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新发现（4.4K）

    这次运气倒是不错。

    李东在三楼教师办公室找到了陈中文。

    二十五岁左右，穿著灰色的确良衬衫，戴一副黑框眼镜，身材清瘦，虽然长相普通了一点，但气质真的挺不错的，很有书卷气。

    他声音温和，说话时会不经意地推一下眼镜，动作斯文，怎么看，都是一个标准的老师。

    对于李东二人的来访，陈中文倒也不惊讶，之前派出所已经找过他了。

    「二位公安的同志，王娟的失踪，我是真不知情————她一个年轻女孩，工作稳定，家庭美满，没有任何自行失踪的理由，我严重怀疑她可能是被人贩子强行拐走了！虽然我们还没有成为恋人关系，但我真的很担心她————请你们一定要帮忙找到她！」

    办公室里，面对李东二人的询问，陈中文目光坦然，说话间眸中忧色明显，看著没有半分伪装的痕迹。

    李东一直紧紧盯著他的脸，闻言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了窗台上的凤仙花。

    似乎，这里的凤仙花，花瓣要比一楼少了不少，有明显采摘的痕迹。

    李东忽然问道：「陈老师知不知道，王娟喜欢用凤仙花涂手指甲？」

    陈中文一愣，点头道：「她喜不喜欢我不知道，但她之前来过一趟我办公室，当时就说这花长得不错，涂指甲很好看。我也不明白她这话的意思，就直接摘了不少花瓣送给她。」

    他皱眉道，「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那次之后，她好像就不愿意见我了，我想约她去影剧院

    看电影，约了两次，她都说有事，没有答应。」

    「我还在想，是不是上次做错了，应该将整盆花送给她的——她该不会是觉得我小气吧？」

    说完又摇了摇头：「应该不会啊，那天她挺开心的啊————一直在办公室等到我下班，我还陪她去理了发，请她下馆子搓了一顿，还去影剧院看了场电影，那天一直跟我有说有笑的啊————」

    他犹豫了一下，继续道：「我能感觉到，她看我的眼神不说有好感，至少也是不讨厌的，我也是那天对她真正有感觉的。可也不知道怎么了，之后约了她两次都被她给婉拒了，我还失落了好久，刚鼓起勇气，想要再约她一次，结果人就失踪了————」  

    他说话间，李东一直看著他，忽然问道：「你们那天，去的哪个理发店？哪家馆子？」

    陈中文一愣：「这也要问？」

    李东解释道：「尽量问详细一点，也省得回头再来打扰你不是？」

    「行吧，就是双虹路拐口那家理发店，开了好几年了，影剧院就不说了，市里就一家影剧院，吃饭的馆子是影剧院旁边的家常菜馆。」

    「好。」李东点了点头，继续问，「她失踪那天晚上，你在笔录里说一直在家，现在还坚持这个说法吗？」

    「什么叫还坚持？不是，你们不会怀疑我有问题吧？」

    李东毫不避讳，直言道：「是怀疑，也是排除。你没有问题，就全力配合。」

    陈中文皱了眉头，不过还是配合道，「我确实在家。约了她两次她都推脱了，我感觉她可能对

    我没那方面的意思，挺失望的，所以那几天心情不太好，下班就回家了，在家吃的晚饭，吃完晚饭后看电视，没多久就洗漱休息了，根本没出门。」

    「有谁可以证明？」

    「我父母都能证明，我跟他们一起看的电视。我爸还问我跟小王处得怎么样了，问得我心情更加不好了，看了一会儿就洗漱回房了。」

    李东点了点头。

    陈中文却忧虑道：「两位公安同志，我不是质疑你们，我是觉得，人都失踪这么久了，你们不是应该将精力放在找人上面吗？怎么又过来找我问话了？难不成————她已经出事了？」

    「目前仍是失踪。」李东摇了摇头，「市局下午会有通报，你看通报吧。如果有什么新的线索，打这个电话。」

    说著，将写著专案组电话号码的纸条递了过去。

    「通报？」

    陈中文有些不明所以地接过纸条，还是点了点头，「好。」

    走下教学楼后，付强忍不住开口：「东子，你怎么看？」

    李东摇头：「看不出来。但关于凤仙花这一点，他的回答逻辑是自洽的。提到凤仙花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异常。不在场证明也有他父母佐证，虽然父母佐证效力弱，但他也确实没什么作案动机。」

