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林在雨里变成另一个世界。

雨水砸在阔叶植物的叶片上，小路上的泥土被雨水泡软，踩上去就陷下去一个脚印，藤蔓从树上垂下来，被雨打得左右摇晃，像一道道湿漉漉的帘子。

闵衡站在一棵大树前面，浑身湿透。

他的情绪在这场大雨里彻底失控了。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他的声音被雨声压得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力道。

“从第一期开始，你就压在我头上，不管我怎么努力，你永远都比我多那么几分。凭什么？”

“锦辰！你说话啊！你哑巴了吗？！”闵衡的声音嘶哑，几乎是在咆哮，试图压过嘈杂的雨声，“你以为你不说话就行了吗？！我告诉你，我受够了！受够了你永远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受够了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一切！”

雨水顺着他扭曲的脸颊流下，混合着他咬牙切齿的恨意。

锦辰靠在旁边的树干上。

这棵树树冠茂密，枝繁叶茂，替他挡掉了一部分雨，但挡不干净。雨水顺着树叶的缝隙滴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和头发上。

他耷拉着眼皮，听着闵衡说话，没有接话的意思，漠然地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的闵衡，听着他用尽恶毒的语言，翻来覆去地攻击着他自己，攻击着他的舅舅亚当斯，攻击着他和尘殊的关系。

闵衡往前走了一步，雨水从他额发上淌下来，顺着脸颊流进领口，“因为尘殊，因为你傍上了尘殊。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你什么都不用做，他替你铺好所有的路，连你那个神经衰弱的毛病都帮你治……”

锦辰的眼皮抬了抬。

“你知道尘殊为什么不让你退赛吗？”闵衡的声音低下来，变得阴恻恻的，“不是因为你有多优秀。是因为他对你感兴趣。等他不感兴趣了，你什么都不是。”

锦辰没有生气。

他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闵衡说的这些话，放在以前，每一句都能刺到他，但现在听着就像听陌生人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些愤怒和不甘，那些被踩到痛处的刺痛感，都没有出现。

锦辰甚至觉得，闵衡说的这些事，好像和他没什么关系。

他回忆了一下和闵衡认识的过程。他们是怎么成为朋友的？好像是在某个活动的后台，闵衡主动过来打招呼，说看过他的作品，很欣赏他。然后就加了联系方式，偶尔聊天，偶尔约饭。再然后……

再然后的事情，有点模糊。

不是记不清，是回忆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的模糊。

锦辰意识到一件事。

这种模糊感，是从尘殊出现之后才开始的。

从尘殊闯入他的生活开始，过往那些笼罩在记忆之上的朦胧薄雾就开始悄然消散，许多原本觉得理所当然的人际关系，比如和闵衡的兄弟情，显露出其脆弱和扭曲的本质。

闵衡在他眼里，从需要维持和平的朋友，逐渐变成具体的，可悲又可恨的人。

而今天，现在，在这片大雨里，看着闵衡失控的样子，锦辰忽然有一种预感。

过了今天，这种模糊感会彻底消失。

所以锦辰站在这里，没有走。

闵衡越说越激动，又往前走了两步。他和锦辰之间只剩几步的距离，雨水从两个人身上淌下来，在地上汇成细流。

“你有神经衰弱，有创伤后应激障碍，”闵衡的声音在发抖，分不清是冷的还是气的，“你说，要是在这里出了点什么事……病发了，摔了，被什么东西咬了——你这辈子还能做模特吗？”

“我只是比你晚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如果第一期的时候尘殊看中的是我，现在站在这里的人……”

闵衡猛地伸出手，想要狠狠将锦辰推下陡坡。

就在闵衡的手快要碰到锦辰肩膀的时候，一把黑伞出现在雨幕里。

锦辰下意识抬眼看去。

尘殊从树丛后面走出来，撑着伞，雨太大了，看不清他的表情。

而就在锦辰抬眼的瞬间，闵衡前冲的手也到了，带着风声和恨意，直直推向锦辰的胸口。

锦辰向后一避，后背重重撞在了粗糙潮湿的树干上，小臂在粗糙的树皮上狠狠擦过。

“锦辰！”

尘殊的眼神沉得吓人，指尖在伞柄上轻轻一点。

锦辰踉跄了一下，脚下一错，就险险地稳住了身形，避免了最糟糕的情况。

闵衡的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往后仰，想抓住什么东西稳住自己，但手指只捞到一把湿漉漉的树叶，整个人滚落下旁边的草丛，被半人高的草淹没。

尘殊已经走到了锦辰面前，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那道被树干刮破的口子，血从伤口里渗出来，被雨水稀释成淡红色，顺着小臂往下淌。

“为什么不躲？”

锦辰看他给自己检查伤口，眨了眨眼。

那种模糊感真的消失了，所有东西都变得清晰。

闵衡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包括他们认识以来所有的交往，忽然间都变得清清楚楚。

锦辰抬起眼，看着尘殊，后知后觉忽然有点心虚。

他确实可以躲的，闵衡那一下根本碰不到他，但还是想看看过后会发生什么。

现在看来，发生的是尘殊生气了。

锦辰垂下眼尾，往前靠了一步，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就肩膀挨着肩膀，用那种带着点被雨水呛到的鼻音，又有点不自觉拖长的，可怜巴巴的语调，低声说：“好疼啊，尘总。”

尘殊：“……”

锦辰的表情很无辜，眼尾垂着，嘴唇微微抿着，雨水从他脸颊上滑下来。

尘殊看了他几秒，叹口气。

锦辰就势搂住尘殊的腰，整个人靠过去，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尘殊放松下来，任由他靠着，微微侧过头越过锦辰的肩膀，冷冷看了眼还在草丛里痛苦挣扎的闵衡，在锦辰耳边说出的话倒是温柔，“下次看到疯子，记得躲远点，头也不回地跑，知道吗？”

锦辰轻笑了声，“喔。”

草丛里的闵衡，恰好在这时挣扎着抬起头，对上了这目光，连爬起来的力气都仿佛被瞬间抽空，只能瘫在冰冷的泥水里，瑟瑟发抖。

尘殊没有再看他第二眼，把伞往锦辰那边倾了倾，挡住还在往下落的雨水。

“走吧。”


　　(https://www.dulixs.com/du/7568/120485.html)


1秒记住立读小说网：www.dulixs.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dul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