能稳定。同时，仔细研究他们发来的简报，尤其是关于Z-12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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