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5章裂缝中的光,事务所的光
沈砚舟的律师事务所位于CBD核心区,一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顶层。林微言走出电梯时,前台小姐正在接电话,见到她,愣了一下才捂住话筒轻声问:“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找沈砚舟律师。”
“沈律师他……”前台小姐有些为难,“他今天上午不接待访客。您有预约吗?”
“没有。”林微言说,“但请你告诉他,我叫林微言。”
这个名字似乎有某种魔力。前台小姐的眼睛微微睁大,立刻放下电话:“请您稍等,我马上通知沈律师。”
电话接通后只说了两句,前台小姐的表情就变了。她挂断电话,站起身,语气恭敬了许多:“林小姐,沈律师请您直接去他办公室。这边请。”
走廊很安静,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两侧的玻璃墙后,是忙碌的律师和助理,电脑屏幕的光映在玻璃上,像一片片闪烁的星。林微言跟着前台小姐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沈砚舟 合伙人”。
门是开着的。
沈砚舟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早晨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边。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带松开了些,看起来有些疲惫。
“沈律师,林小姐来了。”前台小姐轻声说。
沈砚舟转过身。在看到林微言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平静,对前台小姐点点头:“谢谢,你先去忙吧。没有我的允许,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间很大,装修是简洁的现代风格,一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法律书籍和案卷,另一面是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景色。办公桌上很整洁,只有一台电脑、几份文件和——那本《花间集》。
林微言的视线落在那本书上。书已经被仔细地修复过,封面重新托裱,书脊也换了新的绢布,上面用金粉描了“花间集”三个小字,是她熟悉的沈砚舟的笔迹。
“坐。”沈砚舟指了指沙发,自己却没有坐,而是走到饮水机前,给她倒了杯水。递水的时候,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林微言接过水杯,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她却坐得笔直,像在课堂上等待老师提问的小学生。
沈砚舟在她对面坐下,隔着一张茶几。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又不会太近让人觉得压迫。
“你父亲的病历,我看了。”林微言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急性髓系白血病,骨髓移植,术后恢复良好。护士说,你当时天天守在病房外,借遍了所有能借的钱。”
沈砚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我还看了股权转让协议。”林微言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的杯壁,“你把律所的股份转让给顾氏,价格是市价的三分之一。还有银行流水,顾氏支付了二百一十七万医疗费。时间都是五年前的六月到八月,刚好是我们分手前后。”
她抬起眼睛,看着沈砚舟:“所以陈叔说的都是真的。你为了救你父亲,和顾氏做了交易,用我们分手做条件。”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沈砚舟知道,她不需要他再确认一遍,她只是需要听他亲口说出来。
“是。”他说,声音很低,“我签了协议,接受了顾氏的钱,然后去找你,说了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假的。除了那句‘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林微言问,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就算当时不能说,之后呢?这五年,你一次都没有找过我,一次都没有解释过。”
沈砚舟的双手在膝上握紧,指节发白。他看着林微言,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愧疚,痛苦,还有压抑了五年的思念。
“因为协议里有保密条款。”他一字一句地说,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如果我泄露任何关于交易的内容,顾氏有权追回全部医疗费,并且要我支付三倍的违约金。微言,那是一笔我永远也还不上的钱。我不能冒这个险,我不能让父亲刚做完手术,就面临停药停医的绝境。”
“那后来呢?”林微言追问,“你父亲的病好了,你也还清了顾氏的‘债’,为什么还不来找我?”
沈砚舟沉默了。阳光在办公室里移动,从桌面移到地毯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
“因为我害怕。”他终于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害怕看到你恨我的眼神,害怕你说‘我不原谅你’,更害怕……你已经放下了,开始了新的生活,而我的出现只会打扰你。”
他抬起头,看着林微言:“这五年,我一直在关注你。我知道你在书脊巷开了修复室,知道你修复的第一本古籍是《西厢记》,知道你喜欢在雨天喝陈叔店的茶,知道你和周明宇走得很近。我甚至知道,你每周三晚上会去图书馆查资料,总是坐在靠窗的第三个位置——那是我们以前常坐的位置。”
林微言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她不知道,她从来不知道。她以为她已经把这个人从生命里彻底删除,可原来他一直都在,像一个隐形的影子,看着她生活的每一个细节。
“那些修复材料,是你寄的?”她问。
“嗯。”
“路灯也是你修的?”
“嗯。”
“古籍保护基金会的捐款?”
“是。”
沈砚舟承认得很干脆,没有任何辩解。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坦荡得像一汪深潭,潭底是五年沉淀下来的痛和悔。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出现了?”林微言的声音有些哑,“为什么要把那本书拿来给我修?为什么要让陈叔把那些文件给我?”
