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心中充满了震惊与疑惑，阿德尔布兰德却没有当场表达自己的不满。他只是默默地向亚历山大敬了一个军礼，随后转身离开作战室，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直到其他将领也陆续离开，宽敞的作战室终于重新安静下来，亚历山大才缓缓坐回自己的椅子。他拿起桌上的酒瓶，为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随后仰头叹了口气，仿佛方才那场激烈的争论已经耗尽了他的耐心。

然而，倘若有人因此认为亚历山大已经彻底改变了自己的战争观念，那恐怕就大错特错了。

事实上，直到今天，他依然认为当年对马德里使用毒气，是一场有必要付出惨重代价的军事行动。在他看来，与己方士兵的生命相比，两万名平民的死亡根本算不上无法接受的损失，更何况，其中还有不少敌方战斗人员。

当时，亚历山大正在与教皇支持的游击队交战，而这场战争最终演变成了残酷的城市巷战。敌人混杂在普通居民之中，随时可能从街道、建筑物甚至不起眼的角落发动袭击，令阿哈德尼亚军队始终面临着难以预料的危险。

在那种情况下，想要准确区分无辜平民与伺机杀害阿哈德尼亚士兵的恐怖分子，几乎成了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每一栋建筑物都可能成为敌人的据点，每一条街道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伏击，而任何迟疑，都有可能让更多士兵付出生命的代价。

正因如此，亚历山大最终下令对马德里使用毒气。

当时，这座城市已经成为拉穆教叛军的重要据点，而他自始至终都将那次行动视为针对军事目标的打击，至于由此造成的平民伤亡，则被他归入了可以接受的附带损失之中。

这正是亚历山大一贯的战争作风：当他认为某项行动符合自身的战略利益时，便会毫不犹豫地推动它，即使代价是无数人的生命。

然而，霓虹的首都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景象。

这座庞大的城市并没有驻扎多少军队，自从伊丹建立帝国并推动工业化以来，城市化进程便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前发展。

昔日的街道不断向外延伸，工厂与住宅区接连拔地而起，如今，这座都城里已经居住着超过一百万无辜的平民。

为了尽快结束战争，便将这一百多万人的性命全部夺走，即使是亚历山大，也无法坦然接受这样的想法。

即便他早已习惯了战争的残酷，甚至曾毫不犹豫地下令清除那些阻挡帝国生存与扩张的敌人，可眼前的情况终究有所不同。

正如他此前对阿德尔布兰德及其他将领所说，为了生存而发动的征服，本就是一件残酷的事情。

面对那些凶残，愚昧且拒绝接受任何规则的野蛮人，他从来不会心慈手软，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毫无区别地屠杀所有人。

毕竟，这场战争的目的并不是单纯地征服另一片土地，更不是为了满足某种毫无节制的杀戮欲望。

阿哈德尼亚与霓虹都是拥有庞大工业体系的强国，这场战争真正要决定的，是谁才有资格成为未来世界的霸主。

而且，迄今为止，霓虹人竟然出人意料地遵守着亚历山大在维也纳协定中确立的战争规则。

既然对方尚未主动越过那条底线，他自然没有理由率先将其摧毁，更不愿为了眼前的胜利，葬送阿哈德尼亚数百年来积累的声誉。

亚历山大很清楚，一旦自己率先打破这些规则，所造成的后果绝不会随着战争结束而消失。

那些被掩埋在废墟中的尸体，那些遭到摧毁的城市，都可能成为后世指责阿哈德尼亚的证据，而他本人也将因此背负难以洗刷的恶名。

更重要的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在战争结束后彻底摧毁霓虹。恰恰相反，他希望将这个工业强国纳入阿哈德尼亚的势力范围，使其成为自己主导的新秩序中的一部分，而要实现这一目标，就有两个条件必须得到满足。

首先，伊丹理代必须活着，而且必须继续坐在霓虹女皇的位置上。只有这样，霓虹才能在战败后保留一个具有合法性的统治中心，至于这位女皇究竟能够掌握多少权力，对亚历山大而言反倒并不重要。

说到底，只要一切按照他的计划进行，伊丹理代就不过是他手中的又一枚棋子。她可以继续拥有女皇的头衔，可以在宫廷中接受臣民的朝拜，但霓虹未来的命运，终究要由亚历山大来决定。

其次，他还必须让霓虹民众相信，阿哈德尼亚并不是一群只知道烧杀抢掠的侵略者。

倘若战争结束后，所有霓虹人都将阿哈德尼亚视为不共戴天的仇敌，那么即便他们在战场上取得了彻底的胜利，日后也只会陷入无休止的反抗与镇压之中。

因此，阿哈德尼亚必须将自己塑造成解放者，而不是新的压迫者。他们要向霓虹民众证明，自己正在对抗的，是那个长期剥夺人民基本权利、将整个国家牢牢控制在少数统治者手中的腐败政权，而不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

