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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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粘稠如墨,时间却在恐惧的煎熬中拉长得近乎断裂。
艾琳最后那句泣血般的呓语,像一把冰锥楔入每个人的脊髓,让“汐语号”本就凝重的空气彻底冻结。不能去“苍白航道”,那是活体陷阱;也不能去“渊客沉眠地”,伪装沉睡的猎食者正张着巨口。前路两条,皆是死路。
拉瑟弗斯佝偻的背影在幽蓝风灯下,仿佛一尊正在迅速风化的盐雕。他面朝东方,那里是他们必须前往的方向,也是死亡抉择的指向。乳白色的眼珠里映不出星光,只有一片沉郁的虚无。他没有立刻下令,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海兽骨拐杖,指节因用力而发出细微的、类似贝壳摩擦的咯咯声。
陈维扶着冰凉的船舷,指尖传来的寒意远不及心底的冰冷。艾琳再次陷入昏睡,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蛛丝。他回头望了一眼下方舱室的方向,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她苍白的脸。必须做出决定,必须找到生路。他闭上完好的右眼,强迫自己将左眼的剧痛和混乱幻象当作情报来源,而非负担。
破碎的时钟齿轮在脑海深处缓慢转动,沙漏的金色尘埃近乎停滞。代表“苍白航道”的方向,是一片不断蠕动、散发着诱惑与腐朽气息的灰白色雾墙,雾中密密麻麻布满了他无法理解但直觉极端危险的“眼睛”和“吸盘”。代表“渊客沉眠地”的方向,则是一个庞大到令人绝望的、深蓝色的“回响空洞”,边缘看似平静,中心却隐匿着伪装成岩石纹理的、缓慢搏动的“捕食触须”幻影。两者之间的海域……是一片更加混沌、充满狂暴乱流的“回响湍流区”,寻常船只卷入必死无疑。
等等……
陈维强忍左眼几乎要炸裂的灼痛,将感知聚焦在那片“湍流区”的边缘。在灰白雾墙与深蓝空洞力量相互挤压、排斥的边界,那狂暴的乱流之中,似乎……存在着极其短暂、极其狭窄的“平静缝隙”。就像两条狂暴巨龙搏斗时,因力量对冲而偶尔闪现的、转瞬即逝的“真空地带”。这些“缝隙”并非固定,随着两股恐怖力量的此消彼长而游移、出现又消失,毫无规律。
“拉瑟弗斯先生,”陈维的声音因疼痛和紧张而沙哑,“我‘看’到……在它们两者之间,力量的边缘……有非常不稳定的‘缝隙’。非常窄,出现时间极短,几乎无法捕捉。”
拉瑟弗斯猛地转过身,空洞的视线“钉”在陈维脸上。“缝隙?你能‘看清’它们出现的规律?或者……大致的方向?”
“不能。”陈维摇头,汗水从额角滑落,“毫无规律,像暴风雨中的气泡。但它们确实存在……艾琳刚才说,‘顺着线’……我怀疑,她感知到的‘线’,是不是指某种……连接或者贯穿这些缝隙的、更细微的回响脉络?”他只能猜测,艾琳的呓语破碎难解,这可能是唯一的线索。
“线……”拉瑟弗斯喃喃重复,突然,他用骨拐重重顿了一下甲板,发出沉闷的“咚”声,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明白了。不是现世的航路,也不是深海的洋流……是‘回响的弦’!古老的歌谣里提到过,在世界还未彻底失衡的年代,智慧的看潮人能聆听大海深处‘回响之弦’的震颤,那是最原始、最本真的脉络,连接着一切,也贯穿一切,即便是‘伤口’和‘巨兽’的力量,也无法彻底扭曲所有‘弦’的振动!”
他浑浊的眼珠里似乎燃起一点微弱的、近乎疯狂的光。“持钥者,用你的‘眼睛’,不要看那些庞大的、污浊的力量实体!尝试去‘听’,去感知最底层、最细微的回响‘震颤’!就像在狂风暴雨中,去捕捉一根被拉紧的、几乎要断裂的琴弦的哀鸣!找到那根‘弦’,它可能会在绝对的力量夹缝中,震颤出短暂的、可供穿行的‘通路’!”