    付强疑问：「王娟两次推脱他的邀约，不能成为作案动机？」

    「强行往上靠，当然也能。但如果因为这种推脱就作案，那这个人心理绝对有大问题，大概率不是第一次作案，但目前并没有发现其他几个案件的受害人与他存在关联。」

    付强点点头：「我一直在注意他的表情，总体来说，他的表情和反应都没有问题。」

    「所以我的意见是，待会去一下理发店和那个家常菜馆，没问题的话，可以暂时先排除他的嫌疑。」

    「行吧，所以家人亲戚和相亲对象这条线，就这么断了？」

    李东瞥他一眼：「断了就断了，没有线索，总不能强行制造线索。」

    很快，二人来到了双虹路那家理发店。

    只是很快，便从理发店里走了出来。

    这个年代的理发店不像后世那么新潮，小理发店就一个镜子，一把椅子，一个人，大的理发店也是一样的配置，只是在理发师和椅子的数量上要多一些。

    这家店算是中等规模，一共四把椅子，三个理发师。

    而对于李东二人的问询，三名理发师均表示每天来理发的人很多，要是最近两天可能还有点印象，这都起码半个月过去了，对于他们说的一男一女，根本没有任何印象。

    不过虽然对人没印象，但对事也没印象。

    也就是说，他们最近并未发现有客人存在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异常。

    那一男一女即便来理发，肯定也只是简单的理个发，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随后二人又去了那个家常菜馆，亦很快走了出来。

    这家店就开在影剧院旁边，生意好的很，有时候一晚上能翻个三四次台，一对普通男女吃饭，又过了这么多天，真记不住。

    两个人又在街边站了几分钟，李东看了看表：「走吧，回局里。看看其他组有什么收获。」

    回到江安市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左右。

    专案组办公室的门虚掩著，里面烟雾缭绕。

    李东推门进去，看见已经有部分人回来了。

    「李队回来了。」黄杨从座位上站起来。

    「怎么样？」李东问。

    「不怎么样。」回答的是唐建新，他苦笑著摇摇头，「黄组长带著我和老乔跑了一上午，把王娟那晚回家的路线走了三遍。从饭店到她家，一共三里地，经过七八个路口，四五条小巷。其中三个路口和两条巷子口都没有路灯，感觉无论哪一个，都有可能是案发地点，但我们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什么可疑的线索。」

    乔大军道：「也问了一路沿途的居民，但没有人反应听到什么异常的响动。」

    李东点点头：「其他人呢？」

    负责朋友组的是淮隆来的两位刑警，一个是仲波，一个年纪稍大，叫周明杰，他站起来汇报导：「李队，王娟的朋友不算多，单位里两个，同学里有三个，现在都在本市工作。五个人的说法基本一致—一王娟性格温和，没跟人红过脸，感情经历简单，工作后也就谈过一段，男友是本单位的，两年前分了，分手原因是男方挺有头绪，调去了省城，就分手了。」

    「我们打电话到该男子省城的单位询问，单位说该男子最近一个月没有请假记录，一直在岗————以省城到江安的距离，如果天天在岗的话，应该没有作案时间。」

    「五个朋友当中，三个同学就是王娟失踪当晚跟她一起吃饭的，其中一个人前段时间给王娟介绍过对象，据说王娟还挺满意的，只是男方家里条件比较好，她觉得有些高攀，故迟迟不敢接受。」

    「就这些。」周明杰摊了摊手，「三个朋友都说，王娟那晚吃饭的时候没有任何异常，情绪稳定，而且还表示再过两天就主动约那个相亲对象吃个饭。」

    汇报间，同事组和同学组的两组人也回来了。

    王娟在邮电局人缘不错，工作认真，领导和同事对她评价都很好。最近没和任何人闹矛盾，工作上也没出过差错。失踪那天她正常下班，走的时候还和同事打了招呼，说晚上要跟朋友去吃饭，一切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同学组也没有收获，王娟的同学当中，有联系的就是三个人，就是那三名朋友，其余大多都断了联系，他们问了一圈，没听说她以往跟哪个同学闹过矛盾，也没有以往的男同学对她展开追求。