在这样的前提下，屠杀一百万无辜平民根本无法得到合理解释。即使亚历山大愿意暂时抛弃自己的道德底线，这种行为也会直接摧毁他苦心经营的政治布局，让此前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

更何况，即便他真的动过用沙林毒气解决问题的念头，如今也已经没有了足够的条件。他们此前在豆岛的行动中，已经耗尽了所有沙林毒气，眼下根本不可能再依靠同样的手段迅速结束这场战斗。

所以，摆在亚历山大面前的道路其实只有一条：救出伊丹理代，让她重新出现在霓虹民众面前，再利用她的皇室身份与影响力，煽动民众反抗刚刚建立起来的柴幕府。

只要伊丹愿意配合，这场战争便有可能以一种相对可控的方式走向结束。至于她本人究竟会不会甘愿成为阿哈德尼亚的傀儡，那就是另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了。

此时，距离伊丹女皇被自己最信任的将军篡位并软禁，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二个小时。

她独自坐在房间里，整个人缩在柔软的被窝中，双臂紧紧抱着利安留下的枕头。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枕头上，仿佛只要这样做，就能从中找到一丝久违的慰藉。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伊丹第一次对改善国家的现状失去了兴趣，甚至连即将到来的阿哈德尼亚入侵，也无法再让她像过去那样保持警惕。曾经支撑着她不断向前的目标与野心，此刻仿佛都失去了意义。

她苦心经营的一切，竟然在短短一瞬间被彻底夺走了。更令她难以接受的是，亲手摧毁这一切的，竟然不是她的敌人，而是那个曾经得到她充分信任、被她视为最可靠顾问的人。

伊丹始终无法相信，柴竟然会背叛自己。

他们曾经并肩经历过那么多事情，也曾为了共同的目标付出过无数努力。可到了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柴却毫不犹豫地将刀锋转向了她，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表现出来。

按照常理，此刻的伊丹或许应该痛哭一场，将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愤怒尽数发泄出来。然而，她的眼中却没有半滴泪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所有的悲伤都已经在那场背叛发生的瞬间被冻结。

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占据她整个内心的复仇欲望。

她躺回床上，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反复思索着自己究竟应该如何向柴讨还这笔血债。就在她沉浸于思绪之中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爆炸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紧接着，剧烈的冲击震得整个房间都仿佛颤动起来。

伊丹猛地从被窝里惊醒，几乎是本能地坐起身来。她迅速看向墙上的钟表，随后意识到，距离亚历山大最后一次提出投降要求，已经整整过去了七十二个小时。

阿哈德尼亚军队终于发动了进攻。

伊丹没有再去思考柴的背叛，也没有心情继续盘算自己的复仇计划。她只是重新躺回被窝里，缓缓闭上双眼，甚至有些疲惫地期待着死亡的到来。

或许，只有当沙林毒气夺走她的生命时，她才能真正摆脱眼前这一切。既然已经失去权力，失去了信任之人，就连曾经为之奋斗的一切也都化作了泡影，那么死亡似乎成了她唯一能够坦然接受的结局。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呼救，只是安静地等待着那份冰冷的拥抱。

一秒过去了，两秒过去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远处的爆炸声始终没有停歇，可伊丹期待中的毒气却迟迟没有出现。整整五分钟过去，她依然能够正常呼吸，房间里也没有任何异样的气味。

她终于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伊丹迅速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随即快步走向那扇紧锁的卧室门。她将耳朵贴在坚硬的木门上，屏住呼吸，仔细倾听门外的动静，试图从那些模糊的声音中判断究竟发生了什么。

很快，宫殿深处传来的阵阵喊叫声便引起了她的注意。那声音听起来十分混乱，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与断断续续的呼喊，似乎是她过去的士兵们正在四处奔走，焦急地寻找着什么。

伊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握紧了自己的双手。

然而，还没等她弄清楚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一阵突如其来的枪声便骤然响起，尖锐的声响在宫殿内部不断回荡。她的脸色顿时一变，几乎立刻就意识到，阿哈德尼亚人已经突破了宫殿的防线。

她没有继续站在门后等待，而是迅速转身，朝着房间里的办公桌跑去。

伊丹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了那柄被她秘密藏起来的皇室御用神剑。这是她特意避开柴的视线留下的最后一件武器，也是她此刻唯一能够依靠的东西。

