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种续集(第二卷夜上海第七章·八一三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
藕节是在商行的柜台上听到这个消息的。那天她正在核对一批磺胺粉的进货单,柜台上的收音机沙沙地响着,突然插播了一条新闻。她放下进货单,走到收音机前站定,听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然后把收音机关掉,回到柜台后继续核对进货单,手稳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心里知道,什么都发生了。
李燮和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神色就不同了。他把藕节叫到后院的小佛堂,关上门,点了一炷香,在金绍白的灵位前站了一会儿。“藕节,”他的声音沙哑,“你要离开上海。”
“我不走。”
“你听叔叔说完——”李燮和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全面抗战,一触即发。日本人打过来,上海首当其冲。你一个女孩子——”
“叔叔。”藕节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很轻,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爹爹二十五岁死了。死之前,他没有逃。我今年二十一岁,我不逃。”
李燮和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道亮——和金绍白当年在竹苑里说“不停”的时候一模一样的亮。他沉默了许久,然后把佛龛旁边的一只旧木匣子取下来,吹掉上面的灰,放在藕节面前。
“你爹爹留下的。他说,如果他死了,等你长大成人,把这个交给你。”
藕节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牛皮纸封面,上面写着四个字——“泥鳅会”。
不是“泥鳅会”三个字,是四个字。藕节翻开册子,里面是金绍白的笔迹——颜体,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册子里记的不是别的,是金绍白在民国初年设想的一个秘密组织架构——人员、联络方式、行动准则、善后事宜,一项一项,条理分明,像一个人在很清醒的时候为自己死后的事情做的安排。
藕节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那里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金绍白写的四个字——“藕节亲启”。
藕节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只有一句话。
“藕节,爹爹对不起你。但爹爹知道,你会比爹爹强。”
藕节握着那张纸条,跪在爹爹的灵位前,磕了三个头。
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十三日,淞沪会战爆发。
日本海军陆战队在虹口、杨树浦一带登陆,与中国守军展开激战。整个上海都听到了炮声——不是一二八那种断断续续的炮声,是连续不断的、日夜不停的、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的那种炮声。
藕节没有离开上海。她把振华商行的存货全部清点了一遍,把能够用作战地急救的药品、纱布、绷带全部打包,亲自押车送到前线。苏州河畔的难民收容所里挤满了从闸北、虹口逃出来的难民,藕节在那里从早忙到晚,给人包扎伤口,分发食物和饮水,把重伤员抬上卡车送往租界的医院。
她在那片血肉模糊的修罗场上见到了很多人。有一个年轻士兵,左腿被弹片削掉了一截,骨头碴子露在外面,白惨惨的像折断的树枝。藕节蹲下来给他包扎的时候,他咧嘴笑了一下。“大姐,侬是护士伐?侬生得真好看。”
藕节没有接话。她把止血带扎紧,把纱布一层一层地缠上去。
士兵低头看着自己的断腿,又抬起头看着藕节。“大姐,我阿妈在南京。侬要是能活着出上海,帮我带个信给伊——就说,她儿子没有给她丢人。”
藕节包扎完,站起来。士兵拉住了她的裤腿。“大姐,侬叫啥名字?”
藕节低头看着他。“金昭。”
士兵咧嘴笑了,松开手。
藕节走出去很远之后才想起她忘了问那个士兵叫什么名字。她后来又去了一次那个收容所,那里已经被日本人的飞机炸成了一片废墟,什么都没有了。
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淞沪会战结束。中国军队撤离上海,上海沦陷。
藕节没有走。李燮和没有走,铁罗汉没有走,振华商行没有走。泥鳅会的所有人,没有一个走。
日本人占领上海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封锁租界,设立岗哨,清查户口,搜捕抗日分子。法租界和公共租界虽然名义上还是“孤岛”,但日本人的势力已经渗透了进来。虹口、杨树浦、闸北一带成了日本人的天下,日本宪兵队、特高课、汪伪76号,一个个特务机关像蜘蛛一样在上海的黑暗角落里织起了网。
藕节在那张网里游走。她白天是振华商行的金掌柜,晚上是泥鳅会的金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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