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七十。总分三百，她考了二百七。”

小干事说完就跑，一步都不想多待。

饭桌上安静了足足有半分钟。

林国荣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菜掉了都没发现。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干：“不……不可能吧？她小学三年级都没念完……”

林父的脸黑得看不出表情，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林语杉坐在角落，低着头扒饭，一口一口的，慢得像在数米粒。

“会不会搞错了？”林母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妈，一中的成绩不会搞错的。”林语杉放下碗筷，轻声说。

她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点颤：“姐姐确实很厉害，我在一中读了一年多，最好的成绩也才班里第六。”

这话听着像夸奖，实际上是在提醒所有人——林语彤比她强，强太多了。

强到让她这个一直被林家当宝贝的养女，突然就显得没那么耀眼了。

林母果然脸色更差了，搂了搂林语杉的肩膀，瞪了林父一眼：“都是你，非要答应让她读什么书！”

林父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站起来进了书房，门关得很重。

林国荣还杵在原地消化这个消息，脑子里来来回回就一个念头——她怎么考得这么高？

那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一定写得全的乡下丫头，怎么考的第一名？

一定有猫腻。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追进书房找林父。

“爸，你说这成绩是不是贺团长动了手脚？”

林父坐在书桌后面没开灯，黑暗里只能看见烟头一明一灭。

“邓老头的脾气你不知道？他连县长的面子都不给，谁能让他改分数？”

林国荣嘴巴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林父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

“老大，别再惹她了。”

“爸？”

“我说，别再惹林语彤。”林父的声音闷闷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话从林父嘴里说出来，林国荣比听到二百七十分还震惊。

林父闭了眼，他在供销社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看人不会走眼。

一中的摸底考能考第一的人，不是一般人。

他之前把这个亲闺女当成乡下傻丫头来对付，现在看来，是他走了眼。

更要紧的是，这丫头身后还站着个贺云峥。

这盘棋不能再这么下了。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团部。

小周跟长了翅膀一样满院子广播：“林同志考了第一！二百七十分！全校第一！”

炊事班老赵从灶台后面探出头：“真的假的？”

“我去一中亲眼看的红榜！她名字在最上头！”

王大姐端着搪瓷盆路过，嘀咕了句：“我就说那姑娘不简单。”

办公室里，贺云峥看完小周交上来的成绩单抄件，没什么表情变化。

“二百七十。”

“是！全校第一！”小周两眼放光，“团长，数学九十八！差两分满分！”

贺云峥嗯了一声，把抄件压在文件底下。

小周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忍不住问：“团长，不表示表示？”

“表示什么？”

“人家考了第一啊，你好歹……”小周挠了挠头，“请人家吃顿好的？”

贺云峥抬眼看了他一下。

小周立正：“我多嘴了！”

转身跑到门口又被叫住。

“让炊事班明天中午加两个菜。”

小周咧嘴笑了，跑没影了。

贺云峥低头继续批文件。批了两行，钢笔没墨了——他才想起来，用惯了的那支笔给了林语彤。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支新的，拧开笔帽试了试，出墨不太顺。

搁下笔，他靠回椅背上，窗外的老槐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

二百七十分。

他替她去打听考试大纲的时候，其实心里也没底。毕竟她自己说的，原来只念到小学三年级。就算聪明，三周时间从零补到一中的水平，正常来讲不可能。

但她做到了。

贺云峥想起那天在办公室里她说的那句话——够不够得试过才知道。

他伸手拿起搪瓷杯喝了口茶，茶凉了，苦得发涩。

搁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外面传来战士们收操的口号声，整齐划一。

贺云峥重新拿起那支不太顺手的新笔，继续批他的文件。

去京都的事定得突然。

贺云峥调令下来那天，小周跑到家属院通知林语彤，说团长月底要回京都军区报到，问她愿不愿意一起走。

“去京都？”

“团长说京都那边有更好的学校，你要是愿意，他帮你联系。”

林语彤没犹豫太久。江城一中虽然考进去了，但资源跟京都比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她前世就是在京都读的大学，对那座城市太熟了——虽然隔了几十年，街道会变，机会不会变。

巧的是，林家也要去京都。

林父的一位老战友在京都某机关单位，年初就来信说可以帮忙安排工作调动的事。林父一直犹豫，直到林语彤考了一中第一名的消息传开，供销社里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不是敬佩，是好奇。

一个把亲闺女往二中塞的供销社主任，亲闺女转头考了全校第一。这故事怎么听怎么精彩，茶余饭后够嚼半年的。

林父坐不住了，正好借着调动的由头，全家一起换个地方。

出发那天是八月十七号，火车下午两点的票。

林语彤到火车站的时候，林家人已经在候车厅了。

一眼望过去，行李堆了小半个候车厅。

林父两个大皮箱，林母三个包袱加一个网兜，林国荣扛着两个蛇皮袋，里头鼓鼓囊囊不知道塞了什么。

林语杉站在最中间，面前摆着一只半新的人造革手提箱，身上穿了件新做的的确良衬衫，领口别了颗小珍珠扣子，头发重新烫过，刘海蓬蓬松松的。

林母正弯腰帮她整理手提箱的带子，一边整一边念叨：“箱子够不够装？你那件呢子外套带了没有？京都冷，可不比咱们这儿……”

林国荣从蛇皮袋里翻出一罐麦乳精递过去：“杉杉，路上喝，火车上的水不干净。”

林语杉接过来，笑得乖巧：“谢谢哥。”

一家子围着林语杉转，问冷问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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