她迅速拔出神剑，冰冷的剑身在微弱的灯光下泛起一抹寒光。随后，她转过身，将剑尖对准卧室门口，双手紧紧握住剑柄，整个人进入了戒备状态。

此刻的伊丹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无论门外闯进来的是阿哈德尼亚的士兵，还是奉命前来取她性命的柴的部下，她都不打算束手就擒。哪怕最终无法活着离开这里，她也要让那些胆敢闯入自己房间的人付出代价。

下一刻，两声枪响突然从门外传来。

伊丹立刻绷紧了身体，手中的神剑也随之抬起。然而，还没等她来得及做出反应，紧闭的房门便被人从外面打开，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来人正是敏雅。

韩思公主一只手握着仍然冒着淡淡硝烟的手枪，另一只手举着手电筒，明亮的光束迅速扫过房间，最终落在了持剑戒备的伊丹身上。确认女皇平安无事后，她紧绷的神情终于有所缓和，显然刚才一直悬着的心也随之放了下来。

敏雅随即收起武器，缓缓向伊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示意自己并没有恶意。

“跟我来。你妈妈和姐姐已经在撤离点等你了！”

敏雅的话让伊丹愣在了原地，一时间竟没能理解她究竟在说什么。母亲和姐姐？撤离点？她脑海中瞬间涌现出无数疑问，却没有一个能够得到合理的解释。

事实上，伊丹根本不相信敏雅所说的每一个字。宫殿外的走廊里依旧回荡着枪声，霓虹近卫军正在与不明身份的敌人交火，而她甚至不知道究竟是谁闯进了自己的皇宫。

更令她感到不安的是，整座宫殿的灯光竟然全部熄灭了。黑暗笼罩着熟悉的房间，远处不时传来的爆炸声让她意识到，外面的局势恐怕已经彻底失控。

这些疑问在伊丹的脑海中不断盘旋，可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手腕便突然被人一把抓住。敏雅显然没有耐心继续解释，直接将她从办公桌前拽了起来，准备带着她离开这里。

“等等！你到底想干什么？先放开我！”

伊丹猛地挣扎起来，试图摆脱敏雅的控制。可对方根本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这让她愈发恼火，忍不住厉声呵斥道：“我还有其他文物没有拿走！我绝不能让那些东西落到柴犬手里！”

听到这话，敏雅终于停顿了一下，随后默默地点了点头。她没有再与伊丹争辩，而是让她带上神镜与玉石，确认东西拿到手后，两人才迅速冲出了房间。

然而，外面的情况远比她们想象得更加危险。

两人刚刚进入走廊，便听见密集的枪声与爆炸声迎面袭来。阿哈德尼亚突击队正在与霓虹近卫军激烈交火，子弹不断掠过走廊，爆炸产生的冲击甚至震得墙壁簌簌作响，险些将她们一同卷入火力覆盖的范围。

敏雅没有丝毫犹豫，拉着伊丹迅速穿过交火区域，沿着宫殿内部的通道不断向前。一路上，她们不得不绕过倒在地上的尸体，避开散落的碎石与杂物，终于在经过数个拐角后抵达了一处相对隐蔽的通道。

可就在她们刚刚转过拐角时，一群手持突击步枪的士兵突然出现在前方，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两人。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阻拦，敏雅没有表现出丝毫慌乱。她立刻停下脚步，在对方开火之前迅速喊出了预先约定好的暗号。

“因斯布鲁克！”

听到这个词，原本严阵以待的阿哈德尼亚士兵终于放下了枪口。他们迅速上前控制住两人，确认身份后便立即带着她们离开，显然没有打算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浪费哪怕一秒钟。

这支突击队的队长名叫安德烈亚斯·耶格尔。此刻，他正一边带着两名女子穿过宫殿走廊，一边忍不住破口大骂，语气中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恼火。

“你他妈的到底在磨蹭什么？我接到的命令，是让你在我们潜入皇宫之前，就把女皇从她那该死的房间里弄出来，提前做好撤离准备！”

安德烈亚斯狠狠瞪了敏雅一眼，脚下的步伐却没有丝毫放慢。

“你知道，就因为你没能按计划办事，我们现在惹上了多大的麻烦吗？要不是亲眼看见你，我真会以为你是我见过的最差劲的特工！”

敏雅没有理会他的抱怨，只是继续带着众人向前赶路。至于伊丹，她根本听不懂这些人究竟在说什么，因为她并不会阿拉伯语。

但语言上的障碍并没有妨碍她理解眼前的局势。无论这些人究竟来自哪里，有一点已经再清楚不过了——她落入了敌人的手中，而且眼下根本没有逃脱的机会。

伊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原本以为，柴的背叛已经足够令她难以接受，可现在看来，自己最信任的另一位心腹似乎也早已站在了敌人的一边。

想到这里，她反倒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毕竟经历过柴田的事情之后，她已经很难再对任何人的忠诚抱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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