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凯率领西线舰队驶离佐世保湾时，海湾的火光仍未熄灭。

那火光已经烧了整整一天一夜。十五艘西洋战舰的残骸还在冒着青烟，烧焦的帆布碎片随风飘散，落在海面上，随波逐流。海风裹挟着浓烈的焦糊味，吹在舰桥众人脸上，却没人觉得刺鼻。恰恰相反，每个人都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味道刻进记忆里。

这是复仇的味道。

佐世保一战，不仅彻底摧毁了肥前藩的海上家底，更断了西南诸藩联合抗华的海上根基。那十五艘西洋战舰，是肥前藩倾尽藩财攒下的心头肉，是锅岛氏赖以立足西南的底气。如今，它们全沉在这片荒僻的海湾里，变成一具具焦黑的空壳。

舰队驶出湾口时，周凯回头望了一眼。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升腾，几十里外都能看见。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走进舰桥。

“司令，真去福冈泡温泉啊？”舰长凑过来，笑着问道，语气里满是期待。

连续两场硬仗下来，将士们也确实需要稍作休整。从屋久岛到佐世保，炮管都打红了，官兵们轮流上阵，好些人几天没合眼。

周凯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连绵的九州海岸线。夕阳的余晖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看起来宁静而安详。但他知道，这片土地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泡。”他说，“但不能白泡。”

他顿了顿，抬手遥指北方：“福冈是筑前藩的重镇，藩主黑田长溥，是个老狐狸。他没直接派兵支援萨摩，但暗中给肥前藩送过粮草和火药。这笔账，得算。”

舰长点了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舰队一路北上，沿途未遇任何抵抗。

佐世保与高知的火炬早已传遍九州西海岸。那些小藩的探子躲在岸边的礁石后，眼睁睁看着这支钢铁舰队劈波斩浪，连大气都不敢出。有的藩主连夜派人送来降书，言辞恳切，姿态卑微，只求舰队“高抬贵手，饶过小藩”。有的干脆闭门死守，把所有船只藏进内河，把炮台上的火炮用草席盖住，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周凯懒得搭理他们。这些小藩，不值得浪费炮弹。

翌日傍晚，舰队抵达福冈湾外。

福冈湾口有两座小岛，一为玄界岛，二为志贺岛。两岛与南边的半岛一起，形成一个天然的屏障，牢牢扼守着海湾入口。周凯举起望远镜，可以隐约看见岛上的瞭望台和炮台工事。

舰队没有贸然进入，而是在炮台射程之外稳稳锚定。

消息传到福冈城时，筑前藩藩主黑田长溥正在用晚膳。

筷子从他手里滑落，掉在榻榻米上，他竟浑然不觉。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发颤。

“特区东征舰队……已经到了湾外。”家臣跪伏在地，额头紧贴榻榻米，“少说也有十几艘，五艘铁船，没有帆……”

黑田长溥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当然知道特区舰队。屋久岛海战的消息传来时，他还暗自庆幸，庆幸自己没有像肥前藩那样直接派兵支援萨摩。他只是暗中送了些粮草和火药，用的是商船，走的也是夜路，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可现在，舰队堵到家门口了。

“快！召集家臣议事！”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议事厅里，烛火通明，气氛却阴沉得可怕。

“大人，必须求和！”一个家臣率先开口，“肥前藩的十五艘西洋战舰，一个时辰就全沉了！咱们连一艘像样的船都没有，拿什么打？”

“可是……”另一个家臣犹豫道，“求和，也得拿出诚意啊。”

黑田长溥咬了咬牙：“备重金。把仓库里最好的绸缎、最纯的金银都拿出来。还有那些粮草：把所有给肥前藩送过的东西，都算上，翻倍！”

“大人，那些粮草，已经送出去了……”

“那就从库里重新出！”黑田长溥一拍桌子，“快去！”

使者登上“镇山号”时，周凯正在舰桥的休息室里泡茶。

他坐在窗边，慢悠悠地沏茶、闻香、品茗，眼皮都没抬一下。使者跪在门口，腰躬得像一只虾米，额头抵着地板，大气都不敢出。

周凯深知这个民族的尿性。他们弯腰时越卑微，站直后越狰狞。唯有真正打疼了，打怕了，打得他们再也生不出反抗的念头，他们才会像狗一样，死死抱住你的大腿。

使者战战兢兢地把黑田长溥的求和请求说了一遍。他保证，筑前藩愿意翻倍交出援助肥前藩的粮草和火药，愿意奉上重金，只求舰队不要进攻福冈城。

周凯听完，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黑田氏既然知道错了，为何不亲自来见我？”