    李东环视了一圈，叹了口气。

    也就是说，十一个人的调查组，忙活了半天，得到的有用信息几乎为零。

    王娟就像一个标准的完美受害者一没有仇人，没有纠纷，没有异常行为，没有经济问题，感情生活简单。

    她就这么平平常常地生活了二十四年，然后在一个平平常常的晚上，突然不平常的失踪了。

    「技术组那边有消息吗？」李东问。

    「刚才来过，见李队你没回来就又走了，说等会儿再过来一趟。」黄杨说著，顿了顿，「不过看他们的表情，感觉也没什么进展。」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技术组的组长张云峰，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著厚厚的眼镜。他身后跟著冷宇和付怡。

    「张法医，怎么样？」李东迎上去。

    张云峰摇摇头，叹了口气：「李队，有个坏消息。」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82年和87年那两起案子，」张云峰走到会议桌前，把手里的文件夹放下，「当年的物证保存条件太差了，这么多年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已经无法提取有效生物检材了。」

    「一点办法都没有？」李东皱眉。

    「但凡有一点办法，我们也不会放弃。」这次说话的是冷宇，他声音平静，但话里的意思让人心沉，「样本污染严重，降解程度太高。不是不能提取，而是样本本身已经不行了，强行提取没有任何意义。」

    张云峰说继续说：「最重要的是，当年的现场勘查记录太简略了。82年那起，现场照片就拍了三张，还都是黑白的，清晰度很差。87年那起稍好点，但也只有十二张照片，关键部位的细目照几乎没有。」

    「当年技术条件有限，勘查人员的专业素养也参差不齐。」张云峰拿出照片说，「你们看，尸体周围的环境根本没有完整记录。这张照片里，尸体脚边的草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但没拍特写，现在谁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李东拿起照片仔细看。确实，在尸体左脚大约三十厘米的地方，草丛里隐约有一个深色的、不规则的影子。可能是石头，可能是垃圾，也可能是什么重要的物证。

    但现在已经永远无法知道了。

    「所以，从物证角度来说，」李东放下照片，「这两起案子，我们现在能依靠的，只有当年的勘查记录和尸检报告？」

    「基本上是这样。」张云峰点头，「不过————冷宇同志倒是有一个新发现。」

    他看向冷宇。

    冷宇摇了摇头，望向付怡：「不是我发现的，是付怡同志发现的，女同志比较细心。」

    「哦？」李东旋即望向付怡，「发现了什么？」

    付怡这会儿完全不似跟李东独处时的娇羞模样，更不怯场，十分专业道：「我在重新检查当年尸检照片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细节。两名受害者的手腕和脚腕上，都有明显的捆缚痕迹。这个在当年的尸检报告里提到过，但描述很简单，只说有捆缚造成的皮下出血和表皮剥脱」。」

    「但我仔细对比了伤痕的形态。你们看，这些淤痕的宽度很均匀，大约一点五厘米。边缘相对清晰，不是那种软质绳索会造成的扩散性淤伤。更重要的是付怡又抽出另一张照片，那是87年受害者林燕的脚踝特写。

    「看这里，这种伤痕特征，不太像普通的麻绳、尼龙绳或者布条造成的。反而更像是————铁链。」

    「铁链？」付强脱口而出。

    「对。」付怡点头，「铁链捆缚时，因为链节是硬的，会在皮肤上形成间断性的压力点。如果是比较细的铁链，链节之间的连接处还会在皮肤上留下这种间断的压痕。而软质绳索造成的淤痕通常是连续、均匀的，不会有这种特征。」

    「你确定吗？」李东问，「82年的尸体手腕处、脚腕处也有类似的压痕？」

    「82年脚腕没有，但手腕是有的。」付怡将82年案件的尸检报告递了过来，细心地翻到手腕部位的一张照片。

    「82年的现场照片太少，质量太差，但尸检报告里尸体各部位的特写是少不了的，虽然质量也差，但仔细看，还是隐约可以辨认出类似的压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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