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大阪时，船队满载着金银与墨迹未干的条约。

周凯站在舰桥上，望着舱单上那串长长的数字，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四百万两白银，这是萨摩、长州、肥前、土佐四藩共同赔付的军费。加上在大阪出售军火所得的一百五十万两，整趟东征，不仅没花特区一分钱，还赚了个盆满钵满。

带着丰收的喜悦，舰队缓缓驶入江户湾。

1846年7月1日。盛夏时节，阳光和煦，海风轻柔。远远望去，江户城的轮廓已隐约可见，天守阁的飞檐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和四个月前美国黑船的到来截然不同。

那时佩里的四艘黑船横在湾内，日夜鸣炮，硝烟弥漫，吓得江户城内的妇孺不敢出门。武士们严阵以待，町民们关门闭户，码头上冷冷清清，只有幕府官员战战兢兢地来回奔走，生怕那些洋夷一怒之下开炮轰城。

今天，却是一片欢腾。

消息早在前几日就传遍了江户城：那支击败美国舰队、横扫西南四藩的上国特区舰队，今日抵达。

天刚蒙蒙亮，码头上就聚满了人。

最先到的是华人。

他们穿着节日的盛装，扶老携幼，从江户城的各个角落赶来。有留着长辫的商人，操着闽南话、广府话、江南话，相互拱手问候；有挽着发髻的华裔，用夹杂着日语口音的汉语，向同胞打听祖国的消息。他们中有人常年在长崎经商，有人祖辈几代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有些人甚至从未踏上过故土。

但今天，他们来了。

为的是一睹来自祖国的舰队，一睹来自祖国的军人。

码头上渐渐热闹起来。江户的百姓也陆续赶来：武士、町人、商人、手工业者，甚至还有一些胆大的女子，躲在人群后面，好奇地张望。他们穿着最体面的和服，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互相议论着那支传说中的舰队。

“听说他们的船是铁做的，不用帆也能跑。”

“岂止是铁，据说还能喷火，西南那些藩的船一靠近就烧没了。”

“那是自然，连美国人的黑船都被打跑了，何况西南那些破船。”

人群中议论纷纷。对于这些习惯了锁国生活的江户百姓来说，开国是可怕的，但一支强大的上国舰队，似乎比那些金发碧眼的洋夷更容易接受。

毕竟，中华上国，千百年来都是他们仰望的对象。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海天之际，一支钢铁舰队正破浪而来。

打头的四艘驱逐舰昂首在前，灰色舰体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舰艏的“镇”字大号汉字，即便隔着数里海面，也清晰可见。紧随其后的是护卫舰和武装商船，整齐列队，宛如一条钢铁巨龙，缓缓驶入海湾。

没有鸣炮，没有喧哗，只有劈波斩浪的沉稳与从容。

那是实力碾压带来的自信，是不屑于用虚张声势证明什么的底气。

码头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无论是华人还是日本百姓，都呆呆地望着那支舰队，望着那一艘艘如山岳般巍峨的钢铁巨舰。有人下意识地张大了嘴，有人紧紧抓住身边人的手臂，有人不知不觉间已热泪盈眶。

“镇山号”缓缓停靠在专设的码头上。舷梯放下，周凯、李鸿章等人依次走下。

码头上，早已等候多时的幕府代表深深鞠躬，用流利的汉语说道：“江户城全体百姓，恭迎上国钦差。”

李鸿章上前一步，微微颔首：“香江特区东征舰队司令周凯、副司令李鸿章率领舰队，应邀访问贵城。感谢诸位盛情。”

幕府代表连连躬身，请他们上车前往将军府。但周凯摆摆手：“不忙。先看看码头上的同胞。”

他的目光越过幕府代表，落在那群早已热泪盈眶的华人身上。

人群一阵骚动，不知是谁带的头，那些华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泣不成声。

“起来，都起来。”周凯快步上前，双手扶起最前面的一位白发老者，“咱们特区不兴这个。都是自家人，不用跪。”

老者抬起头，满脸泪痕，颤抖着声音问：“将军……咱们特区的军队，真的能造出这样的大船了？”

周凯笑了，拍拍老者的肩膀：“老人家，不止是大船。咱们特区的工厂，一天能造出够全江户人穿一年的布；咱们特区的学校，教出的学生个个能写会算；咱们特区的土地上，再也没有洋人敢横行霸道。”

老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旁边一个年轻人接口道：“我爷爷是嘉庆年间来日本的，一辈子没回去过。临死前还念叨，想看看祖国的样子。今天，我替他看到了。”

周凯的眼眶也红了。他走上前，轻声道：“老人家，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咱们的船会常来，你们想回去，随时可以回去。”

“真的？”老者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真的。”周凯郑重点头，“这是咱们的承诺。”

码头上，哭声与笑声混成一片。那些华裔，那些从未踏上故土的游子，此刻终于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归属感——原来，祖国没有忘记他们。

李鸿章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万千感慨。他想起了琉球码头上的那一巴掌，想起了桜島上赵刚的牺牲，想起了这些天来的一切。他的目光落在周凯身上，落在那些泪流满面的华人身上，落在远处那些日本百姓复杂的眼神上。

