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些文书，是更多军属、贫户见屯田成效渐显，涌向威北关，申请加入下一批屯田，要他如何看待。

凌风一份份翻过去。

有的字迹工整，是请人代笔写的。

有的歪歪扭扭，是亲手按下的指印。

有的干脆只是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名字和籍贯，连话都说不全，但那份急切，透过那些歪斜的字迹，扑面而来。

他翻到一份，上面写着“李二狗，青山镇人，家中五口，愿种三十亩”。

又翻一份，“王婆子，夫死战场，子尚年幼，求一口饭吃”。

再翻一份，“赵石头，逃荒至此，无地无房，愿卖身种地”。

凌风的手，微微顿住。

他抬起头，看向徐锐。

“元帅，这些人，都是冲着屯田来的。”

徐锐点头。

“本帅看过了。人数不少——光是这几日递上来的申请，就有两千余户。”

他顿了顿。

“威北关的荒地，还够吗？”

凌风摇头。

“不够。”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新绘制的地图前。

图上，威北关周边百里，山川河流、荒地熟田，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用手指点着图上几处。

“元帅您看，威北关附近的荒地，适合屯田的，已经开垦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些，要么太远，要么太贫，要么缺水，开出来也收不了几颗粮。”

他转过身，看着徐锐。

“而且，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徐锐目光微动。

“说下去。”

凌风道。

“若把所有屯户都集中在威北关，这里就成了个大肥羊。北凉人探子遍地，他们能不知道？”

“一旦知道，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威北关粮草充足，兵员富庶，是心腹大患。”

“他们会更加觊觎，更加眼红，更加想方设法来抢、来破坏。”

他顿了顿。

“到时候，这些屯户，这些粮食，就成了招祸的根由。北凉人不用攻城，只要派几队骑兵，趁夜摸进来，放一把火，这几千亩麦子就全完了。那些屯户，辛辛苦苦一年，一夜之间就什么都没了。”

徐锐沉默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本帅也是这么想的。”

他看着凌风。

“那你觉得，该如何解决？”

凌风走到案前，指着地图上那几个标注的州府。

“元帅，威北关的荒地不够，但永昌府、云州府、朔州府、代州府……这些周边州府，有的是荒地。”

他抬起头。

“咱们可以把威北军屯田章程，推广到这些地方去。”

“把这些申请屯田的人，向那些地方分流。”

“一来，缓解威北关的人口压力。二来，让那些州府的荒地也变良田。三来，分散北凉人的注意力，让他们不知道该盯着哪儿。”

徐锐看着地图，沉吟良久。

他的目光，从永昌府移到云州府，从云州府移到朔州府，最后落在代州府。

那些地方，他年轻时都去过。

有的是荒山秃岭，有的是盐碱洼地，有的是野草丛生的废弃官田。

若能开垦出来，能养活多少人？

他抬起头。

“可行。”

当机立断。

“传本帅令：召集永昌府及周边数府官员，三日后至帅府议事。商议推广屯田章程之事。”

亲兵领命而去。

三日后。

帅府议事厅。

永昌府尹张潼、云州府通判、朔州府同知、代州府推官……周边数府官员，齐聚一堂。

这些人，有的是凌风见过的，有的是头一回来威北关。

他们坐在厅中，面面相觑，不知徐帅突然召集，所为何事。

云州府通判姓钱，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坐在椅子上，不停地擦汗。

天气越来越热，这对他这种胖子来说就是折磨。

朔州府同知姓孙，瘦高个，一脸精明，正悄悄打量着厅中的陈设。

代州府推官姓周，三十出头，是新上任的，头一回来这种场合，坐得笔直，不敢乱动。

永昌府尹张潼倒是气定神闲，端着茶盏，慢慢品着。

他知道徐锐要说什么。

也知道凌风那套屯田章程，有多大的分量。

徐锐坐在上首，开门见山。

“今日召诸位来，只为一事——推广屯田。”

他将威北军屯田章程的抄本，分发给众人。

“这是威北关这一年多来的屯田之法。选种、施肥、灌溉、管理、分配，皆有定规。诸位拿回去看看。”

他顿了顿。

“本帅要你们回去后，各自划拨荒地，招募屯户，按此法开垦。”

“三年之内，本帅要看到成效。”

众官员面面相觑。

永昌府尹张潼是知道底细的，当即起身抱拳。

“徐帅放心，下官回去就办。永昌府境内，还有荒地上万亩，足够安置千户屯民。下官这就命各县勘察造册，尽快划拨。”

其他几人却面露难色。

云州府通判小心翼翼道。

“徐帅，这屯田之法……下官回去自然照办。只是……这荒地好划，屯户也好招，可这章程里头，要投入的钱粮、种子、农具……府库空虚，恐难支撑……”

他一边说，一边偷看徐锐的脸色。

徐锐看着他。

“钱粮从何来，本帅自有安排。你们只管把地划好，把人招来。”

他顿了顿。

“本帅丑话说在前头——此事办好了，本帅替你们向朝廷请功。谁办砸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钝刀刮骨。

“本帅必向朝廷弹劾。到时候，丢官罢职，莫怪本帅不讲情面。”

那通判脸色一白，连忙起身抱拳。

“下官……下官定当竭力而为！”

朔州府同知和代州府推官也不敢再说什么，纷纷起身领命。

只有张潼，依旧气定神闲。

他知道，徐锐这话，是说给那几个不情不愿的人听的。

至于他永昌府，早就动起来了。

三日后，周边数府陆续传来消息——荒地划拨完毕，屯户招募开始。

永昌府动作最快。

张潼回去后，连夜召集各县县令，划定荒地范围，张贴告示招募屯户。

告示贴出去当天，报名处前排起长龙。

有的扛着铺盖卷，有的背着干粮，有的牵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

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挤在县衙门口，生怕轮不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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