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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陕州


第257章  陕州

    陕州。

    在崤函古道行了三日,萧弈抬眼望去,一座雄城横亘于崤山与黄河滩涂之间。

    策马近前,夯土筑成的短垣犬牙交错,沿山梁铺开。每隔十丈设一个尖顶土堡,堡内隐有甲士瞭望,下埋著尖木拒马。

    四周野草都被割得干净,仅留寸许短茬,该是防骑兵潜越。

    「使君。」申师厚道:「观此情状,李洪信有防备朝廷之心呐。」

    萧弈沉凝不语,行至陕州主城外,看向写著「望崤门」三个大字的城门,感受出李洪信在防御上是用了心的。

    只见城头旗帜挥动,很快城门大开。

    随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队精悍骑兵拥著一员大将驰来,个个披著精良盔甲,身姿挺拔,目不斜视,显然都是精锐。

    「这是要给使君一个下马威啊。」申师厚再次开口,「甲士相迎,太跋扈了。」

    萧弈侧头一看,见申师厚正凝神打量,显得对李洪信非常感兴趣,想必是得了王峻指示,打探陕州虚实。

    李洪信在萧弈面前三丈处勒住缰绳,朗声笑迎。

    「哈哈,不知天使大驾光临,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没等萧弈开口,申师厚驱马上前几步,一副护著萧弈的模样,道:「李节帅未免太失礼了吧,行营都转运使前来,你为何不下马?」

    依礼制,迎使节而不下马,是一种轻微的冒犯。

    可当世地方节镇跋扈,早就不讲这种礼数了,李洪信出城相迎的态度已算亲近。

    申师厚的指责让李洪信明显一愣,以疑惑的目光向萧弈看来,无声质询。

    萧弈本可以摇头,以示与申师厚并不同心,可他并不著急,饶有兴趣地观察著李洪信的应对。

    李洪信冷哼了一声,态度一变,道:「我此来相迎,是出于对陛下一片丹心,可若哪个不知轻重的敢恃宠而骄、蹬鼻子上脸,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申师厚被吓得骇然变色,惊道:「使君,这————「」

    萧弈知这老无赖是在故意挑拨他与李洪信为敌。

    可他并不摆明旗鼓站在李洪信这边。

    首先,他看李洪信待他有几分诚意;其次,倘若打算帮李洪信了,此时反而该隐藏彼此的关系,表示出警惕、忌惮,瞒过申师厚。

    但现在申师厚逼李洪信下马,事闹到明面上。

    若下马,李洪信丢了面子,便可能镇不住麾下的跋扈兵士;若不下马,萧弈这行营都转运使的颜面也挂不住。

    怎么办?

    「都言重了。」萧弈道:「李节帅乃国之勋旧,立过汗马功劳,天下共仰,我一介后进,岂可让李节帅下马相迎?」

    先这般轻轻捧了一下,给了李洪信面子,接著,萧弈口风一转。

    他从袖子中掏出一封圣旨,郑重其事道:「陛下有旨,李洪信接旨。」

    「臣接旨。」

    李洪信连忙翻身下马,行礼。

    萧弈没要求他净手焚香,摊开圣旨,念道:「兹任萧弈总领河东行营诸军粮秣辎重事,节制沿途州县转运官属,一应盐引发行、护漕兵调,悉听其调度!」

    圣旨不是给李洪信的,萧弈无非是把敕命又念了一遍。

    李洪信明显一愣,抬起头,显出被冒犯的表情,以疑惑的目光看来,似在询问萧弈,为何非要争个气势高下,不再是自己人了?

    萧弈只当没看到,脸色淡漠。

    其实,颁旨的礼仪兵士们也不知,李洪信只要不发作,依旧折不了面子,故而最终还是耐著性子应了。

    「臣领旨!」

    队伍进城,萧弈入驻临时征辟的转运使司。

    他看过大堂、官廊,正准备到后衙歇歇,申师厚便来了。

    「使君高明啊,略施小计,不仅没让李洪信放肆,还逼他低了头。可依下官所见,李洪信分明没把你放在眼里。」

    萧弈冷著脸,淡淡道:「何意?」

    申师厚道:「他是前汉旧臣,在大周朝的地位肯定不比以前,心中当然不满。陛下与王相公如今在调换各镇节度使,唯独没有动他。自然不是因为他忠心耿耿,而是逼得他串通刘崇。」

    「你放肆!」

    萧弈既没给李洪信面子,更不用给申师厚面子,忽然发作,叱道:「既知道,你还敢明目张胆地挑衅他?就不怕他要了你我性命吗?」

    申师厚讪然而笑,道:「下官是冲动了些,但想来该不至于,不过是几句言语试探,以他的城府,当能接得住才是。」

    萧弈道:「你有何计划?」

    申师厚道:「王相公让我打探好陕州精兵数量、粮草几何,以及李洪信麾下将领有谁对他不满如此等等。」

    「之后呢?」

    申师厚似没打算交底,赔笑著道:「无非是探明情报,待王相公定夺。」

    萧弈不信,若没后手申师厚敢这么嚣张。

    他作怫然不悦状,叱道:「你做事太急,恐怕已让李洪信看出不妥来,我只有一千兵马,万一有变如何是好?」

    「使君何必动怒?」申师厚道:「下官之所以敢如此,自然是有些把握。」

    「说!」

    想来,萧弈今日的演技已然骗过了申师厚,他迟疑了片刻,开了口。

    「萧使君与下官都是王相公心腹,下官就直说了。王相公曾密嘱下官,李洪信麾下都押牙将杨昭勍、护圣军都校康审澄,皆禁军出身,素不满其主滥杀跋扈,或可暗中收买,只要此二人归心朝廷,届时一纸诏书召李洪信还朝,他必不敢抗命,今日下官故意试探,正是要看这二人的神色动静。嘿嘿,如今谁看不出,李家这等前朝勋戚,气运早衰,识时务者,岂有不向王相公输诚之理?」