使者吓得浑身一抖，连连磕头：“藩主大人……大人身体不适，实在无法前来，还请司令恕罪！所有贡品，我们已经备好，只求司令高抬贵手！”

周凯冷笑一声。

“身体不适？”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使者，“怕是吓得腿软了吧。”

使者不敢应声，只是拼命磕头。

周凯挥挥手，示意侍卫把他带下去。

“告诉黑田长溥，”他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淬过火的刀锋，“粮草金银，我要。福冈的炮台，我也要拆。另外，让他亲自带着藩印前来谢罪。否则，我不介意让福冈变成第二个长崎。”

使者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消息传回福冈城，黑田长溥瘫坐在椅子上，久久说不出话。

“炮台……要拆……”他喃喃自语，“藩印……要亲自带去……”

家臣们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良久，黑田长溥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备船。”他说，“我去。”

当晚，黑田长溥亲自登上“镇山号”，带着藩印和满满三船的粮草金银，前来谢罪。

他跪在周凯面前，双手奉上藩印，额头贴着甲板，姿态卑微到了极点。周凯没有为难他，只是让他跪了半个时辰，然后用平淡的语气，宣布了对筑前藩的处置：

第一，湾口所有炮台，由特区舰队派人监督拆除，一砖一瓦都不许留。

第二，三倍交出暗中援助肥前藩的粮草、及相关人员的名单，火药不要，折成金银。

第三，此后不得以任何形式支援、勾结萨摩、肥前、长州等藩，违者必究。

黑田长溥一一应允，不敢有半句反驳。

处置完毕，周凯忽然换了一副面孔，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黑田家主既然这么识相，本司令也不会亏待你。”

他挥挥手，侍卫抬上来几只木箱。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崭新的西洋燧发枪，甲板上还摆着几门造型精良的拿破仑炮。

“这些，都是我们与西洋人作战时缴获的战利品。”周凯漫不经心地说，“本来是要运回特区回炉炼钢的，不过既然黑田大人这么配合，我可以按清国市场价的一半，卖给你。”

黑田长溥愣住了。

西洋燧发枪，拿破仑炮：这些东西，平时求爷爷告奶奶都买不到。日本各藩为了弄几门西洋炮，得通过荷兰商人辗转求购，价格贵得离谱，还得看人家脸色。

而周凯开出的价，只有清国市场价的一半。

“大……大人此言当真？”黑田长溥声音发颤，这一次不是恐惧，是惊喜。

周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不要？”

“要！要！”黑田长溥连连点头，恨不得当场磕头谢恩。既然拆除炮台，海门洞开。但这批军火，也能让他的足轻战力，高上几个档次，就算与九州岛强大的萨摩藩掰掰手腕，也有一战之力。

这是周凯来到日本后的第一单“军火生意”。陆梅临行前特意交代过：那些缴获的西洋武器，堆在仓库里占地方，不如拿来换物资、换金银、换人情。既能回笼资金，又能让各藩之间互相制衡，一举多得。

黑田长溥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周凯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笔买卖，只是个开始。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周凯带着几名侍卫，前往福冈城内最负盛名的温泉馆。

温泉馆的老板早就接到消息，亲自在门口迎接。他知道这位是连藩主大人都要跪拜的人物，哪里敢怠慢？一进门，便把馆内最上等的汤池收拾出来，又唤来几名年轻貌美的艺妓，准备服侍贵客入浴。

周凯看了一眼那几个艺妓，眉头微皱。

“都下去吧。”他说。

老板一愣：“大人，这……这是本馆最出色的……”

“我说，下去。”

老板不敢多言，赶紧带着艺妓们退下。

周凯脱去外袍，缓缓步入温泉。

温热的泉水没过胸口，氤氲的水汽蒸腾而起，包裹着全身。他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连日征战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温热的泉水融化了。从屋久岛到佐世保，从佐世保到福冈，炮火、硝烟、死亡、谈判……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赵刚倒下时的画面，林薇薇哭成泪人的模样，还有桜島码头上那一声沉闷的枪响——

他睁开眼，盯着蒸腾的水汽，眼神渐渐变得冷硬。

赵刚的仇，还没报完。

肥前灭了，土佐烧了，筑前跪了。但长州藩还在，那个号称“藩内足轻最多”的硬骨头，还在下关海峡那边等着。

他起身，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军服。

走出温泉馆时，侍卫们已经列队等候。他看了看天色，日头渐渐升高。

“回舰。”他说。

“司令，不泡了？”侍卫有些意外。

“泡够了。”周凯翻身上马，“传令下去，官兵分批来温泉休沐。每人一天，轮流休息。三日后——”

他停下脚步，望向北方。

“三日后，舰队启航，前往下关海峡。点燃长州，就在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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