他忽然明白，这支舰队带来的，不只是炮火与条约，还有一种更珍贵的东西——

尊严。

接下来的三天，是盛况空前的海军开放日。

不过，与以往任何一次开放日不同，这一次，能够登舰参观的，只有华人。

周凯的命令很明确：让同胞们好好看看，咱们自己的舰队。

每天清晨，码头上就排起长队。华人扶老携幼，手持身份证明，依次登上那艘在梦中都未曾见过的钢铁巨舰。他们抚摸冰凉的炮管，仰望高耸的桅杆，走进宽敞的船舱，听士兵们讲述那些远方的故事。

一位老商人摸着主炮的炮身，喃喃道：“嘉庆年间，我随父亲来日本做生意，路上遇到海盗，货全没了，人差点也没了。那时候就在想，什么时候咱们也能有大船，能让海盗不敢靠近。今天，终于看到了。”

一个年轻人，穿着和服，却努力用生硬的汉语问：“将军，我能参军吗？我想回祖国，我想为祖国做事。”

李鸿章笑着拍拍他的肩：“好好学汉语，学好了，随时欢迎你回来。”

三天里，哭过的人很多，笑过的人更多。

那些从未来过祖国的华裔，第一次踏上了祖国的军舰；那些离开祖国多年的商人，第一次用母语和祖国的军人交谈。他们带走了官兵散发的图片，带走了纪念品，带走了满满一肚子的故事，更带走了一种叫“底气”的东西。

而那些无缘登舰的日本百姓，远远地望着码头上的盛况，望着那些欢天喜地的华人，心中五味杂陈。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开始思考：

那个曾经被他们仰望的中华上国，似乎更加令他们仰望了。

三日后，舰队即将启程返航。

码头上再次聚满了人。华人挥舞着手臂，依依不舍；日本百姓也来了不少，远远地鞠躬致意。

周凯站在舰桥上，望着这一幕，忽然对身边的李鸿章说：“你说，一百年后，这里的人会怎么记我们？”

李鸿章想了想，轻声说：“也许会记住炮火，也许会记住条约。但我更希望，他们会记住今天，记住咱们让华人挺直腰杆的那一天。”

说罢，他挥手望向码头，望着那些挥手的人群，望着桅杆上那面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

汽笛长鸣，舰队缓缓离港。

码头上，有人开始唱起歌来。那是一首流传在华人圈子里的老歌，歌词已经模糊，旋律却依然动人。更多的人加入进来，用不同的方言，唱着同一首歌。

歌声飘过海湾，飘过城市，飘向远方。

钢铁巨舰劈波斩浪，驶向归途。

身后，江户城越来越远，但那面旗帜，却在每个人心中，越飘越近。

夕阳西下，周凯等人率领舰队返回鹿儿岛。

根据条约，鹿儿岛及鹿儿岛湾部分海域已经租借给特区开发。特区将在这里建设海军基地和商港，作为看好日本和向日本倾销商品的前哨站。

码头上，留守官兵列队迎接。李鸿章望着这片即将开始建设的土地，心中已开始盘算：基地建在哪里，港口如何规划，驻军多少，如何与当地相处……

特区管委会的电报随后抵达。

打开电文，周凯眼前一亮，总部的反应比预想的还要快，还要果断。

电文有三层意思：

第一，东征战事圆满完成，前敌指挥部解散。李鸿章被任命为特区驻日全权代表，负责条约落实和鹿儿岛基地建设。建设团队和第一批物资船队（三十艘机帆船）即日从浦东出发。

第二，周凯率领部分舰队继续东进，目标檀香山。

第三，林薇薇率剩余舰队回国。英国那边又不老实了，不是军事动作，而是搞阴谋行动，需要林薇薇担纲处理。

当晚，三人围坐灯下，讨论下一步安排。

周凯指着海图上的夏威夷群岛：“这个时代，夏威夷还没被美国吞并，也不是美国海军基地。兵力薄弱，防御简陋，无需动用主力。我打算带一艘驱逐舰、一艘护卫舰、五艘机帆补给船组成分舰队，足够了。”

林薇薇点头：“檀香山是太平洋航线的关键节点。控制了那里，就等于在美国西海岸钉下一颗钉子。”

李鸿章问：“主力舰队都回去？”

“留两艘护卫舰和五艘武装机帆船给你，巩固成果，保卫基地。”周凯拍拍他的肩，“你这边任务不轻，既要盯着幕府履约，又要建基地，还得防着西南那些藩搞小动作。”

李鸿章郑重领命。

次日清晨，天刚破晓。

鹿儿岛港，两支舰队同时启航。

周凯率“镇山号”驱逐舰、9911号护卫舰、五艘机帆补给船，组成东征分舰队，朝着太平洋东部的檀香山方向驶去。分舰队规模精干，补给充足，此行无大战，目标明确：沿途收复补给节点，在檀香山建立前哨据点，遏制美国势力扩张。

林薇薇率剩余主力舰队和机械化二团，启航回国。

李鸿章站在码头上，目送两支舰队渐渐远去。

一艘向西，一艘向东。西去的，带着胜利与荣耀归国；东进的，载着使命与野望，奔赴更远的海域。

身后，鹿儿岛的重建号角已然吹响。

前方，奔赴檀香山的分舰队正劈波斩浪，朝着既定目标前行。

海风猎猎，旗帜飘扬。

周凯站在舰桥上，望着无边的太平洋，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东征未已。

下一站，檀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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