    萧弈暗忖,看来不论李洪信态度如何,王峻都铁了心削其兵权了。

    当夜,李洪信设宴,为转运使司诸人接风洗尘。

    萧弈让张婉作男装打扮随在他身后,一同赴宴。

    「郎君,太后就在节帅府中吗?」

    「有可能。」

    张婉眼眸含著期待,又有些忐忑,问道:「那,若教太后知晓妾身竟随郎君作侧室,是否会动怒?」

    「放心吧,她不是小气之人。」

    萧弈握了握张婉的手,示意她沉住气。

    保义军节度使府奢华豪阔,灯火通明。

    李洪信没有披甲,披了一身看起来就干分凉爽透气的绡纱长袍出迎,如富家翁一般。

    见状,申师厚不由凑到萧弈耳边,低声道:「看来,李洪信已被富贵抹掉了雄心壮志,若如此,此人便好对付了。」

    萧弈嫌这老无赖口臭,挥了挥手,让他离得远些。

    其实,用心一想就知,李洪信必是故意做出贪图享乐的姿态,降低申师厚的戒心。

    大堂上已摆好美酒佳肴,舞姬翩翩作舞。

    众人一番寒暄,各自落座。

    萧弈见案上菜肴不错,大快朵颐,专心致志地把自己喂了个饱,不时还拿些糕点喂身后的张婉。

    待堂中歌舞表演到第三场,他转头一看,见李洪信面色深沉,正盯著申师厚,目带思量。

    再看申师厚,正津津有味地盯著舞姬瞧,那眯起的老眼中满是贪婪之意,丝毫没留意到李洪信的打量。

    说是收买杨昭就、康审澄,只怕这老无赖先被李洪信给收买了。

    「多谢李节帅款待。」

    「萧使君客气。」

    萧弈放下筷子,道:「酒足饭饱,当议公事,今粮草转运,虽不劳节帅征发民夫,可少不得需派遣兵马沿途护送辎重。敢请节帅拨些镇兵,以固粮道。」

    李洪信眼中浮过思忖之色,道:「萧使君打算如何安排?」

    「可有地图?」

    「在书房中,敢请使君移步?」

    「也好。」

    萧弈再次看了申师厚一眼,见他正眉开眼笑,便自行起身。

    李昉也打算跟著,萧弈轻轻一按他的肩,道:「明远兄,且吃酒。」

    「好。」

    出了堂,张满屯、周行逢等人想要跟上,也被萧弈留下,唯独带了张婉一人随行。

    穿廊而过,到了书房。

    门一关,李洪信脸色就沉了下来。

    「许久不见,萧郎步步高升啊。」

    「仰赖李节帅洪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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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若萧郎觉得时过境迁,可以甩了我们李氏,自取富贵,怕是想错了。」

    萧弈从容道:「李节帅若因傍晚城外那点小事发怒,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小题大做?我看你是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所以呢?我该今日出面维护,让王峻的人看出你我之间有私交,等到王峻真打算削你兵权了,再防著我一手?」

    「王峻老儿果然要对付我。」

    「朝廷调换诸镇,又岂是针对你一人?」

    李洪信脸上怒气消了,踱步沉吟,道:「我该如何做?」

    「听我的。」萧弈道:「硬抗朝廷只有死路一条,唯有建功立业,撇清你与刘崇的关系,让王峻不能动你。」

    「呵,休当我不知朝廷的算计。让人派兵护卫粮道,其实是想把我的兵马借调出去,有借无还,以此削我兵权,再调我回京。」李洪信道:「张彦超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我岂能轻信?」

    这确实是王峻的图谋。

    萧弈没有反驳,只问道:「李节帅既不愿借给朝廷,借给我如何?让我把这一条商路走通,对你我都将会很有利。」

    李洪信道:「我凭甚借兵于你?」

    萧弈知此人蛮横,不好沟通,道:「敢问————令妹在吗?」

    「不在。」

    「去了何处?」

    李洪信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稍稍迟疑了一下,道:「我也不知。」

    萧弈转头,与张婉对视了一眼,只见张婉眼神从期待转为了担忧。

    想来,李寒梅除了河东还能去何处?

    此事一旦让王峻得知,必要治李家勾结刘崇之罪。

    萧弈想了想,道:「李节师,你当知自己眼下面临的是何处境,你信我,我便保你;若不信,那你生死自便吧。」

    「我安能确定萧郎不是打算除掉我,以绝后患?」

    此时,张婉忽上前了一步,万福道:「李节帅,可还记得我?」

    「你是?」李洪信眯著眼,先是疑惑,之后问道:「你是小妹身边的尚仪?

    」

    「正是。」张婉敛衽深施一礼,道:「我只说一句,郎君心念太后,甘冒干系收留我任身边,这般担著天大的风险,又岂是背弃李氏的作为?故而,今李氏安危唯系于节帅一念之间,信郎君则生,不信则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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