“因为……”沈砚舟深吸一口气,“因为上个月,协议到期了。顾氏不能再约束我,我也不再欠他们任何东西。我终于可以站在你面前,告诉你真相。即使你不原谅我,即使你恨我一辈子,至少……至少你知道,那些伤害不是真的,那些话不是真的。”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本《花间集》,又走回来,双手递给林微言。
“这本书,”他说,“是我在大学图书馆打工时,偷偷藏起来的。那时候你总说想找一本民国版的《花间集》,但一直找不到。我在旧书堆里发现了它,虽然品相不好,但我想,修一修也许能用。本来打算在你生日时送给你,可后来……后来发生了那些事,我就把它收起来了。”
林微言接过书。书不重,但她觉得手心发烫。翻开扉页,那行熟悉的题记还在:“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是她当年随手写下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很新,是沈砚舟的笔迹:“五年,一千八百二十六个日夜,从未敢忘。”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对不起。”沈砚舟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这个姿势让他显得很卑微,像在祈求宽恕的信徒。“我知道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可笑。五年,我让你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现在说一句对不起,就想抹掉一切,我太自私了。”
他伸出手,想替她擦掉眼泪,但在快要碰到她脸颊时停住了,手指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我不求你原谅。”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让我在你身边,用以后所有的时间,去还这五年的债。你可以不用接受,可以继续恨我,但至少……让我为你做点什么。”
林微言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五年了,他变了,又没变。眉眼间的青涩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熟男人的沉稳,甚至有些沧桑。可那双眼睛,看她的眼神,还和当年一样——专注,炽热,带着小心翼翼的珍惜。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在图书馆,他也是这样蹲在她面前,帮她捡起散落一地的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发梢跳跃。他说:“林微言,你怎么总是笨手笨脚的。”语气是嫌弃的,眼睛却在笑。
那时候多好啊。好到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直到很老很老。
“沈砚舟。”她开口,声音因为哭过而有些哑,“你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
沈砚舟的身体僵了一下。
“分手后的第一个月,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喝水什么都不做。瘦了十五斤,我妈差点把我送进医院。”林微言说着,眼泪无声地流,“后来我开始修书,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因为只有修书的时候,我才能不想你。那些古籍很脆弱,一不小心就会碎掉,我得特别特别小心。有时候我觉得,我就像那些书,碎了,还得自己一片片拼回去。”
“我恨过你,恨你为什么那么绝情,恨你连一个理由都不给我。后来恨不动了,就开始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不够好,所以你才不要我了。再后来,连想都不想了,因为一想就疼,疼得睡不着。”
她抬起眼睛,看着沈砚舟:“现在你告诉我,那些都是假的。你是有苦衷的,你是为了救你父亲。我应该感动,应该原谅你,对不对?”
沈砚舟的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可是沈砚舟,”林微言的声音在发抖,“你有没有想过,这五年对我来说是什么?是每天夜里醒来看见天花板,是听到你的名字就心跳停止,是看到和你相似的身影就追出去,然后又骂自己没出息。是周明宇对我好的时候,我总在想,要是你就好了。是修好一本书的时候,我总想告诉你,可你已经不在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这个城市的车水马龙,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自己的目的地。只有她,站在这里,面对着一道五年的伤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说让我给你机会弥补。”她背对着他说,“可你怎么弥补?时间能倒流吗?这五年能重来吗?我心里的那些伤,能像修书一样,用浆糊粘起来,就当作没发生过吗?”
沈砚舟也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他没有碰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我知道不能。”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知道时间不能倒流,伤疤不会消失。我不求你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只求……只求你让我在你身边,用以后的时间,一点一点地修复。也许永远也修不好,但至少,让我试试。”
林微言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她脸上还有泪痕,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清亮,像雨后的天空。
“沈砚舟,”她说,“我不恨你了。”
沈砚舟的呼吸一滞。
“看到那些文件,听到你说的话,我没办法恨你了。”林微言继续说,“你为了救你父亲,做了你能做的一切。如果换作是我,我可能也会做同样的选择。所以我不恨你,我理解你。”
沈砚舟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那点亮光很快又暗下去。因为他知道,还有下文。
“但是,”林微言果然说,“理解不代表原谅,更不代表我们能回到过去。沈砚舟,我们之间隔着五年,隔着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隔着那些我以为你不再爱我的日子。这些东西太重了,我不知道能不能背得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和远处城市模糊的车流声。
过了很久,沈砚舟才开口:“那我等你。”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等你愿意试试看的时候。一年,五年,十年,我都等。如果你一直不愿意,那我就一直等下去。等到你找到真正能让你幸福的人,等到你不再需要我,等到我老了,等不动了。”
“你疯了。”林微言说,眼泪又掉下来。
“可能是吧。”沈砚舟笑了,笑容里有无尽的疲惫,也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这五年,我就是靠这个念头活下来的。我想,总有一天,我能站在你面前,把一切都告诉你。然后等你做决定。无论你决定什么,我都接受。”
他后退一步,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不再给她压迫感。
“现在你已经知道了真相,也知道了我的心意。林微言,选择权在你手里。你可以转身离开,从此再也不见我,我保证不会打扰你。你也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重新开始,以全新的方式,重新认识彼此。”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不是什么昂贵的珠宝,而是一枚钥匙。一把看起来很普通的黄铜钥匙,拴在一条红绳上。
“这是我老家的钥匙。”他说,“我父亲现在住在那里。如果你愿意,随时可以去看看他。他一直想见你,想亲口跟你说声对不起。但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会转告他,说你很好,让他放心。”
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然后走到门边,打开门。
“我不逼你做决定。”他说,侧身让她离开,“你想多久都可以。只是……如果你愿意,记得告诉我。”
林微言看着那枚钥匙,又看看沈砚舟。他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表情,但身姿笔直,像一棵树,经历过风雨,依然站在那里。
她走过去,在门口停下,仰头看他。
“沈砚舟,”她说,“给我一点时间。”
“好。”
“还有,”她顿了顿,“那本《花间集》,修得很好。谢谢。”
沈砚舟的嘴角动了动,想笑,但没笑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林微言走出办公室,走进电梯,按下1楼。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看见沈砚舟还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电梯下行。失重的感觉袭来,林微言靠在冰冷的厢壁上,闭上眼睛。
她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是释然?是愤怒?是委屈?还是……一丝不该有的期待?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明宇发来的信息:“微言,你还好吗?需要我过去接你吗?”
她看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不用了,明宇。我没事,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一个人静静。”
发送之后,她走出写字楼,走进午后刺眼的阳光里。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匆匆忙忙,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而她,第一次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但有一点是清楚的——那道横亘了五年的裂缝,终于有光透了进来。
虽然微弱,虽然不确定,但毕竟,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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