这听起来更像神秘学的呓语,而非航海指导。但陈维没有选择。他深吸一口带着咸腥和不安的夜气,背靠桅杆坐下,彻底闭上了右眼,也将左眼的视觉完全关闭。他不再“看”那些恐怖的幻象标记,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桥梁”的本质——那种连接、感知、疏导不同回响的微妙天赋。
起初,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左眼内部尖锐的刺痛。以及耳边呼啸的风声、海浪声、自己狂乱的心跳。他强迫自己忽略这些,将意识如同最轻的触须,探入周围无比混乱、充满恶意的回响场中。
灰白雾墙的“吮吸”与“低语”,深蓝空洞的“伪装”与“饥渴”,狂暴湍流的“撕扯”与“咆哮”……无数混乱、嘈杂、充满负面情绪的回响噪声如同亿万根针,刺向他探出的意识。他感到自己的灵魂像被扔进了沸腾的油锅,几乎要尖叫着缩回来。
不能退。
艾琳苍白的脸,索恩沉重的拳头,塔格沉默的礼仪,维克多静滞的期盼,巴顿浴血的背影……一幅幅画面在意识深处闪过,成了锚定他、不让他被噪声海洋淹没的礁石。他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腥味,将意识沉得更深、更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永恒。在无数嘈杂噪声的底部,在那些庞大恐怖力量相互碾压、撕扯、排斥的最细微交界处,他忽然“听”到了——
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却异常纯净的……震颤。
那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就像用手指轻轻拂过绷到极致、即将断裂的金属丝,传递到灵魂深处的、极其高频而悲怆的“振动”。它断断续续,游移不定,时而清晰如一线星光,时而又被狂暴的噪声彻底淹没。
但它是真实的!而且,不止一处!在灰白与深蓝的夹缝中,在不同的位置,偶尔会闪现出类似的、微弱的“弦振”!它们彼此之间似乎并无直接联系,出现和消失都独立而随机。
“我……感知到一些‘震颤’,”陈维开口,声音虚弱得如同梦呓,“很微弱,很分散,出现时间极短……没有连成‘线’,只是……一个个独立的‘点’。”
拉瑟弗斯立刻蹲下身,枯瘦的手掌按在潮湿的甲板上,仿佛在与船体本身沟通。“点……足够了!‘汐语’,我的老伙计,醒来!不是用你的眼睛,用你的皮肤,用你每一块经历过千年潮汐的木头,去感受那些‘点’!记住它们出现的位置和间隔!”
“汐语号”船身微微一震,那些灰蓝色的奇特软帆无风自动,发出低沉的、仿佛叹息般的嗡鸣。船体深处传来更加清晰的、木质纤维拉伸摩擦的细微声响。这艘船,似乎真的在“聆听”和“记忆”。
“把你能‘听’到的每一个‘点’的位置和大致方向告诉我,越快越好!”拉瑟弗斯对陈维低吼,同时用海之民的语言向舵手和水手们发出一连串急促的指令。水手们瞬间行动起来,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沉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宗教仪式的专注与肃穆。
陈维感觉自己像一台濒临散架的差分机,左眼是燃烧的锅炉,灵魂是绷紧的传动杆。他捕捉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弦振点”,用尽力气报出模糊的方位:“左前……很深……又消失了……右,稍微偏上,很近!不,又偏了……正下方,非常微弱……”
他的描述颠三倒四,毫无精确性可言。但拉瑟弗斯和那些海之民水手,却像在解读最精密的海图。舵手的手臂肌肉贲张,舵轮在他手中小幅度但高速地左右转动。“汐语号”不再保持直线,开始以一种近乎抽搐的、毫无美感的方式在海面上扭动、急转、短暂停顿、又猛地加速。
他们不是在航行,而是在进行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在刀尖上跳舞的死亡穿行!
每一次转向,都险之又险地避开一片刚刚开始弥漫的灰白雾丝,或者一处海水颜色骤然变深的可疑凹陷。船体时而几乎要贴上那令人心悸的灰白雾墙边缘,时而又擦着深蓝色“空洞”力场的无形边界掠过。来自两侧的恐怖吸引力,像无数只无形的手,试图将“汐语号”拉向毁灭。
陈维左眼的剧痛达到了顶峰,视野彻底被炽热的金光和破碎的黑暗占据,几乎失去了所有视觉。他全靠那一丝对“弦振”的微弱感知,以及灵魂深处“桥梁”本能的指引,继续报着点。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最后几乎变成了无意识的**。
“正前方……弦振……稳定一点……持续……”这是他拼尽全力捕捉到的最清晰的一个“点”,而且这个点的“震颤”似乎比之前的更持久一些。
“就是现在!满帆!全力划桨!冲过去!”拉瑟弗斯嘶声命令,骨拐指向陈维所说的方向。
风帆鼓到极致,长桨整齐地深深切入海水,所有水手齐声发出短促的吼叫。“汐语号”像一枚被投石机射出的标枪,朝着那片看似空无一物、只有寻常波浪的海面,猛冲过去!
