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两愿
徐锐话锋一转。
“凌风。”
“卑职在。”
“陛下虽将擢升之旨留中不发,但……”
徐锐顿了顿,从案侧暗格中取出一封无印无封的素笺。
“三日前,有密使自京师来,持陛下口谕。”
凌风抬眼。
“陛下说:凌风之功,朕记在心里。明旨暂缓,是堵朝中悠悠之口,非负忠良。”
“又说:此番委屈了他。你可问他,可有不过分之求,朕私下补之。”
徐锐将素笺推至凌风手边。
“密使已回京。陛下等你一句话。”
书房内寂静如深潭。
烛火在二人之间无声燃着。
凌风垂眸,看着那张空白的素笺。
良久。
他开口。
“元帅。”
“卑职有两愿。”
徐锐看着他。
“讲。”
凌风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沉稳如山。
“第一愿:请元帅奏请陛下,将将军医营扩至全威北军。”
“各营军医散落,医书不共,药械不互。伤兵活不活,全看分到哪个营、遇上哪个郎中。”
“卑职想把这些散落的医者聚于一处,统一培养,轮调各营。药材统一采买,器械统一改良。三年之内,让威北军士卒重伤存活率,再提三成。”
徐锐未语。
他的目光落在凌风脸上,如刃如尺。
“第二愿呢?”
凌风没有回避那道目光。
“第二愿:请元帅擢卑职入军备司任职。”
“卑职改良过弩,造蜂窝煤、献灯语之策。这些杂学,若有军备司之权推行,可惠及全军,不止夜不收一旗。”
“卑职不贪权。”
他顿了顿。
“卑职要的是——手中有印,方可名正言顺推行更多改良之法。”
“如屯田,如扩医营,如制新械。桩桩件件,皆需权柄落地。”
他抬眸,直视徐锐。
“元帅说过,欲成大事者,须耐得住冷,忍得下辱。”
“卑职耐得冷,忍得辱。”
“但若无权,便是再耐十年冷,屯田也只能五百亩,医营也只是一个伤兵棚。”
徐锐沉默。
很久的沉默。
烛火燃尽了一截,烛泪顺着铜座缓缓流下,在底座边缘凝成一小片透明的山脊。
终于。
徐锐开口。
“第一愿,扩医营惠及全军,无人能挑出错处,本帅能准。”
他顿了顿。
“第二愿——”
他起身,走至书柜最深处,打开一只乌木匣子。
取出一枚手掌大小的铜印。
印纽伏虎,印面篆字。
他将那印置于案上,推至凌风面前。
“神武军军备司副司长,印信,本帅今日便可授你。”
凌风看着那枚铜印。
铜印在烛火下泛着沉沉的暗光。
他没有立刻去接。
“元帅……”
“兵部报备之文,本帅后补。”徐锐淡淡道,“先授印,先行权。”
“陛下许你一个‘不过分的请求’,你自己用了。”
“至于擢升——”
他看着凌风。
“是你的功劳,迟早是你的,本帅也记着。”
他说完,又从案侧取出一只乌木匣,打开。
内里是一方铜印,缨络已旧,印钮磨得锃亮。
“此乃本帅当年任神武军千户时所佩副印。”
他将铜印置于凌风面前。
“今日擢你为从五品千户,仍隶属神武军。”
“印信先行授你,报备兵部之文,随后补发。”
“若兵部驳回……”
他顿了顿。
“你便只是无品千户,本帅认你,威北军认你。”
凌风看着那方铜印。
缨络磨损处,残留着经年累月的汗渍。
印钮上的云纹,被无数掌心摩挲,已近.平滑。
他双手接过。
两枚铜印沉而凉,压在掌心,如一方磨去棱角的城砖。
“卑职领命。”
“今夜之事,不必对人言。明日帅府会正式行文。”
他摆了摆手。
“不谈这些了,明夜亥时,暗影刺客欲行刺本帅。”
“你那个计,详细说来。”
凌风没有半分迟疑。
将自己的所想一一道来。
“就这么办,活口,必须带回来。。”
徐锐一锤定音。
“是。”
凌风起身,行礼,离去前,徐锐忽而开口。
“且慢。”
凌风驻足,回身。
“改良伤兵救治之法、改良军备器械之制,皆出你手。”
“阵斩巴图那夜,你以弱势兵力诱敌分兵,破北凉铁骑,所用战法,非寻常旗总能晓。”
“伤兵营改革,从消毒清创到术后护理,条条皆成体系,太医院老医正阅后,叹为观止。”
“屯田章程,从勘地选址到屯户遴选,从账目管理到余粮收购,环环相扣,老于农政的户房书吏亦挑不出错。”
他终于抬眸。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
“你不过一介边军小卒,家无余财,祖无遗泽。”
“这些学问,从何处来?”
凌风立在书房门边。
夜风从门缝渗入,拂过他后颈。
他沉默片刻。
“去岁重伤昏迷之际,卑职曾有一梦。”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
“梦中遇一白衣老者,自称昆仑客,非仙非圣,不过游历人间一野叟。”
“他授卑职以医书三卷、兵策两册、农政笔记一匣,另有杂学若干。”
“卑职初时半信半疑,醒后诸般记忆,却历历如刻。”
“后逐一验证于实务,方知可行。”
他顿了顿。
“凡对威北军有益者,卑职皆已择机献出,不敢藏私。”
“亦不敢以此自矜。”
他抬眸,望向徐锐。
目光清澈,无惧无愧。
“卑职知此语荒诞,元帅若疑,卑职无可自辩。”
“唯有一句——卑职自入威北关以来,所谋所行,无一事为己,无一策害军。”
“此心可剖,天地共鉴。”
书房内寂静良久。
徐锐望着他。
望着这个年轻人平静得近乎决绝的眼神。
他想起凌风初入夜不收时,那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静。
想起他献灯语传讯之法时,条理分明,如数家珍。
想起他改革伤兵营时,亲自动手示范清创手法,十指沾血,眉目不皱。
那些他曾以为是天赋、是勤学、是熟能生巧的种种。
原来皆有来处。
他缓缓收回目光。
垂眸,将案上卷宗重新叠放整齐。
“此语,不可再对人言。”
声音不高,却如重锤落定。
“今夜本帅未曾问你,你也未曾答过。”
他将叠好的卷宗放入木匣,合上。
“去吧。”
凌风深深一揖。
“卑职谨记。”
他转身,推门。
夜风灌入,烛火剧烈摇曳一瞬,复又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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