就在船头即将抵达那个“点”的瞬间——
异变陡生!
左侧的灰白雾墙,仿佛被“汐语号”这决死一冲的举动激怒,猛地探出十几条由浓雾和暗影构成的、黏稠的“触须”,卷向船体!右侧的深蓝“空洞”力场,也泛起涟漪,一股庞大而阴冷的吸力传来,试图让船只转向!
“汐语号”剧烈震颤,木质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仿佛下一刻就要解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下方舱室中,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银蓝色光芒,穿透木板缝隙,溢了出来!
是艾琳!
她不知何时竟挣扎着半坐起来,双手紧紧握着那根骨刺手杖,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唯有那双银眸,亮得如同燃烧的冰。她将手杖末端,狠狠刺入舱室地板!没有巨响,只有一圈清晰可见的、混合着银光与微弱蓝芒的涟漪,以她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镜海回响的残响——即便本源破碎,即便力量百不存一,在这生死关头,她燃烧了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撬动了“真实”的规则!
那银蓝色涟漪扫过之处,“汐语号”周围一小片空间内的规则仿佛被短暂地“固化”了。灰白雾须的速度陡然减缓,变得凝滞;深蓝吸力的方向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偏折。这影响范围极小,持续时间可能不足一次心跳,但对于高速冲刺的“汐语号”而言,已经足够!
船头,精准地“撞”入了陈维感知到的那个“弦振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奇异的、仿佛穿透了一层极薄水膜的“噗嗤”声。
下一刻,所有的压力、吸力、恐怖的低语、混乱的噪声,骤然消失!
“汐语号”冲进了一条奇异的、无法用常理解释的“通道”。
这里没有风,没有浪,甚至看不到两侧的景象,只有一片朦胧的、仿佛由无数流动的微光构成的“壁”。船只在其中滑行,悄无声息,平稳得令人心头发毛。时间感和空间感在这里完全混乱。
陈维再也支撑不住,左眼彻底被黑暗和剧痛吞噬,身体一软,向前扑倒,失去了意识。在最后的知觉里,他仿佛听到拉瑟弗斯如释重负又充满悲悯的叹息:“穿过去了……‘回响的夹缝’……我们穿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有一瞬。
朦胧的光芒褪去,熟悉的海风再次吹拂脸颊,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重新传入耳中。
陈维被人轻轻摇晃着醒来。睁开右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天,已经蒙蒙亮了,铅灰色的云层依旧低垂,但海面恢复了相对正常的起伏。左眼处传来火烧火燎的疼痛和彻底的黑暗——他暂时失明了。
“我们……出来了?”他声音嘶哑地问。
“出来了。”回答他的是拉瑟弗斯,老人就坐在他旁边,看上去更加佝偻衰老,但浑浊的眼珠望着前方,带着一丝复杂的庆幸,“代价是你的眼睛,还有艾琳小姐……她再次昏迷了,但气息……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丝。或许是最后那一击,消耗了某种淤积的创伤力量。”
陈维挣扎着坐起,顾不上左眼的剧痛,急切地问:“艾琳她……”
“暂时无碍,在沉睡。‘汐语’正在检查船体,损伤不大,但需要修补。”拉瑟弗斯扶住他,指向右舷前方,“看那里。”
陈维用右眼望去。在渐渐消散的晨雾中,一片全新的海域展现在眼前。海水颜色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暗蓝,而是呈现出一种清澈了许多的、带着翡翠色调的蓝绿色。远处,海平线上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模糊的阴影——那是岛屿!
“我们到了,”拉瑟弗斯说,“翡翠群岛的外围,‘碎星浅滩’。这里散布着无数小岛和暗礁,是天然的屏障,也是……”他顿了顿,语气凝重起来,“……各方势力活动的前沿。”
他的目光投向更近处的一片海域。那里,靠近一座黑色礁石小岛的边缘,海水拍打着一片倾斜的、明显不属于自然造物的阴影。
那是一艘船的残骸。
船体不大,风格粗犷,有明显的钢铁加固结构,但此刻已经断裂、倾覆,半沉在水中。断裂的桅杆上,一面残破的旗帜耷拉着,在晨风中偶尔翻卷一下,露出上面模糊但依然可辨的图案——
交织的三叶草,与咬合的齿轮。
“三叶草与齿轮”的船。
而在那残骸周围弥漫的、尚未完全散去的薄雾中,似乎还有什么更大的、更加完整的船舷剪影,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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